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四十九章
卡倫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裏，靈魂像火焰般燃燒。
這讓他回憶起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的那個科林，瘦得像竹竿，但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背永遠挺得很直。他也會在無數個危險的時候說“老師，我跟你去”。盡管那時候科林還不會用劍。
卡倫苦笑了一下。
看看如今的科林吧——難道他還能看著又一個他在意的人深陷絕境嗎？
“傑森。”
“嗯。”
“如果——”
“不要說如果。”
“如果我不行了，”卡倫沒有理他，“你用那對袖扣。捏碎，它們會把你傳送回診所。”
傑森的手停了一下。“那你呢？”
“袖扣只有一個。”
傑森轉過頭看著他。紫色的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但他的眼睛很亮，和這個汙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記得你那裏還有存貨吧。”他的目光移向卡倫的口袋。
卡倫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冰藍色的符石，傑森之前還給他的那枚。
“那不是袖扣。”
“功能一樣。”傑森說，“你刻的，你忘了？”
卡倫低下頭，把那枚符石從口袋裏拿出來。冰藍色的，在他的掌心裏發著光。傳送符文和袖扣上的一模一樣。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刻的。也許是在某個下午，傑森躺在懶人沙發上看書的時候。也許是在某個晚上，傑森已經睡著了，他坐在診臺後面，低著頭，刻著刻著就刻多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卡倫問。
“你不在的時候。”傑森說，“我看了你的筆記。”
“你又偷看我的筆記。”
“你攤開放在茶幾上的，不算偷看。”
卡倫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符石握在手心裏，撐著地面站起來。
“過來。”他說。
傑森靠過來，卡倫從自己體內覆制出一個印記打在傑森身上。
“物理傷害均攤，同時疊加二人的防禦加成，”卡倫說，“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正合我意。”
卡倫把手擡起來。力量不斷從掌心湧出來，這種從來沒有過的，和他人的緊密連結讓他感到格外快活，身上的傷痛反而激發了他的血性與為了勝利賭上一切的決心。
他看著那個球體，看著那根臍帶，看著科林。
“科林！”他喊，“你聽得到嗎！”
科林的眼皮動了一下。
“你聽得到！你在裏面！你在和他打架！你沒有睡著！”
臍帶亮了一下。紫色的光從科林的胸口湧向球體，比之前更亮。汙染在加速抽取。卡倫的喊聲讓科林的意識波動了，汙染趁機吸走了更多的能量。但卡倫沒有停。
“科林！你聽著！我不怪你！從來沒有怪過你！”
臍帶又亮了一下。球體表面的裂紋張開了，紫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
“科林！那一劍不是你！是他！是他控制了你！”
科林的眼睛在眼皮下劇烈地轉動。
“老師……老師……老師……”
“科林！看著我！”
科林的眼睛睜開了。琥珀色的，在紫色的光裏顯得很暗，但瞳孔深處尚有一點金色。他看向卡倫。
一瞬間卡倫就能確定這次不是汙染在看他，而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那個在奴隸營裏擡起頭說“我沒有名字”的孩子，那個第一次寫出自己名字時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露出缺了一顆牙齒的孩子。
“老師……”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突然開口。“你活著。”
“嗯，我回來了。”
臍帶劇烈地顫動，汙染在失去控制。
那個聲音尖叫起來。“不——你不可以——你是我的——”
“老師。”科林的聲音大了一點，“你帶他們來了。”
卡倫楞了一下：“他們？”
科林沒有回答卡倫，而是將目光移向傑森。
“他身上有你的味道。你的一堆煉金物品，甚至還有你的心臟。”他的嘴角撇了撇，“老師，你這是給我們找了個後爸嗎。”
卡倫撫額。
這時候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傑森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沒有從板機上離開，但槍口微微調轉，疑似被言語收買。
“科林。”卡倫往前走了一步，“我來帶你回去。”
科林搖了搖頭。“我回不去了。如果我出去，它也會出去。”
“我會想辦法把它拿出來。”
