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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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1
卡倫是被熱醒的。
身邊有個體溫偏高的人、被子被裹成了卷、自己胳膊露在外面被春日午後溫暖的陽光曬著。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一只眼，看到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已經傾斜了，是下午的那種濃金色。
他楞了一下。
幾點了？他記得他們只是想睡半個小時的午覺？
傑森還在睡。側躺著，一條手臂墊在卡倫的脖子下面，另一條搭在卡倫的腰上。他的呼吸很沈，鼻息噴在卡倫的頭頂，癢癢的。
卡倫微微擡起頭，看到傑森的下巴——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了一點，下頜線在金色的光裏顯得分明。
他們是怎麽睡著的來著？
卡倫回憶了一下。傑森昨天下午搬了一個懶人沙發，坐下去會整個人陷進去的那種。他把它扔在卡倫臥室的窗邊，自己先坐上去試了試，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
卡倫看他坐在那個懶人沙發裏的樣子，兩條長腿伸在外面，身體陷在灰色的布面裏，像一只勉強塞進貓窩的大型犬。
他笑了很久，傑森問他笑什麽。
他能照實回答嗎？當然。
所以他得到了一個略微帶著懲罰意味的，愛人的吻。
傑森顯然很滿意這個沙發，中午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一本書，靠在沙發上翻。
順理成章的，他的身上長出了一個玩手機的卡倫。卡倫把腦袋擱在傑森的胸口，身體疊上去。傑森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書舉高了一點，讓卡倫的腦袋不會擋住字。
然後他們就睡著了。
就這麽睡著了。傑森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書上滑下來，落在卡倫的後腰上。卡倫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某個購物頁面，他本來在看一雙拖鞋——傑森在診所穿的拖鞋還是給客人準備的——後來手機砸在傑森的肚子上，也沒人撿。
現在手機還在傑森的肚子上。卡倫伸手拿過來，屏幕亮了，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他睡了將近三個小時，傑森大概也睡了這麽久。
卡倫把手機放下，沒有起來。他把臉重新埋進傑森的頸窩裏，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傑森的味道混著洗衣液和體溫，在下午的光裏顯得很暖。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只是聽著傑森的呼吸聲。那聲音像一個很舊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帶給他一陣安寧。
傑森悠悠轉醒。
“幾點了。”傑森的聲音很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兩點多。”
“睡了一中午。”
“嗯。”
傑森慢騰騰地清醒了一下，他的手從卡倫的後腰滑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揉了揉。
“你今天有病人嗎？”傑森問。
“下午沒有，最後一個上午就走了。”
卡倫的頭發很軟，發絲細，在指縫間滑過去的時候像水。他的指腹擦過卡倫的頭皮，不輕不重，卡倫覺得那一塊地方變得很暖和，傑森的體溫比他高，貼上去像抱著一只剛曬完太陽的貓。
“你餓不餓？”卡倫問，聲音悶在傑森的頸窩裏。
“不餓。”
“我餓了。”
“那你去吃。”
卡倫沒有動。
他趴在傑森的胸口上，覺得這個下午的光太好了，不想起來。
誰要拒絕和新任愛人的貼貼。
溫柔鄉是英雄冢啊。
傑森也沒有推他。他的手指從卡倫的頭發滑到他的後頸，拇指在他的頸椎上輕輕按了一下。卡倫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不自覺地哼了一聲——很短，很輕，像貓被撓了下巴。
“你的頸椎不好。”傑森說。拇指又按了一下，順著頸椎的紋路往下推，力道不大。
“低頭低多了。”卡倫的聲音有點含混，“煉金術的精細活要湊很近看。”
“那就別低那麽狠。”
“習慣了，我盡量。”
傑森沒接話。他的手從卡倫的後頸滑到他的肩膀，拇指按在肩頸連接的凹陷處，用力揉了一下。卡倫的肩頸很硬，長期低頭留下的結節在指腹下像小石子，傑森一個一個地按過去。
卡倫趴在他胸口上，閉著眼睛，把身體又往傑森的方向縮了一點，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位置的貓，不打算走了。
過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卡倫已經不太有時間概念了——傑森的手停了。他沒有把手拿開，只是停在卡倫的後頸上，掌心貼著他的皮膚。卡倫的脈搏在掌心跳動，一下一下的，比正常速度慢一點。
