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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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兩刻鐘的時間,許拂衣才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說吧,想聊什麽?”

蒼梧青野認真又嚴肅的開口:“昨夜我想過了,當日在晴山見說你的那句話,是我的不對,我的話太難聽,你若是想罵回來,盡管開口。”

見許拂衣冷著一張臉沒說話,蒼梧青野繼續說道:“當日我說不養閑人,是因為時隔幾日,糧草一事沒有絲毫進展,所以……口不擇言了,你若是有氣,可以向我撒出來,但晴山見真的不要再去了,那裏魚龍混雜,我又不清楚這周遭有多少蒼梧青澗的暗樁,無法時時看顧你。”

許拂衣兩手抱在胸前,語氣不善的問:“這就是你昨夜苦思一整晚想出來的東西?”

蒼梧青野知道他指的什麽,又道:“不,還有應梵山,誤會你與他裏應外合,是我沖動了。”

許拂衣一拍桌子:“賀瑯雪是怎麽回事!她為何要假扮刺客刺殺你!還騙我是蒼梧青澗派來的!”

“噢,她不是假扮刺客,賀瑯雪真的是刺客。”蒼梧青野解釋給他聽:“以及當日那一眾刺客,都是她的人,糧草一事事關重大,原本我計劃在弘善縣假死,然後隱匿起來暗中調查糧草去向,誰料……後來沒辦法,才讓人將此事放出風去,謊稱是蒼梧青澗派人動的手。”

許拂衣冷笑一聲:“這麽說來,你心裏是不是恨死我了?恨我耽誤了你的計劃?”

“沒有,”蒼梧青野實話實說:“當日你不顧自身安危現身救我,實屬我意料之外,雖然你一直躲著我也不會真的出什麽事,但這份舍身相救的情誼卻不容忽視。”

許拂衣臉色終於變得稍好看了一些:“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也告訴你,關於糧草一事,我探聽到一點風聲,應當是被當做賑災糧,送到了受災情影響的衙門裏。”

蒼梧青野眼神閃過一絲驚詫:“你從何處得知的?”

“晴山見。”說完這三個字,蒼梧青野的臉上閃過一絲很明顯的羞愧表情:“原來你去晴山見,是打聽消息去了。”

“嗯,既然該說的都說清楚了,咱們接下來不妨商議商議,怎麽利用此事對付蒼梧青澗。”許拂衣直言道:“我有個法子,讓收到那批糧草的地方官員,寫謝表進京。”

謝表就是官員感謝皇帝的奏章,只要謝表送到了朝廷,那蒼梧青澗侵吞糧草的事就一定瞞不住了。

蒼梧青野想了想:“確實是個辦法,但……但蒼梧青澗既然敢把糧草送到衙門裏,就說明地方的一些官員一定有他的黨羽,因此如何讓那些地方官寫謝表進京,需得好好籌謀一番。”

許拂衣思忖少傾,隨後問了句:“應梵山此人,名聲大不大?或者蒼梧青澗的黨羽,有多少認識他的?”

“這個不好說,越是靠近京中,知道他的人就越多,至於偏遠些的地方,就不太清楚了。”蒼梧青野猜到他的用意:“你是想讓應梵山假借蒼梧青澗的名頭,命令那些地方官員寫謝表?”

“嗯,你覺得可行麽?”許拂衣問。

可不可行先不說,蒼梧青野納悶一件事兒:“應梵山……不是你的相好麽?你怎麽反過來利用他?”

許拂衣也納悶一件事兒:“我與他之間的事兒,你為何這麽在意?”

一句話,又把蒼梧青野噎的苦澀難言,他清咳了一聲,說回正事:“呈謝表入京的主意是好的,但由應梵山去做,未必可行。一來,他很難乖乖聽從我的命令,二來,若是有人起疑,暗中傳信給蒼梧青澗求證或報信,那此計就完全行不通了。因此這件事,要避開應梵山,神不知鬼不覺的去做。”

見許拂衣沒說話,蒼梧青野道:“此事我來想辦法吧,想出來後你幫我參詳參詳。”

“好,”許拂衣答應了:“沒什麽事我就出去了。”

“你去……哪兒?”蒼梧青野有點兒小心翼翼的問。

許拂衣覺得他收起爪牙的模樣有點兒好笑,便忽然起了興致,想逗一逗他:“二皇子,你知不知道你很矛盾?”

