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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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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爭執

第九十八章

金府的?風波, 自?然影響不到沈雋等人。

府試塵埃落定,下一場硬仗便是院試。

與縣試,府試之間僅僅相隔兩個月的?緊迫不同, 院試則是三年?兩次,下一場正巧在明年?八月,時間充裕了不少, 足有一年?多的?光陰供沈雋好?好?做準備。

不過錢先?生卻並未因此放松下來。

某天下晌, 他獨自?坐在自?家書房裏, 眉頭深鎖, 面前攤開?一張空白紙張,提筆懸腕,半晌卻未落下一個字。

“虛歲才十四……”

他嘆了口?氣, 又放下手中筆, 喃喃自?語:“這?般年?紀便去院試,到底是早了些。”

他是真心實意為這?個學生打算。

沈雋天資穎悟, 心性又穩,是他教書數十年?來見過的?頂好?的?苗子。

可正因為是好?苗子, 才更需仔細澆灌,慢慢打磨, 過早讓她去沖擊更高?的?門檻, 萬一受挫,反倒可能傷了那股銳氣與自?信, 多沈澱兩年?,將根基夯得再實些,把經義嚼得再爛些,待到時機場合,方能一飛沖天。

但想歸想, 他還是重新拿起?筆,開?始給遠在嵊州的?餘師姐寫信。

信中將大致的?情況與自?己的?憂慮盡數道來……

信寫完,封好?,交由?可靠之人寄出。

錢先?生望著窗外,長長嘆了口?氣。

難辦,這?事兒實在是難辦。

自?己如今還能繼續教,再往上,涉及更精深的?學問,更覆雜的?制藝技巧,乃至對朝局時務的?見解,他便力有不逮了,然而沈雋如今年?幼,她家裏人肯定不放心她孤身去外地求學,而餘師姐如今已在千裏之外的?故鄉嵊州開?辦私塾,也不可能再回?東山縣……

他之前試探過杜媽媽的?口?風,果不其?然,連話都沒說完就被拒絕了。

杜媽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三姐兒跟著您學的?不是挺好?的?嗎?況且她才多大點兒,一個人出遠門哪兒成啊,路上有個頭疼腦熱都沒人照應……”

得了,這?條路暫時是走不通了。

沈雋起?初不知道這?事兒,後來聽阿娘說起?,倒沒像他們那麽?發?愁。

她本來覺得自?己進學時間不長,比起?其?他同年?考生,底子還有些薄。

再者,她作為一個曾經的?成年?人,自?然知道“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的?道理,別看她縣試和府試的?名次還不錯,但自?家事自?家清楚,她要學的?還多著呢。

就比如在策論和經義辨析上,她自?覺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制藝破題承轉亦有生澀之處,更別說更不擅長的?時文等,與其?好?高?騖遠,不如趁著時間充裕,在先?生的?指導下將這?些短板一一補足,反倒還更重要些。

翌日去錢先?生處,她便尋了個合適的?時機,將自?己的?想法如實講了。

錢先?生聽著,起?初有些意外,繼而眼中漸漸露出欣慰之色。

他雖然知道這?個學生性子穩當,但也不難免擔心她因少年?得志,便生出幾分?驕矜來,卻沒想到她還是這?麽?清醒自?持,願意沈澱。

當真是再次讓他刮目相看。

“好?!”

聽完沈雋這?番話,錢先?生連連點頭,心中那點郁結之氣,也散去了大半。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是自?己先?前著相了,沈雋年?紀尚小,未來有無盡可能,何必急在這?一時?

這?麽?一想,先?前的?焦慮頓時散了個幹凈。

他松了口?氣,又恢覆了平常心,接著按部就班地教。

這?邊師生處得其?樂融融,然而,遠在數百裏外的?府城,桐山書院內,另一對師生之間的?氛圍,就有點僵了。

……

書院西南邊,是給先?生們預備的?小樓,青磚灰瓦,平日裏最是清幽不過。

此刻,二樓正中的?那間書房內,卻彌漫著一股無聲?的?僵持。

張先?生看著眼前抿著嘴、眼眶發?紅卻一臉倔強的?外甥女兼學生簡明,頭疼地嘆了口?氣。

“無晦,舅舅不是那個意思……”

“您的?意思我明白。”

簡明站得僵直,聲?音也硬邦邦的?,“您不就是嫌我本事不夠,未能替書院,替您奪得此次府試的?頭名,反倒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下丫頭壓了一頭,丟了顏面麽??”

張先?生被她這?夾槍帶棒的?話刺得一哽,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你?莫要歪曲我的?意思,方才不是在說你?交上來的?這?篇文章嗎?”

簡明卻像是沒聽見後半句,她倏地將臉扭向一旁,臉部線條繃得緊緊的?,只留給張先生一個寫滿抗拒的?側影。

張先?生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一陣無力。

這?孩子,聰明是真聰明,肯下苦功也是真的?,自?開?蒙起?便展露頭角,一路被師長誇讚,同窗艷羨著長大,心氣兒養得比天還高?。

這?原本不算壞事,少年人哪能沒點傲氣?