“拿不出來，它選了我，我的身體也接納了它。它說‘放下一切，交給我’。”科林有些自嘲地說，“我當然想放下，不用管自己死後身體會被如何控制，只用走向安眠。老師，您走之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也能放下就好了。”
卡倫沒有說話。
“但我放不下。”科林說，“我們走過的那些日子，我要怎麽放下？”
球體劇烈地跳動起來，纏繞在科林的身上。它在害怕。
卡倫把自己的煉金術能量註入那根臍帶，沿著紫色的光逆行而上，紫色的光在銀白色的入侵下掙紮，如同被抓住的蛇。
“你在做什麽！”那個聲音尖叫。
“封印。”卡倫說，“用我的能量，切斷你和科林的鏈接。”
“你切不斷！我是他的一部分！他是我的一部分！”
“那就把你們兩個一起帶走。”
卡倫的嘴角溢出了血。這東西簡直像一只按不住的年豬，踢的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傑森沖到他身邊，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卡倫——”
“別碰我！”卡倫的聲音很緊，像繃到極限的弦。“汙染會順著我的能量傳到你的吊墜上——”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傑森的手停在半空中。
卡倫整個人都在被汙染侵蝕。
“卡倫，停下來吧。”傑森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迷茫的祈求。
“停不下來。”卡倫的聲音在抖，“停下來就前功盡棄。”
“……你會死的。”
“我知道。”卡倫頓了頓，可以換了一種有些輕松的語氣，“至少我們只是物理傷害均攤，我現在這種情況算精神傷害，至少你還能把我帶出去，不是嗎？”
傑森的手攥成了拳頭。他的心臟在胸口狠狠地撞，每一下都在說“不行”。但他的嘴沒有說出來。
他知道卡倫不會聽，就像他也不會聽卡倫的。
科林的聲音忽然從光中傳來，那是一個已經下定決心的人的聲音。
“老師。”
卡倫擡起頭。
“對不起，”科林看著卡倫眼睛輕聲說，幾乎是氣音。
“如果師傅會這麽做的話……那我也會的。”
“科林——不要——”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科林的手握住了那根臍帶，握住了連接自己和球體的那根紫色的光柱。
他的手指收緊了。
“老師。”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甚至有一種釋然。“你教我的。你說過，煉金術的第一課是等價交換。但我想，如果能用我的性命交換你們的，那還是我賺了。”
“科林！住手！”
“這樣……老師會原諒我嗎？”
卡倫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張口只剩下哽咽的，破碎的詞句。他說不出話，他的眼淚從眼角湧出來，和血混在一起。
科林看著那雙金色的、像金屬一樣堅硬的眼睛，在流淚。
科林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陽光又溫暖，已經不是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了。但卡倫看到的還是他。
“會。”卡倫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的，像石頭在相互摩擦，“我會原諒你……我早就原諒你了。”
科林松開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意識從身體裏抽出來，仿佛是從劍鞘裏拔出一把劍。他把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科林”——都從身體裏抽出來，灌進了那根臍帶裏。
科林的意識沿著臍帶逆行而上，沖進球體，沖進汙染的核心。
那個聲音在尖叫：“你在做什麽——你會消失的——你的一切都會消失——”
“我知道。”科林的聲音從光中傳來，很平靜，“總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
球體開始膨脹。紫色的光從裂縫裏湧出來，那是汙染在逃離科林的意識。但科林的意識像一張網，他堵在汙染逃跑的路上，把每一絲汙染的能量都裹挾在一起。
“科林！夠了！”卡倫沖向科林。
傑森拉住了他。他擋在卡倫面前，雙手抓住卡倫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卡倫！”
科林的身體在發光，那是和卡倫的眼睛一樣的金色。他的身體開始變透明，從邊緣開始，隨著呼吸漸漸消散。他的腳不見了，腿不見了，然後是腰、軀幹……他的身體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消失。
“老師。”
卡倫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再見。”
科林是笑著離開的。