蒼梧青野不解,許拂衣便繼續說:“我實在想不通,昨晚你去晴山見鬧那麽一出、夜半三更又從應梵山的房間把我拽出來是為了什麽。

“你種種舉動,落在我眼裏,就是嘴上說著瞧不上我,心裏看到我與別人在一處卻嫉妒的發狂,當然了,也有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實則你在意的是應梵山,否則很難解釋。你不妨趁著這幾日好好想想,省的你渾身上下一股子別扭勁兒。”

“沒有,”蒼梧青野第一反應就是為自己辯解:“我對應梵山沒有非分之想。”

“噢……是麽,”許拂衣似笑非笑的:“那對別人呢?”

他沒說這個別人是誰,但二人都心知肚明。

還不等蒼梧青野開口,許拂衣就輕飄飄的撂下一句話:“自己琢磨吧。”然後轉身出去了。

蒼梧青野想喊住他,張了張口,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自己琢磨?他自己要是能琢磨明白,這兩日至於這麽不正常麽。

許拂衣沒地兒可去,就在客棧裏閑逛,剛下樓,好巧不巧遇上了迎面而來的賀瑯雪。

賀瑯雪實在沒想到碰巧與他打個照面,第一反應就是當做沒看見,轉身就走。

許拂衣卻把她給喊住了:“賀瑯雪。”

賀瑯雪只得轉身,換上一副驚喜的神情:“哎呀!是許拂衣!好巧呀你也在這兒!”

“別裝了,我知道你就是當日行刺蒼梧青野的刺客。”

賀瑯雪倏地一怔:“蒼梧青野告訴你的?”

“不是,”許拂衣伸手點了點太陽穴:“你眉尾上面的痣。”

賀瑯雪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下次可得記著把這顆痣遮了去。”

許拂衣繼續往下走:“你來找蒼梧青野?他在屋裏,去吧。”

賀瑯雪改了主意:“我不找他了,找你,你要去哪兒啊,晴山見麽?”

“不去,他不許我去了。”

賀瑯雪跟上去、湊過腦袋:“誰不許你去啊?為什麽不許你去?”

許拂衣又裝可憐:“不能說,不知道。”

“太過分了!”賀瑯雪的正義感又被點燃了:“是不是蒼梧青野那個混賬!”

許拂衣眼角又淚光閃爍,實則那是他剛打的哈欠:“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猜的。”

“果然是他!”賀瑯雪轉身就蹭蹭蹭的上樓:“等著!我替你鳴不平!”

蒼梧青野正在屋裏煩著呢,賀瑯雪又來了。

她推開門進去,開口就是問;“你不讓許拂衣去晴山見了?”

蒼梧青野乜了她一眼:“他又怎麽同你添油加醋了?”

賀瑯雪一臉吊兒郎當的模樣:“嗯?沒有啊,他就是哭唧唧的說有人不許他去晴山見了,沒說是誰,如果不是你,那就是薛離恨嘍。”

蒼梧青野腦門子一沖:“薛離恨怎麽能管得住他!”

賀瑯雪眼珠子一轉:“那就是你說的嘍。”

“你……”蒼梧青野在許拂衣身上吃癟也就算了,如今交談不過幾句,又被賀瑯雪套了話去,他實在煩悶的不知該說什麽好。

賀瑯雪見他快難為死了,問道:“你是不是喜歡人家許拂衣啊?”

蒼梧青野想了想,沒開口,因為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賀瑯雪是個聰明人,一看就知道了:“噢,你摸不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好辦啊,按照原計劃,你把他送進京去,當成俘虜交給你父皇。”

蒼梧青野皺了皺眉:“不行。”

“為什麽不行?你一開始抓他不就是這麽想的麽。”

“我……”蒼梧青野也不知自己為何猶豫了,是啊,他率一萬大軍攻打陵邱縣,一個月了折損不少兵將不說,連俘虜都只帶回來這麽一個,如果不把許拂衣交出去,他根本沒法向自己父皇交代。

“只交出一個許拂衣管什麽用!”蒼梧青野自以為想到了一個不錯的借口,勉強能糊弄幾分,但賀瑯雪卻又給他出了個主意:“那你可以連應梵山一起交出去啊,他不是被你關在這兒了麽。”

蒼梧青野是真沒心思應付她了:“你到底幹什麽來了?沒正事兒就趕緊走,我正煩著呢。”

賀瑯雪不同他開玩笑了,問道:“還在為糧草的事兒煩心?”

