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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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1

傑森盯著天花板看了快二十分鐘。

這已經是他這兩天盯著天花板的,不知道多少個20分鐘了。

倒不是因為他閑,只是他現在還沒想好要怎樣面對卡倫。

那段影像一直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在黑夜中,煙花炸開的光亮如此耀眼,但光線打在卡倫的臉上卻不甚清晰,讓他那雙金色的眼睛格外奪目。

他的嘴唇張開,合上,又張開。

“Yes, I love him.”

傑森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操。

他不是沒被人喜歡過。露水情緣有過,一夜風流有過,他長得不差,身材不差,氣質裏帶著點壞男人的危險感,這玩意兒在某些場合確實是加分項。

但卡倫不一樣。

只從日常的相處間就能看出,卡倫是個對感情很認真的人。他只有在確認了自己能給對方同等的感情反饋,甚至更多的條件下,才會接受對方給他的感情。如果不行,他就會一直豎著冷漠的殼子來逼退對方。

卡倫不是很在意自己的付出是否打了水漂,但如果有人憑著這一點想白嫖的話,絕對會付出很深沈的代價。

再說了,他也不願意像對待那些露水情人一樣對待卡倫。

他們哪怕做不成情侶,那也是同伴,戰友,共犯一類的關系,至少絕對不能用床. 伴這個詞來描述他們的感情。

每一次在戰鬥中的並肩,每一次夕陽下坐在一起無所事事,每一個看過的電影、玩過的游戲,甚至每一次去超市對於食物品牌上的爭吵……這些已經融入了日常的相處,平時已經習慣,如今仔細想來,竟然這麽多,這麽多。

傑森又翻了個身。

他也知道自已對卡倫不一樣。他翻抽屜不問自取,喝涼掉的茶不抱怨,在卡倫哭的時候抱住他安慰——這些事他對別人做得可不會那麽自然。

但知道是一回事,怎麽面對是另一回事。

直接說?說什麽?“我也喜歡你”?好吧,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或許需要看準時機。那直接追求嗎?這和之前那個選項有什麽區別。明擺著就是告訴卡倫他知道了些什麽。

啊,他知道了又怎麽樣,都已經拿到互相喜歡的劇本了,在一起可是上天註定的發展。

卡倫表現得其實已經很明顯,現在輪到他了。

傑森坐起來,還沒來得及站起。

通訊器響了。

傑森看了一眼,是比紮羅的頻道。比紮羅不常主動聯系他,通常都是他聯系比紮羅。

“紅頭罩。”傑森接起來。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比紮羅的聲音響起來,含混的、低沈的,像石頭摩擦石頭的聲音:“紅頭罩……阿爾忒彌斯……沒回來。”

傑森楞了一下。

“沒回來是什麽意思?”

“她說去……看看。然後沒回來。”比紮羅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兩天。電話不通。”

傑森從床上坐起來,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信息。

阿爾忒彌斯兩天前還在哥譚的基地裏,說要去處理點私事。她沒說是什麽事,傑森也沒問——阿爾忒彌斯是那種“你問了也不會說,說了也是‘不關你事’”的人。

亞馬遜戰士一般都有點好鬥,沖動,獨來獨往的特性,她加入法外者之後收斂了不少,但骨子裏還是那個“先沖進去再說”的女人。

“她去了哪裏?”傑森問。

比紮羅給了他一個地名。內布拉斯加州的一個小鎮,名字傑森沒聽說過,人口估計也就一兩千,中西部典型的那種路過都不會註意到的地方。

傑森嘆了口氣。

這可真不巧。

“行吧,她又一個人闖進去了。”他站起來,抓起床上的皮衣,一邊穿一邊對比紮羅說,“你在哪?我去接你,我們去把她撈出來。”

他頓了一下,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出去幾天,好好想想和卡倫的事也不錯。

“正好——”他開口,又閉上了。

比紮羅在那頭問:“正好什麽?”