“你早上做了什麽？”傑森問。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在卡倫的額頭上。
卡倫依舊沒睜眼。“你還在睡的時候，做了幾個符石。”
“什麽符石？”
“給你的。改良了觸發機制，現在是半自動的，緊急的時候好用。”
傑森的手從他後頸上移開，伸進褲袋裏，摸出那幾枚冰藍色的符石。他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符石在金色的光裏顯得透亮，裏面的符文像懸浮在冰塊裏的絲線。他的拇指摩挲著其中一枚的邊緣，感受著卡倫手工打磨的光滑度。
“你早上不睡覺就做這個？”
“睡不著。”
傑森把符石放回口袋，沒有問為什麽睡不著。
他知道為什麽。
昨晚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什麽都沒做——或者說，做了一些不可以過審的事情。
親吻，擁抱，軀體的距離在夜幕的掩飾下不斷拉近，最後交融。
卡倫的表情變得生動，試圖向後躲卻又戀戀不舍的動作也很可愛。
卡倫後來睡著了。但早上醒得很早，天還沒亮。大概是體力耗盡後觸發了體內陣法的快速恢覆機制，反而比平時的睡眠時間更短一些。
他沒跟傑森說這些，傑森大概也不需要他說。
———
2
卡倫從傑森身上爬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懶人沙發太軟了，睡久了整個人都陷進去，肌肉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血液循環不暢。
他踩在地板上，等麻勁過去。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一截肩膀和鎖骨。頭發睡翹了，後腦勺有一撮豎起來，他用手按了按，沒按住，放棄了。
傑森還躺在沙發裏，看著卡倫站在光裏的背影。那撮翹起來的頭發在金色的光裏顯得很輕，像一根羽毛。
嗯，就像小鳥頭上翹起來的那根。
傑森看了幾秒，沒有告訴他頭發翹了。他覺得那撮頭發很好看。
卡倫走到小廚房裏，打開冰箱。冰箱裏沒什麽東西——幾顆雞蛋，半顆卷心菜，一盒快過期的牛奶，還有昨天傑森帶來的外賣剩飯。他拿出雞蛋和卷心菜，打算炒個飯。
“你吃不吃？”他回頭問。
傑森已經從沙發裏坐起來了。他的頭發也翹了，左邊比右邊嚴重。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彈力緊身T恤——卡倫的，尺碼比他小一號，非常突顯身材。卡倫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沒有提醒他穿錯了。
他覺得自己男朋友穿他的衣服很好看，這個認知讓他心情不錯。
“吃。”傑森說。
卡倫轉身切卷心菜。傑森晃晃悠悠走進，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的後腦勺——那撮頭發還翹著，在燈光下像一個問號。
他走上前，伸手把那撮頭發按了下去。
那做頭發彈性很好的又彈起來。
按下去，彈起來，按下去，彈起來……
還挺好玩。
“你故意的？”卡倫問。
“什麽？”
“頭發。”
“沒有，就是看著礙眼。”
卡倫笑了一下，任由小浣熊扒拉他頭上的毛去了。
兩個人坐在診臺後面吃炒飯。診所外面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從門縫裏傳進來，混著他們咀嚼的聲音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這些聲音加在一起，讓卡倫覺得診所裏很滿。
吃到一半，卡倫想起什麽，放下筷子，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木頭盒子，巴掌大，表面刻著符文。他把盒子推到傑森面前，推的時候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給。
傑森註意到了。“什麽？”
“你打開看看。”
傑森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對袖扣。銀白色的金屬，表面磨得很亮，沒有花紋，但在光線下能看到裏面有一層很淡的藍色光暈。他拿起來看了看，發現袖扣不是實心的——中間是空的，裏面封著一點液體一樣的東西，在光線下流動。液體很稠，像水銀但不是水銀，流動的時候會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尾。
“煉金物品？”
“嗯。”卡倫夾了一口飯，“你出任務的時候，穿西裝的機會不多。但萬一呢。”
他說“萬一”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在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他的眼睛沒有看傑森。
這是他們坦白之前做的，帶了點他的小心思，原本想著就說是給朋友的禮物，結果昨天他們就猝不及防的在一起了。
這樣他原本的借口就有些欲蓋彌彰了，顯得他早早就動機不純。
“這是什麽功能？”傑森問。
“防護。遇到致命攻擊的時候會形成一個護盾，能扛一次，強度能扛超人的憤怒一拳。用完就沒了，裏面的液體會蒸發，你要記得換。”