光點升起來，穿過崩塌的石頭，穿過熒草的根，穿過深淵層的黑暗、雲柱層的粉塵、天蓋層的穹頂。它們沒有消失，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球體在科林消失的瞬間向內坍縮。所有的紫色、所有的霧、所有的觸手都湧向科林身體消失的地方——那個金色的、小小的、像玻璃珠一樣的光點。
卡倫跪在地上，手還伸在半空中。
他什麽都沒有抓住。
隨著汙染的消失，空腔開始崩塌。
傑森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是徒然的，但至少不能把卡倫一個人留在這裏送命。他把卡倫從地上拽起來。“走！”
———
光柱穿透了石頭，穿透了巖層，穿透了一切。
卡倫落在草地上。
普通的草地。
綠色的，柔軟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晃。他的手插在泥土裏，鼻腔充滿陽光曬過的味道。
陽光。
卡倫擡起頭。頭頂是藍色的，很深的、很幹凈的、無邊無際的藍色。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味，帶著花的氣味，帶著一種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屬於“外面”的氣味。
他呆坐在那裏。
傑森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灰和血和草汁混在一起。他第一時間把卡倫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還好，沒有要死的傷就是小傷。放下心後，他坐在卡倫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卡倫。”
卡倫沒有反應。
“卡倫。”傑森的聲音大了一點。
卡倫轉過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淚。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他的眼神沒有聚焦。
傑森伸出手，把卡倫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的弟子……我的孩子。他回不來了。”卡倫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嗯。”
卡倫沒有再說話。
傑森靠在草地上，仰頭看著藍天。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睫毛照成金色。“賽林說她在外面等……她以為我們只是去探路。或許我們要給你另一個…孩子，抱個信？”
卡倫沈默了一會兒。“是啊。我們只是去探路。我們沒有打算——他沒有打算——”
“他做了他想做的事。”傑森說，“和你一樣。”
卡倫沒有說話。金色的陽光落在金色的眼睛裏，像把金子倒進了金子裏。
“走吧。”卡倫站起來，把符石放進口袋。“賽林在等我們。”
傑森站起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草地上，頭頂是藍色的天空，腳下是綠色的草地。風從遠處吹過來，捎著遠方傳來的口信。
“…………如果將來有時間……你願意聽聽我過去的故事嗎？”
“當然。”
想必那定然是一段，金子般閃耀的歲月。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卡倫看著他的背影。他站在那裏，靈魂像火焰般燃燒。
這讓他回憶起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的那個科林，瘦得像竹竿，但站在他面前的時候，背永遠挺得很直。他也會在無數個危險的時候說“老師，我跟你去”。盡管那時候科林還不會用劍。
卡倫苦笑了一下。
看看如今的科林吧——難道他還能看著又一個他在意的人深陷絕境嗎？
“傑森。”
“嗯。”
“如果——”
“不要說如果。”
“如果我不行了，”卡倫沒有理他，“你用那對袖扣。捏碎，它們會把你傳送回診所。”
傑森的手停了一下。“那你呢？”
“袖扣只有一個。”
傑森轉過頭看著他。紫色的光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但他的眼睛很亮，和這個汙濁的環境格格不入。
“我記得你那裏還有存貨吧。”他的目光移向卡倫的口袋。
卡倫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冰藍色的符石，傑森之前還給他的那枚。
“那不是袖扣。”
“功能一樣。”傑森說，“你刻的，你忘了？”
卡倫低下頭，把那枚符石從口袋裏拿出來。冰藍色的，在他的掌心裏發著光。傳送符文和袖扣上的一模一樣。
他不記得自己什麽時候刻的。也許是在某個下午，傑森躺在懶人沙發上看書的時候。也許是在某個晚上，傑森已經睡著了，他坐在診臺後面，低著頭，刻著刻著就刻多了。
“你什麽時候發現的？”卡倫問。
“你不在的時候。”傑森說，“我看了你的筆記。”
“你又偷看我的筆記。”
“你攤開放在茶幾上的，不算偷看。”
卡倫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符石握在手心裏，撐著地面站起來。
