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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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1

從公墓出來後,蝙蝠俠和達米安上了一輛車,尾燈在晨霧裏閃了兩下,消失在街角。

傑森沒跟他們一起走,他站在公墓的鐵門前,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那輛車的尾燈呼嘯著遠去,消失在視線裏。

卡倫站在他旁邊,

這時他的兜帽已經拉下來了,頭發披在肩膀上,臉色好了一點,但還是難掩蒼白。

他等了幾秒,確認傑森沒有要走的意思,但又不死心的多等了幾秒。

傑森還是沒走。

好吧,看來是逃不過被秋後算賬了。

卡倫擺爛了。

就這樣吧,難道傑森還真能像質問一個渣男一樣質問他“你為什麽要拋棄我”嗎?這種OOC的話真的會讓他笑出來的。

他轉身往東區走,傑森跟上來。走在他左邊,和他並排。他們的肩膀挨得很近,卡倫主動向旁邊避了一下,保持著大概半米的距離。

卡倫雖然擺爛了,但這種刀已經架在脖子上的情景,還是讓他的腦子忍不住的轉起來。

為什麽跟著我?也不是很順路吧?是想問貓頭鷹的事?在路上的時候就能問,沒必要跟著走回去吧。

總不能是擔心他的傷吧,他覺得他們這種人受傷已經是家常便飯的事情了?

卡倫想了一路。從公墓到東區,二十分鐘的路程,他把傑森跟著他的可能性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再怎麽安慰自己,內心其實都還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但他也沒開口問。朋友之間順路走一段很正常,去朋友家做個客也很正常。他找不到理由讓傑森別跟著。

也不想找。

傑森走在左邊,沒說話。卡倫的餘光掃到他的手——插在口袋裏,肩膀微微前傾,走路的姿勢很放松。

但他的眼睛始終是警惕的。

利爪還在外面,法庭還沒崩塌,而他們剛從迷宮裏像童話裏的王子從天而降救出蝙蝠俠,多麽亮眼,除非法庭瞎了,否則不可能不知道。

傑森大概只是在送他回去吧。

———

2

安全屋還是之前那個,東區一棟高層公寓的頂樓。

卡倫走進去,傑森跟進來。

門關上了。

燈沒開,窗簾是拉死的,三層遮光布,白天和黑夜在這裏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的光源是墻角那枚黃色的魔法石——他專門放在那裏當小夜燈的。光很弱,只能照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圓,把茶幾的邊緣和沙發的一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

卡倫還沒來得及轉身。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左肩。力道不大,但不容反抗,五指張開,虎口卡在他肩窩的位置,剛好避開了傷口。

掌心很熱,隔著衛衣的布料都能感覺到那溫度。卡倫的腳步亂了,被那股力道帶著往後退了一步。

後背撞上了墻,他悶哼一聲。

他還沒來得及站穩,另一只手已經撐在了他右耳邊。

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腹壓在墻紙上,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剛想往左邊微微躲開,傑森的另一只手臂就又放了上來,撐在他耳側,把整個人框在裏面。

距離太近了。

近到卡倫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硝煙、血腥、還有洗衣液的皂香,混在一起,像哥譚冬夜的風。近到他能感覺到傑森的體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整個人罩住了。

卡倫的後腦勺貼著墻,不敢動。

倒不是因為害怕,只是他不知道手該放哪。

這個距離對於他們的關系來說也太,不對勁了。

那他現在應該推開他?

卡倫的手指在身側蜷了蜷,又松開了。

傑森低著頭看他。

藍綠色的眼睛被昏黃的燈光微微點亮,在卡倫眼裏不亞於魅惑人心的海妖。

卡倫被那雙眼睛釘在墻上,動不了了。

腦子裏的指令傳不到四肢,他的大腦在說“你倒是說句話”,但他的嘴唇黏在一起,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傑森的目光跟著那一下移動,停在他的脖子上。

——卡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種時候還能註意到這種事,他的大腦一定壞了。

“你之前怎麽說的?”傑森的聲音很低,甚至不像質問,只是一陣陣嗡鳴聲從他的胸腔裏傳出來,“有架一起打,不對我隱瞞你要做的事。”