傑森把袖扣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他的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你什麽時候做的？”
“前幾天。”卡倫含含糊糊的回答。
此乃謊言。
其實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這對袖扣花了他不少心思。
在他剛發覺自己喜歡傑森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給他搞各種裝備，有什麽覺得適合他的東西也會買下來，只是他原本覺得有很多都送不出去。
傑森饒有興趣地看向卡倫。
卡倫在低頭吃飯，表情很平淡。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而且紅得很有層次——耳垂最紅，耳尖次之，中間的皮膚是粉色的。
哦，前幾天。（捧讀）
———
3
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卡倫在診臺後面做他的煉金術手工。今天做的不是符石，是一個更小的東西——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薄片，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低著頭，湊得很近，左手拿著鑷子，右手拿著一根細得像頭發絲的刻針。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每次刻完一筆就會停下來，把薄片舉到燈下看，然後繼續。
傑森躺在懶人沙發上看書。那本書是從安全屋帶來的，講的是哥譚的建築史，從十九世紀的殖民風格講到現在的裝飾藝術。他翻得很慢，有時候一頁看十幾分鐘——不是因為內容難懂，是因為他看幾行就會擡頭看一眼卡倫。
卡倫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左眼眶下面的金色紋路在燈光下一明一滅，和他的呼吸同步。
傑森看了幾秒，低頭繼續看書。過了一分鐘，又擡頭看了一眼。
卡倫沒擡頭。
“你在看我。”他說。
“沒有。”
“你每頁書看了十五分鐘，那一頁只有三張照片。”
你做著手工竟然還有心思看看我這一頁有什麽東西。
傑森不可置否，翻了一頁。“這頁字多。”
卡倫笑了一下。他的刻針在金屬薄片上移動，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螞蟻在紙上爬。傑森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好聽。
他翻了一頁，這頁字更多，他看了二十分鐘。
窗外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灰藍色。下午過去了，沒有人來診所。傑森這兩天也沒什麽要緊事，就幹脆一直陪著卡倫。
卡倫把做好的金屬薄片收進一個小玻璃瓶裏，擰緊蓋子，放在抽屜的某個角落。他的手指有點僵，他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傑森把書翻到了最後一章，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
“快關門了。”卡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你不是說想去逛商場？”
“嗯。”傑森把書放下，“你的房子是該添置點東西了。”
“我知道。我在網上看了，但沒量尺寸。”
“量一下不就知道了。”
“懶得量。”
傑森看著他。卡倫靠在診臺上，雙手插在褲袋裏，歪著頭看他。窗外的灰藍色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定格成了一幀剪影。
傑森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卡倫能感覺到傑森傳來的熱度。傑森伸手，把卡倫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撥到一邊，手指擦過他的眉骨。
“你故意的？”傑森用卡倫之前的語調問。
“什麽？”
“領口。”
卡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T恤的領口有些洗大了，歪在一邊，露出鎖骨和肩膀的連接處。他擡起頭看著傑森，嘴角慢慢翹起來。
“Maybe，yes”卡倫拖長語調。
傑森沒有回答，轉身。“走吧，趁商場還沒關門。”
卡倫去後面換衣服，挑了個高領的無袖上衣，搭一條牛仔褲。他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傑森已經站在診所門口了。
他走到門口，彎腰去解門鎖上纏著的鏈子。他的手指碰到金屬鏈子的時候，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他的動作停了。
傑森註意到了。“怎麽了？”
卡倫沒有回答。他的手停在鏈子上，眼睛看著門縫外面的街道。街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和平常一樣。但他感覺到了從他的煉金術陣裏傳來的異動。