“過來。”他說。
傑森靠過來，卡倫從自己體內覆制出一個印記打在傑森身上。
“物理傷害均攤，同時疊加二人的防禦加成，”卡倫說，“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正合我意。”
卡倫把手擡起來。力量不斷從掌心湧出來，這種從來沒有過的，和他人的緊密連結讓他感到格外快活，身上的傷痛反而激發了他的血性與為了勝利賭上一切的決心。
他看著那個球體，看著那根臍帶，看著科林。
“科林！”他喊，“你聽得到嗎！”
科林的眼皮動了一下。
“你聽得到！你在裏面！你在和他打架！你沒有睡著！”
臍帶亮了一下。紫色的光從科林的胸口湧向球體，比之前更亮。汙染在加速抽取。卡倫的喊聲讓科林的意識波動了，汙染趁機吸走了更多的能量。但卡倫沒有停。
“科林！你聽著！我不怪你！從來沒有怪過你！”
臍帶又亮了一下。球體表面的裂紋張開了，紫色的液體從裂縫裏湧出來。
“科林！那一劍不是你！是他！是他控制了你！”
科林的眼睛在眼皮下劇烈地轉動。
“老師……老師……老師……”
“科林！看著我！”
科林的眼睛睜開了。琥珀色的，在紫色的光裏顯得很暗，但瞳孔深處尚有一點金色。他看向卡倫。
一瞬間卡倫就能確定這次不是汙染在看他，而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那個在奴隸營裏擡起頭說“我沒有名字”的孩子，那個第一次寫出自己名字時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露出缺了一顆牙齒的孩子。
“老師……”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說過話的人突然開口。“你活著。”
“嗯，我回來了。”
臍帶劇烈地顫動，汙染在失去控制。
那個聲音尖叫起來。“不——你不可以——你是我的——”
“老師。”科林的聲音大了一點，“你帶他們來了。”
卡倫楞了一下：“他們？”
科林沒有回答卡倫，而是將目光移向傑森。
“他身上有你的味道。你的一堆煉金物品，甚至還有你的心臟。”他的嘴角撇了撇，“老師，你這是給我們找了個後爸嗎。”
卡倫撫額。
這時候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傑森沒有說話。他的手指沒有從板機上離開，但槍口微微調轉，疑似被言語收買。
“科林。”卡倫往前走了一步，“我來帶你回去。”
科林搖了搖頭。“我回不去了。如果我出去，它也會出去。”
“我會想辦法把它拿出來。”
“拿不出來，它選了我，我的身體也接納了它。它說‘放下一切，交給我’。”科林有些自嘲地說，“我當然想放下，不用管自己死後身體會被如何控制，只用走向安眠。老師，您走之後，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也能放下就好了。”
卡倫沒有說話。
“但我放不下。”科林說，“我們走過的那些日子，我要怎麽放下？”
球體劇烈地跳動起來，纏繞在科林的身上。它在害怕。
卡倫把自己的煉金術能量註入那根臍帶，沿著紫色的光逆行而上，紫色的光在銀白色的入侵下掙紮，如同被抓住的蛇。
“你在做什麽！”那個聲音尖叫。
“封印。”卡倫說，“用我的能量，切斷你和科林的鏈接。”
“你切不斷！我是他的一部分！他是我的一部分！”
“那就把你們兩個一起帶走。”
卡倫的嘴角溢出了血。這東西簡直像一只按不住的年豬，踢的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傑森沖到他身邊，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卡倫——”
“別碰我！”卡倫的聲音很緊，像繃到極限的弦。“汙染會順著我的能量傳到你的吊墜上——”
“我不在乎。”
“我在乎！”
傑森的手停在半空中。
卡倫整個人都在被汙染侵蝕。
“卡倫，停下來吧。”傑森的聲音很低，帶著一點迷茫的祈求。
“停不下來。”卡倫的聲音在抖，“停下來就前功盡棄。”
“……你會死的。”
“我知道。”卡倫頓了頓，可以換了一種有些輕松的語氣，“至少我們只是物理傷害均攤，我現在這種情況算精神傷害，至少你還能把我帶出去，不是嗎？”
傑森的手攥成了拳頭。他的心臟在胸口狠狠地撞，每一下都在說“不行”。但他的嘴沒有說出來。
他知道卡倫不會聽，就像他也不會聽卡倫的。
科林的聲音忽然從光中傳來，那是一個已經下定決心的人的聲音。
“老師。”
卡倫擡起頭。
“對不起，”科林看著卡倫眼睛輕聲說，幾乎是氣音。
“如果師傅會這麽做的話……那我也會的。”
“科林——不要——”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力氣，科林的手握住了那根臍帶，握住了連接自己和球體的那根紫色的光柱。
他的手指收緊了。
“老師。”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平靜，甚至有一種釋然。“你教我的。你說過，煉金術的第一課是等價交換。但我想，如果能用我的性命交換你們的，那還是我賺了。”
“科林！住手！”
“這樣……老師會原諒我嗎？”