卡倫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盯著傑森鎖骨的位置——他不敢看他的眼睛。傑森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領口有些松,鎖骨下面有一小塊皮膚露出來。卡倫盯著那一小塊皮膚,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傑森等了幾秒。他的呼吸很穩,和卡倫有些淩亂的氣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手臂還撐在墻上,沒有收回來。他的身體還擋在卡倫面前,沒有退開。他的目光還落在卡倫臉上,沒有移開。

“說話。”傑森說。聲音又低了一點,像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卡倫的手指在身側攥住了褲縫。指甲陷進掌心裏,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靜。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對不起。”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小,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

傑森沒動。

卡倫把目光從傑森的鎖骨上移開,側過臉,看著旁邊那面墻。墻紙上有一小塊灰色的汙漬,不知道什麽時候弄的。

他盯著那塊汙漬,把眼眶裏那點燙意壓下去。不能哭,太丟人了。他好像在傑森面前丟過很多次人,但這次不一樣。

“對不起。”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沙啞,尾音帶著一點顫,像琴弦被撥動之後還沒停穩的餘震。

傑森的手臂動了一下,往他靠近了一點。小臂貼上了卡倫的肩膀,隔著衛衣的布料,能感覺到那上面的溫度。卡倫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不敢側頭。因為如果他側頭,他的嘴唇會擦過傑森的手臂。他只是盯著那塊墻紙上的汙漬,把呼吸壓得又輕又慢。

傑森的一只手從墻上收回來。

卡倫還來得及跑,那只手已經落在他身上,指尖微涼,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扣住他的下頜,把他的臉轉了回來。

卡倫的視線被迫從墻紙上移到傑森的臉上。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傑森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他不敢看清自己現在的姿態,總之狼狽得不像話。

他脖子上有道還沒消掉的淤青,原本被領口遮住,但衛衣的領口滑下來了。傑森盯著那道淤青,瞳孔縮了一下。

卡倫看見了他的表情變化。那一瞬間,傑森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卡倫的心幾乎要跳出來,傑森反應過來,別開了目光。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第三遍。帶著一種嘆息,尾音卻沈甸甸的往下墜。

傑森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他松開了拳頭。手指一根一根地張開,像一扇被緩緩推開的門。

卡倫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動的。

他的身體比大腦快,額頭抵上了傑森的肩膀,手指攥住了傑森後背的衣服,他的臉埋進傑森的頸窩裏。鼻尖碰到傑森的鎖骨,能感覺到那下面有脈搏在跳。很快,幾乎和他的心跳同頻。

一個擁抱。

傑森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那雙手臂收回來了。一只手落在卡倫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一只手落在他後背上,掌心貼著他的肩胛骨。掌心的溫度透過衛衣的布料滲進來,暖得他眼眶發燙。

傑森幾乎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裏,他的下巴微微擡起,抵在卡倫的頭頂上,呼吸吹過他的發絲,任憑卡倫埋在他的頸窩裏。

傑森的手在他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不太熟練地,順著頭發往下摸了一下。像在安撫一只炸了毛的貓,又摸了一下。

卡倫的眼眶燙得受不了了。鼻尖酸澀,他咬著牙,把那點燙意往下壓。

那只手從卡倫的頭發上滑下來,落在他後頸上。

“行了。”傑森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也不是怪你。”

其實還是有一點。

卡倫把臉往他脖子裏埋了埋。

“我就是有點擔心。”傑森說。他的手在卡倫的後背上拍了一下,像哄小孩。“下回你再當逃犯,可以考慮把我帶上,OK?”

卡倫沒回答。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沒有抽泣,沒有嗚咽,只有液體安靜地從眼角溢出來,順著鼻梁滑下去,落在傑森的衣領上。一滴,又一滴,洇濕了一小塊布料。

他很久沒有哭過,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只是,走了很遠,路途中總是不免傷痛。

所以在喜歡的人面前,在昏黃的燈光下,積攢的淚水終於還是溢出來了。

傑森沒再說話,他的手在卡倫的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不急不慢,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他能感覺到卡倫的睫毛掃過他的鎖骨,能感覺到那些眼淚順著他的衣領往下淌。