“嗯,”蒼梧青野的語氣並不算太輕松:“許拂衣打聽到,糧草已經被送入受災情影響的地方衙門了,他想的法子是,讓那些官員寫謝表進京,因為朝廷的賑災糧還沒撥下來,所以謝表一旦進京這事兒就瞞不住了。”

“噢,那就寫唄。”賀瑯雪說的輕巧。

蒼梧青野有點兒無奈的看著她:“此事那麽好辦?我說寫他們就肯寫?”

賀瑯雪意味深長的說了句:“好不好寫你不清楚?怎麽許拂衣提出這個法子,你就猶豫起來了?還說你不在意人家!”

“你總提他幹什麽!”蒼梧青野有點兒煩躁。

“行行行,不說他了,”賀瑯雪正兒八經的想了想:“要不這樣,反正你現在受著傷,可以用這個借口延緩進京的時間,倒不如順便立個功,往京裏送個折子,就說自己路過受災的地方,見百姓民不聊生,心中不忍,便想去救災以將功折罪。到時候就算他們不肯寫謝表,你自己也可以寫一份災情奏報的折子回京繳旨。”

這倒是個好法子,蒼梧青野有點兒意想不到:“好辦法啊賀瑯雪。”

“那是,”賀瑯雪有點兒小小的得意:“真當本姑娘是個只會舞刀弄槍、風華絕代的大美人吶!”她做作的挽了挽頭發:“老娘不僅有姿色,還有頭腦!”

蒼梧青野一時不知該怎麽接她這話,沈默了半晌,才說:“是……那你露面的第二日就被許拂衣識破了。”

賀瑯雪一拍桌子,有點兒羞惱:“我哪料到他眼神那麽好!當日行刺那麽緊張的情況下,他還能註意到我眉尾的痣!”

“行了行了,你還有沒有正事兒,沒有就趕緊走吧。”蒼梧青野開始送客了。

賀瑯雪懶得在這兒多待,轉身邊走邊道:“剛卸磨就殺驢,我還不如去找許拂衣呢。”

“等等,”蒼梧青野雖然不想承認,但他聽見這三個字兒,心裏沒有波動是不可能的:“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來的時候遇見他了,見他往外走著。”賀瑯雪轉身看他:“你要是心裏惦記,跟我一塊兒去找他唄。”

“我不惦記,”蒼梧青野嘴硬:“你自己去吧。”

賀瑯雪翻了個白眼:“嘴比命都硬。”

她轉身離開客棧,還真就去找許拂衣了。

許拂衣在外頭溜達著閑逛,穿越到古代是個千年難得一見的機緣,只在客棧裏窩著難免浪費這大好時機。

許拂衣不想去猜這裏是不是什麽平行時空、鏡花水月,總之他踏在腳下的每塊青磚、街邊的每一道叫賣聲、鋪子裏傳出來的每一縷飯食香氣,都在確鑿無疑的提醒著他:自己身處之地,就是鮮活的、正在發生的歷史。

周遭很多東西他從來不曾在史料上見過,但大概能從外表形狀推測出它們的用途,因此許拂衣看什麽都新奇,看到特別有巧思的小玩意兒,更是覺得妙不可言。

他一邊走一邊看,所以走的很慢,賀瑯雪追上他的時候,他才不過走了半條街而已,賀瑯雪在身後喊了他一聲:“許拂衣!”

許拂衣回頭,心情頗為不錯的對賀瑯雪笑了笑:“你來了。”

他這一笑,險些把賀瑯雪給晃了神,其實蒼梧青野的長相,就算是很出挑的了,但許拂衣的氣質與他截然不同。

蒼梧青野身上總帶著一點兒邪氣和野性,很原始,很張狂,可許拂衣就完完全全是經文明打磨過的人,什麽陽煦山立、溫潤玉如這類的詞兒往他身上套,是非常貼合的。

賀瑯雪身為一個殺手,是見慣了血腥氣的人,驟然認識一個叫許拂衣的,而且與她以往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除了新鮮之外,他身上的那股平靜的、舒緩從容的感覺,也很吸引賀瑯雪。

畢竟這些都是她身為刺客所沒有的東西。

賀瑯雪定了定神才走過去:“你在看什麽呢,這麽癡迷?”