“沒什麽。”傑森把通訊器別回腰帶上,“等著,我二十分鐘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上掛著的吊墜——那個卡倫送的金屬吊墜,摸完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把手放下來,關上了安全屋的門。

———

2

五個小時後,傑森站在內布拉斯加州某個小鎮的入口,覺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

比紮羅站在他旁邊,歪著頭看著鎮子,臉上帶著那種“我看不懂但我覺得不對勁”的表情。

鎮子看起來……很正常。

街上有人走動,商店開著,甚至有個老太太在遛狗。陽光照在街道上,一切都很平靜,很日常,很“中西部小鎮該有的樣子”,格外符合刻板印象。

但正常得有點不對。

傑森盯著一個剛從雜貨店走出來的男人看了十幾秒。那個男人的動作——他擡手、邁步、把購物袋從左手換到右手——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微妙的機械感,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

不是人類該有的流暢度,非要說的話,像是木偶。

傑森瞇起眼睛。他見過這種東西,在法外者以前的某個任務裏——那種被操控的、失去自我意識的存在,看起來像人,但只是有個人的軀殼。

“比紮羅。”他低聲說。

“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裏的人怪怪的?”

比紮羅歪著頭看了一會兒:“他們……不像人。像……玩具。”

傑森點頭。比紮羅的腦子雖然不太好使,但他的直覺往往比傑森更準。他不被覆雜的表象迷惑,能看到最本質的東西。

傑森走向那個剛從雜貨店出來的男人。

“嘿,老兄。”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問個路。這個鎮子叫什麽來著?”

男人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傑森。

他的臉上掛著微笑。完美的、不大不小的微笑,嘴角的弧度精確得像用量角器量過的。

“歡迎來到友誼鎮。”男人的聲音平穩得不像在說話,更像在朗讀,“您看起來是外地人,需要我幫您找旅館嗎?”

傑森盯著他的眼睛。

瞳孔沒有焦距,虹膜的顏色像是畫上去的。這個男人在看他,但眼睛裏沒有“看”這個動作應該有的東西——沒有好奇,沒有警惕,沒有任何人類在面對陌生人時該有的情緒波動。

真詭異啊,傑森覺得自己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不用了。”傑森幹巴巴地說,“謝謝。”

“不客氣。”男人點點頭,軍姿轉體一樣轉過標準的90度,繼續走。他的步伐穩定,每一步的步幅甚至都完全相同。

傑森退回比紮羅身邊。

“不對勁。”他說,“非常不對勁。”

比紮羅已經握緊了拳頭:“打架嗎?”

“先別。”傑森按住他的手臂,“先找到阿爾忒彌斯。她應該在這裏的某個地方——如果她還……”

他沒說完,比紮羅聽懂了。

———

3

兩人沿著街道往裏走。鎮子的布局很簡單,一條主街,兩邊是商店和民房,鎮中心有個小廣場,廣場上立著一個已經褪色的退伍軍人紀念碑。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看到他們的人都會微笑、點頭、說“歡迎”。每一個微笑的弧度都一樣,每一個“歡迎”的語調都一樣。

傑森開始覺得後背發涼。

真搞不明白背後操縱他們的人是想幹什麽。想隱藏疑點的話,這個設計簡直多餘至極。但也不對,他們剛到這個小鎮的時候,鎮上的人還沒有這麽詭異。

就在這時,小鎮的廣播系統突然響了。

“滋滋”的電流聲過後,一個聲音響起來。舞臺腔,誇張的,帶著一種老派雜耍藝人特有的油膩感。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歡迎來到阿布拉卡達布拉的奇幻馬戲團!”