卡倫的臉色變得覆雜。
感應陣感應的是靈魂的類型，或者說，是每個靈魂的特征，原本只是分善惡。
但是這個靈魂他的特征有點明顯了。
“有人來了。”卡倫說，聲音有些艱澀。
傑森的手摸到了腰間的槍。“誰？”
卡倫沒有回答。他把鏈子解開，拉開門。
街燈的光湧進來，照在門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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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有個體溫偏高的人、被子被裹成了卷、自己胳膊露在外面被春日午後溫暖的陽光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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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楞了一下。
幾點了？他記得他們只是想睡半個小時的午覺？
傑森還在睡。側躺著，一條手臂墊在卡倫的脖子下面，另一條搭在卡倫的腰上。他的呼吸很沈，鼻息噴在卡倫的頭頂，癢癢的。
卡倫微微擡起頭，看到傑森的下巴——青色的胡茬冒出來了一點，下頜線在金色的光裏顯得分明。
他們是怎麽睡著的來著？
卡倫回憶了一下。傑森昨天下午搬了一個懶人沙發，坐下去會整個人陷進去的那種。他把它扔在卡倫臥室的窗邊，自己先坐上去試了試，露出了一個滿意的表情。
卡倫看他坐在那個懶人沙發裏的樣子，兩條長腿伸在外面，身體陷在灰色的布面裏，像一只勉強塞進貓窩的大型犬。
他笑了很久，傑森問他笑什麽。
他能照實回答嗎？當然。
所以他得到了一個略微帶著懲罰意味的，愛人的吻。
傑森顯然很滿意這個沙發，中午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一本書，靠在沙發上翻。
順理成章的，他的身上長出了一個玩手機的卡倫。卡倫把腦袋擱在傑森的胸口，身體疊上去。傑森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把書舉高了一點，讓卡倫的腦袋不會擋住字。
然後他們就睡著了。
就這麽睡著了。傑森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書上滑下來，落在卡倫的後腰上。卡倫的手機還亮著，屏幕上是某個購物頁面，他本來在看一雙拖鞋——傑森在診所穿的拖鞋還是給客人準備的——後來手機砸在傑森的肚子上，也沒人撿。
現在手機還在傑森的肚子上。卡倫伸手拿過來，屏幕亮了，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十七分。他睡了將近三個小時，傑森大概也睡了這麽久。
卡倫把手機放下，沒有起來。他把臉重新埋進傑森的頸窩裏，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傑森的味道混著洗衣液和體溫，在下午的光裏顯得很暖。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只是聽著傑森的呼吸聲。那聲音像一個很舊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帶給他一陣安寧。
傑森悠悠轉醒。
“幾點了。”傑森的聲音很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兩點多。”
“睡了一中午。”
“嗯。”
傑森慢騰騰地清醒了一下，他的手從卡倫的後腰滑到他的後腦勺，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揉了揉。
“你今天有病人嗎？”傑森問。
“下午沒有，最後一個上午就走了。”
卡倫的頭發很軟，發絲細，在指縫間滑過去的時候像水。他的指腹擦過卡倫的頭皮，不輕不重，卡倫覺得那一塊地方變得很暖和，傑森的體溫比他高，貼上去像抱著一只剛曬完太陽的貓。
“你餓不餓？”卡倫問，聲音悶在傑森的頸窩裏。
“不餓。”
“我餓了。”
“那你去吃。”
卡倫沒有動。
他趴在傑森的胸口上，覺得這個下午的光太好了，不想起來。
誰要拒絕和新任愛人的貼貼。
溫柔鄉是英雄冢啊。
傑森也沒有推他。他的手指從卡倫的頭發滑到他的後頸，拇指在他的頸椎上輕輕按了一下。卡倫的脖子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他不自覺地哼了一聲——很短，很輕，像貓被撓了下巴。
“你的頸椎不好。”傑森說。拇指又按了一下，順著頸椎的紋路往下推，力道不大。
“低頭低多了。”卡倫的聲音有點含混，“煉金術的精細活要湊很近看。”
“那就別低那麽狠。”
“習慣了，我盡量。”
傑森沒接話。他的手從卡倫的後頸滑到他的肩膀，拇指按在肩頸連接的凹陷處，用力揉了一下。卡倫的肩頸很硬，長期低頭留下的結節在指腹下像小石子，傑森一個一個地按過去。
卡倫趴在他胸口上，閉著眼睛，把身體又往傑森的方向縮了一點，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位置的貓，不打算走了。