按理說一個生長在這個時空的古代人,不會像他一樣,看什麽都覺得稀罕,好在許拂衣腦子轉的很快:“此地的風物與寧國大不相同,所以我很好奇。”

“噢,那我跟你一塊兒。”賀瑯雪十分不見外的上前與他並肩而行,許拂衣笑盈盈的點頭,兩人一路走,一路閑話起來。

“我聽薛離恨說,你不是縣令啊?”賀瑯雪問他。

“嗯,我就是陵邱縣一個修史的秀才。”許拂衣絲毫不避諱,反正都被蒼梧青野查出來了。

“修史?”賀瑯雪想了想:“天天都泡在書紙裏做重覆的事,會不會很無聊?”

許拂衣不答反問:“那你覺得自己做的事無聊麽?”

“當然不了,我又不是天天……”賀瑯雪壓低了聲音:“天天行刺,有雇主找我我就接下,沒有的話,像今天似的,跟你隨處走走逛逛也很舒坦啊。”

許拂衣笑了笑,覺得她實在是個性情中人:“如同你一樣,我並不覺得修史無聊,相反,這件事很有趣。”

賀瑯雪想不通:“天天坐在桌案前,一坐一整天,哪裏有趣啦?”

許拂衣淺笑著說:“很有趣,修史的過程,其實就是將那些散落的歷史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為某一個宏大壯闊的朝代還原它的本來面目,這個過程很細碎,但若真的能花心思去做,就會發現很多讓人聞所未聞、甚至啼笑皆非的事,當然,也會被那些歷經千年卻依舊符合當下時代的神思妙想所震懾。”

賀瑯雪聽的雲裏霧裏,許拂衣見她似是沒理解,便換了一種方式解釋:“或者這麽說吧,後世的人,來為我們這個朝代修史的時候,他就會從前朝的故紙堆或者遺留下的屋舍、器具中,一點點發現我們每日都在過著什麽樣的生活、朝野上下發生了什麽大事。譬如哪一年有蝗災、朝廷派誰前去賑災;哪一年朝廷頒布了什麽制度;哪一年的科舉狀元叫什麽名字,他的文章是怎麽寫的,這些都會被後世的人看見。”

說了這麽多,賀瑯雪聽明白了:“可你說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兒,普通百姓的柴米油鹽誰會去關心,如果你說的真有那麽有趣,那後世的人會知道我賀瑯雪的名字麽,會知道我是個風華絕代、武藝絕佳的殺手麽?會知道我昨天吃了什麽,前天又取了誰的狗頭麽?他們會為我做的那些行俠仗義的事拍手叫好麽?”

許拂衣想了想,好像……不管是正史還是野史,確實不曾見到賀瑯雪的名字。

見許拂衣沈默,賀瑯雪露出一副“果不其然”的模樣:“你看,我就說吧,你們修史,修的都是朝代更疊的大事,至於張三李四王五趙六,沒人會在意,你要說蒼梧青野的名字會被後世的人記住我還勉強能信一信,至於這周遭的百姓,活過了就不存在了。”

賀瑯雪一邊說一邊往前走,沒註意許拂衣的身形什麽時候停下了,她轉身,問:“怎麽啦?你怎麽不走了?”

許拂衣卻仿佛有種豁然開朗的通達感似的,站在原地、眼神亮閃閃的看著賀瑯雪。

賀瑯雪奇怪的折返回他身邊:“你在這兒傻笑什麽呢?”

許拂衣卻看著她,慢慢的說道:“會存在。”

“啊?”賀瑯雪沒反應過來:“什麽會存在啊?”

“你方才說的這些人,都會存在,還有你的名字,也會被歷史記錄下來。”

賀瑯雪有點兒懵:“你說什麽呢?”

許拂衣的聲音很溫柔,但很堅定:“旁人不寫,可以由我來寫,我將你們的故事記下來,若是千百年之後,有人發現了我的遺墨,就會有人知道,歷史上曾有一個風華絕代、武藝絕佳的賀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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