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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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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1

商場的洗手間門口,卡倫蹲下來,把那條鵝黃色的裙子從袋子裏拿出來。裙擺上的小雛菊在日光燈底下亮得有點過分,像一群被關在布料裏的、還沒長大的小太陽。

“換嗎?”卡倫問。

她點頭。

卡倫站起來,看了一眼女洗手間的門,又看了一眼自己。他一個大男人,帶一個小女孩進女洗手間——不合適。讓她自己進去換——她不一定會穿,而且她那副樣子,被人看見了,大概會以為他是那種把孩子丟在商場的混蛋爸爸。

他想了想。然後他蹲下來,把裙子平鋪在地上。

“站到中間來。”他說。

小女孩踩到裙子上。黃裙子在她腳底下鋪開,小雛菊被她踩扁了幾朵。

他把手覆在她的肩膀上。

銀白色的光從他的指尖滲出來,像水,像絲線,像某種活著的東西。那些光絲鉆進裙子的布料裏,把黃裙子從地上拉起來,裹住她的身體。裙擺在她膝蓋上方收攏,小雛菊一朵一朵地彈起來,重新站好。袖口收緊,貼著她細細的手臂。領口折下去,露出她瘦削的鎖骨。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黃裙子,亮亮的,把她整個人都照暖了。她伸出手,想摸一下裙擺。手指穿過去了。她把手指縮回來,攥成拳頭。又伸出去摸了一下,還是穿過去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說話。

卡倫蹲下來。“摸我。”他說。

她擡頭看他。卡倫把手伸出來,掌心朝上。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裏。

“好看嗎?”她問。

“好看。”卡倫說,“特別好看。”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她把手從他的掌心裏收回來,攥著裙擺,往洗手間外面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媽媽。”

“嗯?”

“謝謝你。”

卡倫楞了一下。

“不客氣。”卡倫說。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出去了。卡倫跟在後面。傑森靠在洗手間外面的墻上,雙手插在口袋裏。他看見小女孩的時候,表情稍微變得柔和。

“好看。”他說。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走吧。”

他轉身往商場門口走。小女孩攥著裙擺,小跑著跟上去,經過卡倫的時候,仰頭看了他一眼。暗紅色的眼睛像是被照亮的紅寶石。

卡倫跟在後面,看著她黃裙子上的小雛菊在她膝蓋上一跳一跳的。

———

2

游樂園在哥譚東郊,開車四十分鐘。

傑森開車,小女孩坐在後座,卡倫坐在她旁邊。她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東西往後退——房子、樹、路燈、電線桿、一只蹲在垃圾桶旁邊的貓。

“爸爸,”她問,“樹為什麽要跑?”

傑森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跑。是車在動。”

“車為什麽要動?”

“因為要去游樂園。”

“游樂園為什麽要去?”

傑森沈默了兩秒。“因為你想去。”

小女孩想了想。“那我不想去了,車是不是就不動了?”

傑森又沈默了兩秒。“會,但你會後悔。”

小女孩又想了想。“那還是去吧。”她把臉重新貼回車窗上。樹繼續跑。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爸爸。”

“嗯。”

“冰淇淋是什麽?”

“一種冰冰涼涼的甜品,用牛奶做的。”

“牛奶是什麽?”

“奶牛產的飲品。”

“奶牛是什麽?”

傑森有點心累了,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卡倫。

差點說出那句經典的“去找你媽媽”。

卡倫靠在椅背上,嘴角翹著,表情是那種“你別看我我也不知怎麽解釋”的快樂。

“一種動物。”傑森說,“很大,有四條腿。”

“比爸爸大嗎?”

“比爸爸大。”

小女孩沈默了很久。車窗外的樹還在跑。“那它會不會把游樂園踩壞?”

“不會,它在農場裏。”

“農場是什麽?”

“養牛的地方。”

“那它為什麽不跑?”

傑森深吸一口氣。

“因為它是牛。”

小女孩點了點頭,好像這個解釋完美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她把臉從車窗上擡起來,低頭研究自己的裙子,小雛菊在膝蓋上一晃一晃的。

“媽媽,”她問,“這些花是真的嗎?”

“不是,假的。”

“那真的花長什麽樣?”

卡倫想了想。“有花瓣,有香味,有蜜蜂圍著轉。”

“蜜蜂會蜇人嗎?”

“會的。”

“那我不喜歡真的花。”她低頭把小雛菊拍平,很認真地宣布,“我喜歡假的。”

傑森從後視鏡裏看了卡倫一眼。卡倫沒註意到。他在看小女孩。她低著頭,手指在裙擺上摸來摸去,摸不到布料,但她還是在摸,好像只要摸得夠久,總有一天能碰到。

———

3

游樂園門口排著隊。卡倫買的VIP票不用排,但他沒走VIP通道。

“排隊也是游樂園的一部分。”他對小女孩說。

她攥著他的衣角,踮著腳往前看。隊伍不算很長,前面有一個媽媽牽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手裏拿著一個蜘蛛俠氣球。後面有一對情侶,女生頭上戴著米老鼠耳朵發箍,男生脖子上掛著一只巨大的粉色火烈鳥游泳圈。

小女孩盯著那只火烈鳥看了很久。“那是什麽?”