過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卡倫已經不太有時間概念了——傑森的手停了。他沒有把手拿開，只是停在卡倫的後頸上，掌心貼著他的皮膚。卡倫的脈搏在掌心跳動，一下一下的，比正常速度慢一點。
“你早上做了什麽？”傑森問。聲音從胸腔裏傳出來，震在卡倫的額頭上。
卡倫依舊沒睜眼。“你還在睡的時候，做了幾個符石。”
“什麽符石？”
“給你的。改良了觸發機制，現在是半自動的，緊急的時候好用。”
傑森的手從他後頸上移開，伸進褲袋裏，摸出那幾枚冰藍色的符石。他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符石在金色的光裏顯得透亮，裏面的符文像懸浮在冰塊裏的絲線。他的拇指摩挲著其中一枚的邊緣，感受著卡倫手工打磨的光滑度。
“你早上不睡覺就做這個？”
“睡不著。”
傑森把符石放回口袋，沒有問為什麽睡不著。
他知道為什麽。
昨晚他們睡在一張床上，什麽都沒做——或者說，做了一些不可以過審的事情。
親吻，擁抱，軀體的距離在夜幕的掩飾下不斷拉近，最後交融。
卡倫的表情變得生動，試圖向後躲卻又戀戀不舍的動作也很可愛。
卡倫後來睡著了。但早上醒得很早，天還沒亮。大概是體力耗盡後觸發了體內陣法的快速恢覆機制，反而比平時的睡眠時間更短一些。
他沒跟傑森說這些，傑森大概也不需要他說。
———
2
卡倫從傑森身上爬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懶人沙發太軟了，睡久了整個人都陷進去，肌肉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血液循環不暢。
他踩在地板上，等麻勁過去。T恤的領口很大，露出一截肩膀和鎖骨。頭發睡翹了，後腦勺有一撮豎起來，他用手按了按，沒按住，放棄了。
傑森還躺在沙發裏，看著卡倫站在光裏的背影。那撮翹起來的頭發在金色的光裏顯得很輕，像一根羽毛。
嗯，就像小鳥頭上翹起來的那根。
傑森看了幾秒，沒有告訴他頭發翹了。他覺得那撮頭發很好看。
卡倫走到小廚房裏，打開冰箱。冰箱裏沒什麽東西——幾顆雞蛋，半顆卷心菜，一盒快過期的牛奶，還有昨天傑森帶來的外賣剩飯。他拿出雞蛋和卷心菜，打算炒個飯。
“你吃不吃？”他回頭問。
傑森已經從沙發裏坐起來了。他的頭發也翹了，左邊比右邊嚴重。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彈力緊身T恤——卡倫的，尺碼比他小一號，非常突顯身材。卡倫看了他一眼，挑挑眉沒有提醒他穿錯了。
他覺得自己男朋友穿他的衣服很好看，這個認知讓他心情不錯。
“吃。”傑森說。
卡倫轉身切卷心菜。傑森晃晃悠悠走進，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著他的後腦勺——那撮頭發還翹著，在燈光下像一個問號。
他走上前，伸手把那撮頭發按了下去。
那做頭發彈性很好的又彈起來。
按下去，彈起來，按下去，彈起來……
還挺好玩。
“你故意的？”卡倫問。
“什麽？”
“頭發。”
“沒有，就是看著礙眼。”
卡倫笑了一下，任由小浣熊扒拉他頭上的毛去了。
兩個人坐在診臺後面吃炒飯。診所外面偶爾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從門縫裏傳進來，混著他們咀嚼的聲音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這些聲音加在一起，讓卡倫覺得診所裏很滿。
吃到一半，卡倫想起什麽，放下筷子，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盒子。木頭盒子，巴掌大，表面刻著符文。他把盒子推到傑森面前，推的時候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一下要不要給。
傑森註意到了。“什麽？”
“你打開看看。”
傑森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對袖扣。銀白色的金屬，表面磨得很亮，沒有花紋，但在光線下能看到裏面有一層很淡的藍色光暈。他拿起來看了看，發現袖扣不是實心的——中間是空的，裏面封著一點液體一樣的東西，在光線下流動。液體很稠，像水銀但不是水銀，流動的時候會拖出一條細長的光尾。
“煉金物品？”
“嗯。”卡倫夾了一口飯，“你出任務的時候，穿西裝的機會不多。但萬一呢。”
他說“萬一”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在做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他的眼睛沒有看傑森。
這是他們坦白之前做的，帶了點他的小心思，原本想著就說是給朋友的禮物，結果昨天他們就猝不及防的在一起了。
這樣他原本的借口就有些欲蓋彌彰了，顯得他早早就動機不純。
“這是什麽功能？”傑森問。
“防護。遇到致命攻擊的時候會形成一個護盾，能扛一次，強度能扛超人的憤怒一拳。用完就沒了，裏面的液體會蒸發，你要記得換。”
傑森把袖扣放回盒子裏，合上蓋子。他的手指在盒蓋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放進口袋。
“你什麽時候做的？”
“前幾天。”卡倫含含糊糊的回答。