可久而久之,他就覺出不對來了,這?孩子的?傲氣,似乎有些過了頭……

傲氣成了聽不進逆耳忠言的固執,那便是禍非福了。

他想起?幾日前,與錢乘雲飲酒時,對方那位名叫沈雋的?學生。

那孩子不過十三四歲年?紀,面對長輩考校,應答從容,條理清晰,更難得的?是眉目沈靜,眼神清正,一看便是心性踏實,懂得自?省之人。

兩相對比,張先?生心中憂慮更甚。

他放軟了語氣,“無晦,舅舅知道你?聰明又用功,向來是要做最好?的?,心氣高?是好?事,但你?可曾想過,人生在世,豈能事事如意,時時第一?”

其?實按照他的?想法,此番府試,外甥女沒能奪魁,反倒是件好?事。

然而簡明顯然沒聽進去,半點兒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張先?生搖搖頭,耐著性子繼續道:“府試重要,卻也沒那麽?重要,這?次沒拿第一,說不定是在給你?提個醒,畢竟在這?兒受點挫折,不過丟個小三元,總比將來摔個大跟頭的?強。”

聽到這?兒,簡明的?眼圈又紅一層,但還是抿緊了唇不說話。

張先?生頓了頓,幹脆換了個話題:“我聽說,前些日子你?們幾個同窗外出,你?拿路人打賭,還逼石琳退學?她說話是不中聽,可你?逼人退學就有些過分?了。”

簡明轉過頭,不服氣地反駁:“她當眾咒我考不好?,這?種?同窗我還不能趕她走?”

“那也不是你?逼她退學的?理由?!”

張先?生揉揉額角,“無晦,這?世上不是人人都得順著你?,喜歡你?,有人看不慣你?,與你?合不來,這?都是很正常的?事,心長在人家身上,你?左右不了,唯一能做的?,便是身正。”

“但這?段時日,你?捫心自?問,可曾做到了?”

簡明沈默半晌。

就當張先?生以為她無話可說時,她忽而擡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舅舅,我一沒做虧心事,二沒背後說人,平日讀書不敢有絲毫懈怠,待人接物亦遵禮守節,何謂身不正?反倒是石琳她當眾詛咒於我,難道我便要忍氣吞聲?,方顯大度?舅舅這?般要求,未免有失偏頗!”

言下之意就是:我沒錯。

這?明顯是又鉆了牛角尖,張先?生更頭疼了,還想再說,簡明卻已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先?生若無他事,學生告退。”

不等張先?生回?應,她便飛快轉身離開?,半點兒不帶猶豫。

張先?生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嘆了今日不知第幾回?氣,只覺得身心俱疲。

與外甥女講道理講不通,與自?家姐姐,那就更是雞同鴨講。

果不其?然,當天晚上他便被自?家姐姐,也就是簡明的?母親派人“請”到了簡府。

剛進花廳,劈頭蓋臉就得了一頓埋怨。

“你?這?個做舅舅的?是怎麽?回?事?”

“無晦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般委屈?”

簡夫人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心疼與不滿,“不過是個府試,第二名怎麽?了?那什麽?東山縣的?姓沈的?,誰知道是不是走了什麽?運道,或是考題正好?撞上了她熟的??也值得你?拿來訓斥無晦?”

“阿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況且我也不是訓斥她,我是希望她……”

“希望她什麽??希望她忍氣吞聲??希望她承認自?己不如一個鄉下丫頭?”

簡夫人打斷他,柳眉倒豎,“還有那個叫石琳的?,我也聽說了,小小年?紀,心思那般歹毒,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詛咒自?家同窗考不好?,這?是什麽?品行?”

“她說的?那叫什麽?話?擱誰誰愛聽啊?擱誰誰不生氣啊?”

“無晦不過是被氣極了,說兩句重話,怎麽?就不行了?你?這?做舅舅的?不幫著自?己外甥女,反倒替外人說起?話來了!”

張先?生張了張嘴,試圖辯解幾句:“阿姐,你?聽我說,他們這?些孩子年?紀都不大,年?輕氣盛的?,同窗之間有口?角也是很正常的?,不至於以退學相逼,無晦此舉太過……”

“太過什麽??那種?品性的?同窗,早早斷了往來才是正經!難道留著日後被她背後捅刀子嗎?”

簡夫人根本聽不進去,只覺得弟弟胳膊肘往外拐,忿忿道:“我告訴你?啊,無晦從小就沒受過這?等氣,這?次府試沒拿第一,心裏不知多難受呢,你?這?做舅舅的?不安慰便罷了,還雪上加霜!”

看著姐姐那副“我女兒天下第一最好?,錯的?都是別人”的?護犢子模樣。

張先?生:“……”

所有勸說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自?家姐姐愛女心切,看來跟她講理也是一樣講不通了。

他也算是明白過來,自?家外甥女長成如今的?性子,跟她阿爹阿娘也脫不開?關系。

但簡明畢竟年?歲還小,他覺著如果可以,還是想試著正正她的?性子,結果接下來的?好?幾天,他幾次想找她說話,都沒找到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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