“火烈鳥。”

“它為什麽是粉色的?”

“因為它吃了太多蝦。”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她轉頭看卡倫,表情嚴肅。“那我也要吃蝦。”

“吃了不會變粉色的,你是人。”

“那火烈鳥是鳥?”

“對。”

“那我也要當鳥。”

卡倫想了想。“你當鳥的話,就不能吃冰淇淋了。”

小女孩的表情裂開了。她站在原地,陷入了一場激烈的哲學思辨——當鳥還是吃冰淇淋。傑森從後面走過來,手裏拿著三張票。“進去了。”

小女孩擡頭看他,表情還是裂開的。“爸爸,當鳥好還是吃冰淇淋好?”

傑森看了卡倫一眼。卡倫聳肩。

“吃冰淇淋。”傑森說。

“為什麽?”

“因為鳥會被貓抓。”

小女孩的臉色變了。“貓會抓鳥?”

“會。”

“那我不當鳥了。”她攥緊卡倫的衣角,往他腿邊縮了縮。“貓會抓我嗎?”

“不會,你是人。”

“那貓會抓爸爸嗎?”

“不會,爸爸比貓大。”

小女孩松了一口氣。她跟著傑森走進游樂園的大門,然後停住了。

她的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攥著卡倫衣角的手指松開了。

她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彩色的、會動會叫會發光的世界。旋轉木馬在轉,音樂叮叮咚咚的,彩色的燈在小馬的鬃毛上一明一滅。碰碰車在撞,叮叮咣咣的,小孩在尖叫。過山車從頭頂飛過去,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仰著頭,看著那串尖叫的人從天上滑過去,嘴巴張得比那些尖叫的人還大。

“媽媽。”她說。

“嗯。”

“這是什麽地方?”

“游樂園。”

她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喜歡這裏。”

———

4

冰淇淋車在旋轉木馬旁邊,車頂上豎著一個巨大的塑料甜筒,甜筒上面那顆球被太陽曬得有點歪。

小女孩站在車前面,仰著頭看菜單板。

她不認字,但她認識圖片。

“要哪個?”傑森問。

她看了很久。手指在菜單板上點來點去,點了草莓,又移到巧克力,又移到香草。

“都要。”她說。

“吃不完。”

“吃得完。”

傑森看了卡倫一眼,卡倫聳肩。傑森買了三個球。草莓的,巧克力的,香草的,放在一個紙碗裏,上面插著一根小紙傘。

紙碗和勺子用的是卡倫自帶的——這個小女孩碰得到。

小女孩接過紙碗,低頭看著那三個球。草莓是粉色的,巧克力是棕色的,香草是白色的,擠在一起,像三個不同顏色的小朋友。她用小紙傘戳了一下草莓球,戳了一個洞,草莓味的冰淇淋從洞裏慢慢流出來,流到巧克力的球上,變成一條粉色的河。

她挖了一勺,放進嘴裏。她楞住了。

“怎麽了?”卡倫問。

她沒說話。她又挖了一勺。又放進嘴裏。然後她蹲下來,把紙碗放在地上,兩只手捂著臉。傑森和卡倫對視了一眼。傑森蹲下來。“不好吃?”

她搖頭,手還捂著臉。

“太甜了?”

她搖頭。

“太涼了?”

她搖頭。她把手指張開一條縫,露出暗紅色的眼睛。“太好吃了。”她說,聲音悶在掌心裏,“比我想象的還好吃。”

傑森蹲在那裏,看著她捂著臉的手指,指縫裏滲出來的暗紅色眼睛,他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冰淇淋車前面,又買了一個球。香草的,放在一個紙碗裏,沒有小紙傘。他走回來,把紙碗放在小女孩面前。

“吃不完的給我。”他說。

“爸爸不吃嗎?”

“吃,等你吃不完再吃。”

小女孩點了點頭。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裏含很久,好像在嘗味道,又好像在記住這個味道。吃到第三口的時候,她停下來了。低頭看著碗裏還剩大半的冰淇淋。

怨靈本身吃不了任何東西,但她用的是卡倫的紙碗。

“吃不下了。”她說。

傑森把那碗一個球的推過去。“先吃這個。”

小女孩端起那碗香草的,挖了一勺,放進嘴裏。又挖了一勺。吃到一半,又停下來了。她看著傑森,表情有點愧疚。“爸爸,我吃不下了。”

傑森沒說話。他把她那碗三個球的端過來,挖了一勺,放進嘴裏。化得厲害,幾乎成了液體,混著草莓的粉色和巧克力的棕色,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他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化掉的冰淇淋吃完了。

小女孩看著他,嘴張著。“爸爸,好吃嗎?”

“不好吃。”傑森說。他把空碗扔進垃圾桶,又把她那碗剩了一半的香草端過來,兩口吃完了。“但別浪費。”

小女孩點了點頭。她把小紙傘從紙碗裏撿出來,攥在手心裏。“爸爸。”

“嗯?”