卡倫的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張口只剩下哽咽的，破碎的詞句。他說不出話，他的眼淚從眼角湧出來，和血混在一起。
科林看著那雙金色的、像金屬一樣堅硬的眼睛，在流淚。
科林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陽光又溫暖，已經不是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孩子了。但卡倫看到的還是他。
“會。”卡倫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的，像石頭在相互摩擦，“我會原諒你……我早就原諒你了。”
科林松開了自己。
他把自己的意識從身體裏抽出來，仿佛是從劍鞘裏拔出一把劍。他把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科林”——都從身體裏抽出來，灌進了那根臍帶裏。
科林的意識沿著臍帶逆行而上，沖進球體，沖進汙染的核心。
那個聲音在尖叫：“你在做什麽——你會消失的——你的一切都會消失——”
“我知道。”科林的聲音從光中傳來，很平靜，“總有些東西，比活著重要。”
球體開始膨脹。紫色的光從裂縫裏湧出來，那是汙染在逃離科林的意識。但科林的意識像一張網，他堵在汙染逃跑的路上，把每一絲汙染的能量都裹挾在一起。
“科林！夠了！”卡倫沖向科林。
傑森拉住了他。他擋在卡倫面前，雙手抓住卡倫的肩膀，把他按在原地。“卡倫！”
科林的身體在發光，那是和卡倫的眼睛一樣的金色。他的身體開始變透明，從邊緣開始，隨著呼吸漸漸消散。他的腳不見了，腿不見了，然後是腰、軀幹……他的身體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消失。
“老師。”
卡倫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再見。”
科林是笑著離開的。
光點升起來，穿過崩塌的石頭，穿過熒草的根，穿過深淵層的黑暗、雲柱層的粉塵、天蓋層的穹頂。它們沒有消失，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
球體在科林消失的瞬間向內坍縮。所有的紫色、所有的霧、所有的觸手都湧向科林身體消失的地方——那個金色的、小小的、像玻璃珠一樣的光點。
卡倫跪在地上，手還伸在半空中。
他什麽都沒有抓住。
隨著汙染的消失，空腔開始崩塌。
傑森知道現在說什麽都是徒然的，但至少不能把卡倫一個人留在這裏送命。他把卡倫從地上拽起來。“走！”
———
光柱穿透了石頭，穿透了巖層，穿透了一切。
卡倫落在草地上。
普通的草地。
綠色的，柔軟的，被風吹得輕輕搖晃。他的手插在泥土裏，鼻腔充滿陽光曬過的味道。
陽光。
卡倫擡起頭。頭頂是藍色的，很深的、很幹凈的、無邊無際的藍色。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味，帶著花的氣味，帶著一種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聞到過的、屬於“外面”的氣味。
他呆坐在那裏。
傑森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灰和血和草汁混在一起。他第一時間把卡倫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還好，沒有要死的傷就是小傷。放下心後，他坐在卡倫旁邊，大口大口地喘氣。
“卡倫。”
卡倫沒有反應。
“卡倫。”傑森的聲音大了一點。
卡倫轉過頭。
他不知道自己在流淚。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他的眼神沒有聚焦。
傑森伸出手，把卡倫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的弟子……我的孩子。他回不來了。”卡倫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嗯。”
卡倫沒有再說話。
傑森靠在草地上，仰頭看著藍天。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把睫毛照成金色。“賽林說她在外面等……她以為我們只是去探路。或許我們要給你另一個…孩子，抱個信？”
卡倫沈默了一會兒。“是啊。我們只是去探路。我們沒有打算——他沒有打算——”
“他做了他想做的事。”傑森說，“和你一樣。”
卡倫沒有說話。金色的陽光落在金色的眼睛裏，像把金子倒進了金子裏。
“走吧。”卡倫站起來，把符石放進口袋。“賽林在等我們。”
傑森站起來，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在草地上，頭頂是藍色的天空，腳下是綠色的草地。風從遠處吹過來，捎著遠方傳來的口信。
“…………如果將來有時間……你願意聽聽我過去的故事嗎？”
“當然。”
想必那定然是一段，金子般閃耀的歲月。
（正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