傑森停下腳步。

阿布拉卡達布拉。

他聽過這個名字。

閃電俠的老對手,來自64世紀,用未來科技假裝魔法。後來覺得不過癮,跟惡魔做了筆交易,換了真貨。愛好是表演,特長是把人變成木偶,夢想是擁有全世界最多的觀眾。

簡單來說——一個表演型人格晚期患者,手裏握著時間操控和傀儡化兩項技能,在中心城被閃電俠追著打了十幾年。

傑森嘖了一聲。

“阿布拉不應該是閃電俠管的老鼠嗎?”他嘀咕,“原來不是所有反派都像哥譚一樣有地域性的?”果然還是哥譚有問題。

所以哥譚的那群反派為什麽一個個就跟哥譚是整個世界一樣啊!真是一點報負都沒有。

比紮羅歪頭看他,沒聽懂。

“沒事。”傑森說,“就是覺得我們跑了大半個國家來給別人送業績,挺虧的。”

廣播裏的聲音繼續,帶著誇張的熱情:“我們有幸迎來了兩位特別的觀眾!一位是來自哥譚的——紅頭罩先生!還有他那位綠色的朋友!歡迎!歡迎!”

傑森擡頭。鎮中心的大屏幕上出現了阿布拉的臉——紫色的燕尾服,高頂禮帽,臉上的笑容誇張到變形,像一個被拉長了的面具。

阿布拉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紅頭罩先生,久仰久仰。我聽說過您的事跡——死而覆生,紅頭罩,蝙蝠俠的……前搭檔。”他眨了眨眼,“多麽精彩的故事啊!比我在中心城演的那些無聊把戲有意思多了!”

傑森沒說話,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槍。

阿布拉的這個調調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用撬棍的瘋子。

真是陰魂不散。

傑森把那個念頭按下去。不一樣。小醜是純粹的混沌,阿布拉只是個渴望掌聲的自戀狂。

雖然自戀狂加上時間操控和傀儡化也挺要命的,但至少他不會聞起來像火藥和廉價古龍水的混合物。

“別緊張,別緊張!”阿布拉舉起雙手,做出一個“我不是來找麻煩”的姿態,“我只是在這裏——巡演。是的,巡演!中心城的觀眾太無趣了,閃電俠每次都要打斷我的表演,所以我決定——換個地方。”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整個小鎮。

“這裏!友誼鎮!一個可愛的小地方,人口一千二百人,距離最近的大城市開車要四個小時。沒有超級英雄,沒有煩人的報警器,只有——觀眾!”

傑森聽到“觀眾”這個詞的時候,心裏咯噔了一下。

他狠狠皺眉,仰著頭問:“你在這些人身上做了什麽?”

阿布拉歪了歪頭,做出一副“你在說什麽”的表情,然後突然笑了。

“做了什麽?我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一個成為——表演者的機會!”他的聲音拔高,“你看,他們以前多無聊啊。日覆一日,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沒有人給他們鼓掌。”

他的笑容變得狂熱。

“但現在!他們是阿布拉卡達布拉馬戲團的一員!他們站在舞臺上!他們被看見!被喝彩!甚至即將要全球巡演!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永生難忘的——表演!”

傑森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他們是被你控制的傀儡。”他說。

阿布拉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更誇張地咧開。

“傀儡?不不不,這個詞太粗魯了。我更喜歡——‘演員’。他們是我的演員,我的道具,我的——觀眾。”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低下來,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而你,紅頭罩先生,你也會成為其中一員。”

話音剛落,小鎮廣場的地面開始震動。

傑森拉著比紮羅後退了兩步,看著地面裂開,一排排椅子從裂縫中升起來。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那種老式馬戲團的折疊椅,紅色的絨面坐墊,金色的金屬扶手,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廣場上,像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劇場。

“請坐。”阿布拉的聲音從廣播裏傳出來,溫和得像在哄孩子,“表演即將開始。請各位觀眾——入座。”

傑森沒動。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力量,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試圖把他壓向那些椅子。

不是物理上的力量,是規則,是這個地方的“規則”——阿布拉制定的規則。

傑森咬緊牙關,對抗著那股力量。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顫抖,膝蓋在彎曲,身體在被某種不可抗拒的邏輯推向“觀眾席”。