卡倫甚至稱不上在哭泣,他只是在流淚,像一尊雨中的雕像。

傑森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松手,大概是他的手不聽使喚。

懷中那具溫熱的軀體牽動著他的情緒,他有點舍不得結束這個擁抱。

傑森的手在卡倫的後背上停了一下。他沒有推開卡倫,他不想推開卡倫。這個念頭比他預想的要清晰,清晰到他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卡倫哭了大概三十秒,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麽。

遲來的尷尬終於追上了他。

他應該松手,應該退後,應該說“不好意思,剛才失態了”。

應該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傑森的手還在他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沒有要停的意思。

卡倫把臉從他脖子裏擡起來一點,悶聲說了一句。“傷口好痛。”

聲音是啞的,帶著哭腔,尾音往上翹,像在撒嬌。他恨自己用這種語氣說話,但他現在控制不了。

傑森頓了頓,嘆了口氣。

“誰讓你天天自己一個人行動。”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什麽攻擊性,把手從卡倫後背上收回來,退後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

“坐下。我給你看看。”

他轉身走到沙發旁邊,把醫療箱從茶幾底下拖出來,打開。他坐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卡倫走過去,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傑森把醫療箱裏的東西翻出來——紗布、碘伏、棉簽、醫用膠帶。他的動作很利落,和剛才判若兩人。好像剛才那個把卡倫按在墻上的人不是他,剛才那個抱著他拍後背的人也不是他。

“衣服脫了。”傑森說。

卡倫把領口劃開,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上的繃帶。傑森伸手把繃帶揭開。他的動作很輕,揭開繃帶的時候沒有扯到傷口。

傑森的睫毛垂著,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在並不明亮的燈光下,優越的臉部輪廓一覽無餘。

卡倫把目光移開,盯著墻角那枚魔法石。它在一明一滅地發光,像一顆很小很小的、還活著的星星。他盯著那顆星星,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

傑森低著頭處理傷口,沒有看見卡倫的神色。但他的註意力全在卡倫身上。在卡倫每一次呼吸的節奏裏,在他每一次縮肩膀的幅度裏,在他膝蓋上那兩根攥緊又松開的手指裏。

傑森把棉簽扔了,換了一塊紗布。他的動作慢下來了。卡倫坐在他旁邊,安靜地、不設防地、不躲不閃地,讓他處理傷口,暴露出自己難得的脆弱。

他甚至不想讓這一刻結束。

“縫得不錯。”傑森說。

“我自己縫的。”

傑森啞然,沒有接話。從醫療箱裏拿出碘伏和棉簽,蘸了碘伏,按在傷口邊緣。碘伏滲進傷口裏,刺刺地疼。

卡倫的肩膀縮了一下。

“疼?”

“不疼。”

純嘴硬。

傑森又按了一下,比剛才重。卡倫沒縮,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傑森看見了。他的目光從卡倫的傷口上移開,落在卡倫的臉上。卡倫沒看他,盯著墻角那枚魔法石。他的側臉在暖黃色的光裏難得的柔軟下來,不再總是透著機械的冰冷感。傑森盯著他的側臉,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紗布蓋在傷口上,用醫用膠帶固定好。然後把卡倫的領口拉上來。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卡倫的脖子。

那一瞬間,傑森的手指停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貼在卡倫的皮膚上,指腹壓著他的頸動脈。他能感覺到那下面血液的流動,溫熱的,急促的。

他應該把手收回來。

他收得很慢,但還是收了。

“行了。”傑森把醫療箱合上,放回茶幾底下。

卡倫把領口攏起來,低著頭。“謝謝。”

傑森沒回答。他靠進沙發裏,仰著頭看天花板。一時間屋內安靜下來。

卡倫側頭,小心翼翼地看了傑森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膝蓋上的手。他把手攥成拳頭,壓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傑森開口了。“下次。”

卡倫轉頭看他。傑森沒看他,盯著天花板。

“下次你再一個人琢磨點送死的事,”他說,“我就把你綁在診所裏,讓你哪兒都去不了。”

卡倫看著他。燈光很暗,那枚黃色的魔法石在墻角發著微弱的光,把傑森的輪廓鍍上一層很淡很淡的金色。

“好。”卡倫說。

傑森沒再說話。但他也沒走。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肩膀幾乎貼在一起,安全屋裏很安靜。墻角那枚黃色的魔法石在緩慢地脈動,像一顆很小很小的、還活著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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