“下次我只要一個球。”

傑森看了她一眼。“行。”

她笑了一下。她把小紙傘插進裙擺的口袋裏——口袋是卡倫用魔法變的,和裙子一樣是鵝黃色的,上面也有一朵小雛菊。她拍了拍口袋,確認小紙傘不會掉出來。然後她仰著頭看傑森。“爸爸,那是什麽?”

傑森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棉花糖攤。粉色的,藍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雲朵一樣堆在架子上。

“棉花糖。”

“我想要。”

傑森看了一眼卡倫,卡倫再次聳肩。

傑森走過去,買了一個粉色的,舉回來,遞給她。小女孩接過棉花糖,楞住了。它比她的臉還大。

她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甜甜的,她的嘴角翹起來,又舔了一下。她舔了第三下的時候,棉花糖少了一個尖角。她舔了第四下的時候,手歪了一下,整個棉花糖從竹簽上滑下來,掉在她的裙擺上。粉色的,粘粘的,糊在小雛菊上面。

她低頭看著裙擺上的那坨粉色,表情像世界末日。

“媽媽,”她的聲音在發抖,“裙子臟了。”

卡倫蹲下來,把手覆在她的裙擺上。銀白色的光閃了一下。棉花糖的痕跡消失了,小雛菊重新露出來,幹幹凈凈的。

小女孩看著裙擺,又看著卡倫的手,又看著裙擺。

“媽媽好厲害。”她小聲說。

“再來一個?”卡倫問。

她搖頭。“吃不下了。”她低頭看著地上那坨掉下來的棉花糖,又看著傑森。“爸爸——”

“不吃。”傑森說。

小女孩的表情又裂開了。她看著地上的棉花糖,好像在看一個被遺棄的小朋友。“它好可憐。”

傑森深吸一口氣。他彎腰把地上的棉花糖撿起來——粉色的,粘著灰,還有一小片不知道誰踩過的腳印。他扔進垃圾桶。轉身看著小女孩。“它不可憐。它去了垃圾桶,垃圾桶裏有很多它的朋友。”

小女孩想了想。“垃圾桶裏有棉花糖的朋友?”

“有。草莓味的,巧克力味的,香草味的。都在裏面。”

小女孩點了點頭,好像這個解釋完美地回答了她的問題。她攥著卡倫的衣角,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垃圾桶。“它們會冷嗎?”

“不會。垃圾桶有蓋子。”

小女孩放心了。

———

5

旋轉木馬是傑森坐的。

不是他想坐,是小女孩要坐,但她說“爸爸陪我”。

傑森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看著那匹粉色的、鑲著假寶石的、眼睛畫著長睫毛的馬,沈默了五秒。

“我站旁邊看你。”

小女孩搖頭。“要爸爸一起。”

傑森看了卡倫一眼。卡倫站在圍欄外面,手裏舉著手機,表情十分快樂。

“你上去。”卡倫說。

“你怎麽不上?”

“她又沒叫我。”

傑森盯著他,無果。卡倫一直保持著那副無辜的表情。

然後他跨上那匹粉色的馬,手抓著那根金色的桿子,指節發白。小女孩坐在他前面那匹白色的小馬上,回頭看他。暗紅色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翹得老高。

“爸爸,你好像在騎小毛驢。”

傑森沒說話。

音樂響了,旋轉木馬開始動起來。粉色的馬一上一下的,傑森的身體也跟著一上一下的。

上帝,希望他今天不會遇到任何一個熟人,或者熟悉的監視器,監聽器。

否則這一幕會變成提姆足矣威脅他一年的把柄。

小女孩轉回去,抱住她的小白馬,笑得咯咯的。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傑森開始習慣那匹粉色馬的節奏了。他甚至松開了一只手,插進口袋裏。

卡倫站在圍欄外面,舉著手機,拍了一張。

傑森的目光掃過來。

卡倫把手機放下,假裝在看旁邊的過山車。

旋轉木馬停了。傑森從那匹粉色的馬上跨下來,腿有點麻。他走出圍欄。小女孩跟在他後面,手攥著他的衣角。

“爸爸。”

“嗯。”

“你剛才笑了。”

“沒有。”

“笑了,我看見了。”

傑森沒說話。

他往前走,小女孩小跑著跟上,黃裙子上的小雛菊在她膝蓋上一跳一跳的。

卡倫跟在後面,把手機塞進口袋裏。他剛才拍到了一張。傑森坐在粉色木馬上,嘴角上揚,很小,很輕,像一個人坐在黃昏的窗臺前面,什麽都不想,露出一點有些純粹的快樂。

卡倫沒刪,他當然不會刪,這張照片將來可是要跟著他入土的。

別說他變態,拜托他都沒有要求合葬,拿張照片怎麽了?

他跟在後面,看著那一高一矮兩個背影。高的那個,步子很大,但每一步都等一小下。矮的那個,黃裙子在陽光下亮得像一小片被剪下來的陽光。

她攥著傑森的衣角,走得跌跌撞撞的,但比昨天穩,比昨天快。

卡倫把手插進口袋裏,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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