比紮羅比他更慘。比紮羅的身體已經開始往椅子的方向傾斜,他的臉上帶著困惑和憤怒——他不理解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在被迫做不想做的事。

“比紮羅!”傑森喊了一聲。

比紮羅轉頭看他,眼睛裏有一瞬間的清明。他用力跺了一下腳,地面裂開一條縫,那股力量似乎松動了一點。

但只是松動了一瞬。

阿布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紅頭罩先生,我建議您配合。規則就是規則——表演期間,觀眾不得離開座位。違反規則的人,會受到……懲罰。”

傑森感覺到自己的膝蓋碰到了椅子的邊緣。

Fuck!

他在心裏罵了一句,然後在被迫坐下的最後一秒,看了一眼廣場上那些“觀眾”——那些被變成傀儡的小鎮居民。他們整整齊齊地坐在椅子上,臉上掛著相同的微笑,眼睛盯著空無一物的舞臺,像是真的在看一場精彩的表演。

傑森臭著臉坐下了。

最好別讓他抓到那死東西,否則他就讓他去和小醜當好鄰居。

比紮羅在他旁邊坐下,臉上的表情如同一只被關進籠子的大猩猩——憤怒、困惑、隨時可能暴走。

“別動。”傑森低聲說,“先看看情況。”

比紮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拳頭微微松開。

廣播裏傳來阿布拉滿意的笑聲。

“好極了!好極了!觀眾已經入座,表演即將開始!”他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女士們先生們,阿布拉卡達布拉的奇幻馬戲團——開演!”

———

4

廣場中央的舞臺亮了起來。

某種扭曲的艷紫色光芒像液體一樣在舞臺表面流動。光芒中,一個人影緩緩浮現。

是那個雜貨店門口的男人。

他站在舞臺上,臉上的微笑和剛才一模一樣。但他的身體在活動——不,不是他自己在動,是有什麽東西在操縱他,宛若操縱一個木偶。

他開始跳舞。

動作精準到不自然,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擡手都像是被程序設定好的。他的關節在彎折,肌肉在拉伸,臉上卻始終掛著那個不變的微笑。

傑森看著舞臺,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

這不是表演,這是折磨。一個人被剝奪了自我意識,變成一個提線木偶,在舞臺上供人觀賞——而那個觀賞他的人,就是阿布拉。

阿布拉出現在舞臺邊緣,站在那個跳舞的男人旁邊,張開雙臂,對著傑森的方向鞠了一躬。

“第一個節目——‘木偶之舞’!”他高聲宣布,“由友誼鎮最優秀的居民——約翰·麥克萊恩先生表演!約翰先生在這裏住了三十五年,是個五金店老板,有三個孩子,一條狗,去年剛當了祖父。”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陰森的溫柔。

“但現在,他是我的木偶。”

傑森的拳頭握緊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時間線在被什麽東西拉扯——不是身體上的,是更本質的。他的存在,他的記憶,他的“自己”,在被一點一點地抽離。

他看了比紮羅一眼。比紮羅的表情已經變得呆滯,眼睛盯著舞臺,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被催眠了一樣。

傑森咬了咬舌頭。疼痛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需要想辦法出去。需要找到阿爾忒彌斯。

阿爾忒彌斯。

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在鎮子的某個角落,和她對法外者成員說的一樣,等著他們來救。

傑森深吸一口氣,把註意力集中在舞臺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能在這裏倒下。

阿爾忒彌斯還在等著他,比紮羅需要他。

而且——

他還沒告訴卡倫。

他還沒說出口。

所以他不能變成傀儡。

舞臺上的燈光更亮了,阿布拉的笑聲在廣場上空回蕩。傑森坐在觀眾席上,握緊拳頭,看著那個跳舞的木偶,等待著機會。

他知道機會會來的。

在那之前,他只需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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