此乃謊言。
其實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這對袖扣花了他不少心思。
在他剛發覺自己喜歡傑森的時候，就迫不及待地給他搞各種裝備，有什麽覺得適合他的東西也會買下來，只是他原本覺得有很多都送不出去。
傑森饒有興趣地看向卡倫。
卡倫在低頭吃飯，表情很平淡。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而且紅得很有層次——耳垂最紅，耳尖次之，中間的皮膚是粉色的。
哦，前幾天。（捧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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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剩下的時間過得很慢。
卡倫在診臺後面做他的煉金術手工。今天做的不是符石，是一個更小的東西——比指甲蓋還小的金屬薄片，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低著頭，湊得很近，左手拿著鑷子，右手拿著一根細得像頭發絲的刻針。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每次刻完一筆就會停下來，把薄片舉到燈下看，然後繼續。
傑森躺在懶人沙發上看書。那本書是從安全屋帶來的，講的是哥譚的建築史，從十九世紀的殖民風格講到現在的裝飾藝術。他翻得很慢，有時候一頁看十幾分鐘——不是因為內容難懂，是因為他看幾行就會擡頭看一眼卡倫。
卡倫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安靜。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唇微微抿著，左眼眶下面的金色紋路在燈光下一明一滅，和他的呼吸同步。
傑森看了幾秒，低頭繼續看書。過了一分鐘，又擡頭看了一眼。
卡倫沒擡頭。
“你在看我。”他說。
“沒有。”
“你每頁書看了十五分鐘，那一頁只有三張照片。”
你做著手工竟然還有心思看看我這一頁有什麽東西。
傑森不可置否，翻了一頁。“這頁字多。”
卡倫笑了一下。他的刻針在金屬薄片上移動，發出極細微的聲響，像螞蟻在紙上爬。傑森聽著那個聲音，覺得很好聽。
他翻了一頁，這頁字更多，他看了二十分鐘。
窗外的光從金色變成了橙色，又從橙色變成了灰藍色。下午過去了，沒有人來診所。傑森這兩天也沒什麽要緊事，就幹脆一直陪著卡倫。
卡倫把做好的金屬薄片收進一個小玻璃瓶裏，擰緊蓋子，放在抽屜的某個角落。他的手指有點僵，他甩了甩手，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傑森把書翻到了最後一章，合上，放在沙發扶手上。
“快關門了。”卡倫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發出輕微的哢嗒聲。“你不是說想去逛商場？”
“嗯。”傑森把書放下，“你的房子是該添置點東西了。”
“我知道。我在網上看了，但沒量尺寸。”
“量一下不就知道了。”
“懶得量。”
傑森看著他。卡倫靠在診臺上，雙手插在褲袋裏，歪著頭看他。窗外的灰藍色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定格成了一幀剪影。
傑森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卡倫能感覺到傑森傳來的熱度。傑森伸手，把卡倫垂在額前的一縷頭發撥到一邊，手指擦過他的眉骨。
“你故意的？”傑森用卡倫之前的語調問。
“什麽？”
“領口。”
卡倫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口。T恤的領口有些洗大了，歪在一邊，露出鎖骨和肩膀的連接處。他擡起頭看著傑森，嘴角慢慢翹起來。
“Maybe，yes”卡倫拖長語調。
傑森沒有回答，轉身。“走吧，趁商場還沒關門。”
卡倫去後面換衣服，挑了個高領的無袖上衣，搭一條牛仔褲。他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傑森已經站在診所門口了。
他走到門口，彎腰去解門鎖上纏著的鏈子。他的手指碰到金屬鏈子的時候，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他的動作停了。
傑森註意到了。“怎麽了？”
卡倫沒有回答。他的手停在鏈子上，眼睛看著門縫外面的街道。街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和平常一樣。但他感覺到了從他的煉金術陣裏傳來的異動。
卡倫的臉色變得覆雜。
感應陣感應的是靈魂的類型，或者說，是每個靈魂的特征，原本只是分善惡。
但是這個靈魂他的特征有點明顯了。
“有人來了。”卡倫說，聲音有些艱澀。
傑森的手摸到了腰間的槍。“誰？”
卡倫沒有回答。他把鏈子解開，拉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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