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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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1

診所的日子又慢下來了。

滅霸的事像一塊被扔進河裏的石頭,在激起一瞬間的波瀾後,很快沈寂下去。卡倫每天早上九點開門,晚上六點關門,中間塞滿崴腳的小孩、咳嗽的老太太、被貓抓傷的快遞員。

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但卡倫還挺享受的——在疊羽大陸那十幾年,他最懷念的不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就是這種“今天沒什麽事發生”的普通日子。

他給一個建築工人拔了顆蛀牙。那人疼得嗷嗷叫,卡倫面不改色地夾著牙往外拽。

哈哈,我小時候可是被爸媽恐嚇過,吃多了糖就且等著牙醫用金剛鉆頭鉆你的牙,現在終究是輪到我啦。

唉,雖然無父無母可能是每個穿越者的必備設定了,但是像他這樣穿越到另一個地方回來卻發現父母死掉的還真是格外心酸。

卡倫沈默一瞬,手上卻不停,給一個孕婦開了點葉酸。

孕婦問他能不能順便開點保胎的。

OK,這世上總有人覺得吃藥像吃飯。

卡倫看了看這名孕婦健壯的身軀,很顯然,這位女士平時在健身房花的時間不少。

“你才懷了六周,健康程度又足以在哥譚生存,甚至傲視群混混,保什麽胎?回去好好吃飯。”

卡倫在處方單上補了一行字:少喝咖啡。想了想,又補了一行:少刷社交媒體。你那不是焦慮,是網上看多了。

之後又給一個被酒瓶劃傷手臂的年輕人縫了七針。那人問他能不能少縫兩針,醫保不報。

卡倫說行,給你縫五針,崩開別找我。

年輕人想了想,說算了還是七針吧。卡倫心想:美國醫保,全世界的黑色笑話。

當然他沒說出來。他是醫生,不是脫口秀演員。雖然他覺得自己的脫口秀天賦被埋沒了。

傑森這幾天來的頻率明顯下降了。

卡倫用手指點了點桌面,把處方單收進抽屜裏,想,這也許是好事。那個距離,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的距離,現在被傑森主動拉開了。

朋友之間就是這樣的。不需要天天見面,不需要趴在對方胸口上睡覺。這才是正常的。

正常人不會變成貓蹲在別人肩膀上,也不會因為那個人三天沒來就覺得距離被拉開了。

離遠一點,讓他先冷靜一下。把他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清一清,就能好好當一個合格的朋友了。

卡倫剛坐下沒一會兒,診所的門就又被推開了。

卡倫開始懷疑給自己找事幹是不是正確的。

一個老太太走進來,捂著腮幫子。

“醫生,牙疼。”

“坐這兒。張嘴。”

老太太的牙有幾顆爛了半邊,黑乎乎的,像被火燒過的玉米。其實一口牙都不怎麽健康,但剩下的不太嚴重,除了勤刷牙也管不了。

卡倫拿著小鏡子照了照,心裏嘆了口氣。

他在疊羽大陸的時候給人治傷,用的都是煉金術,畫個陣,念個咒,傷口就合上了。現在他給人看牙,用的消毒櫃還是前房東留下的。他在魔法世界學了十幾年,回來之後最大的成就竟然是拔牙技術突飛猛進嗎?

這就是人生。你永遠不知道你學的那些東西最後會用在什麽地方。

就像現在大學學的專業真的和找的工作有半毛錢關系嗎?

———

2

東區有兩家不收黑錢的診所。一家是他的,另一家是湯普金森醫生的。

湯普金森在東區幹了二十年,比他久,名氣也比他大。

卡倫和湯普金森的診所都靠便宜吸引人,湯普金森的診所背後有慈善基金撐著,而卡倫純靠不指望著這個賺錢。

相比之下,兩人的診所收費雖然都差不多,但湯普金森醫生的那邊畢竟比他正規。一般來說他也就撿一些預約不上那邊的病人,或者是離那邊比較遠而離他這裏近的。

下午四點,最後一個病人走了。卡倫正在洗器械,門口探進來一個腦袋——是他的常客,一個在街角修鞋的老頭。

這老頭的鞋攤離診所三條街,但他每個星期都要來一趟,量量血壓,聊聊閑天,順便跟卡倫抱怨一下哥譚的市長有多沒用。卡倫懷疑他根本沒什麽毛病,就是一個人住太無聊了。

“醫生,你聽說了嗎?”老頭一臉興奮,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起,“湯普金森那邊來了個大人物!什麽風投公司的,帶了一堆記者,說要給診所投錢!那陣仗,又是支票又是握手,拍照拍了半小時!”

卡倫把器械擦幹。“馬奇風投?”

“對對對!你認識?”

“不認識。就是聽過名字。”

“那可不是一般人!”老頭比劃著,“年輕,有錢,還長得帥!站在那兒跟拍電影似的!他說要讓東區每家每戶都能看得起病!你說這人好不好?”

卡倫把器械收好。“挺好。”

“你咋不激動呢?”

“激動。”卡倫說,“我就是這種性格。”

老頭又絮叨了一會兒,說林肯·馬奇多年輕多有錢多和氣,說他要給東區建一個新的醫療中心,說他要讓哥譚變得更好。卡倫聽著,把診臺上的東西擺整齊。

“他叫什麽?”他隨口問了一句。

“林肯!林肯·馬奇!”

卡倫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長得還挺帥。”老頭補充道。

卡倫笑了一下。“行,知道了。你血壓藥記得吃。上次你說吃完了,我看你就是在騙我。你那個藥瓶裏的量夠你再吃兩個月。”

老頭嘿嘿笑了兩聲,縮著脖子走了。

卡倫站在窗臺前面,把那排小東西擦了一遍。貝殼在陽光底下泛著很軟的粉色。他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把它放回去。

林肯·馬奇。

他在腦子裏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

不認識,但耳熟。

像在什麽地方聽過,或者看過。在哥譚?在新聞上?他翻了一下記憶——沒有。他見過的人不算多,這個名字不在他的病人列表裏,不在他的社交圈裏,不在他平時會接觸的任何地方。

但他就是覺得在哪見過。

卡倫站在窗臺前,看著外面的街。哥譚的傍晚灰蒙蒙的,路燈還沒亮,巷子口有幾個小孩在踢易拉罐。易拉罐滾到下水道口,一個小孩跑過去撿,差點掉進去。旁邊的小孩拉了他一把,罵罵咧咧地走了。

卡倫看著那群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在魔法世界養成了一個好習慣。

如果覺得哪裏不對,那就是不對。

腦子比人反應快,你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它已經替你算完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答案。就像你聞到煙味不一定能說出是哪棟樓著了火,但你最好先跑。

他不記得在哪見過這個名字,但他決定小心一點。

———

3

傑森三天沒來了。

卡倫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從“讓腦子清一清”的角度來說,確實是好事。他晚上不用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可以幹點正事。

比如給東區布幾個陣。

他早就想幹這件事了。東區太大,罪犯太多,診所開在這裏,他總不能每次都等事情發生了再反應。

布幾個感應陣,相互聯通,覆蓋整個東區,能感知範圍內的靈魂波動。有人受傷他能知道,有人死了他能知道,有什麽不該出現在東區的東西他也能知道。

陣法是他自己發明的。說穿了不值錢——把魔力壓成千百根極細的絲,埋在地底下,像蜘蛛網一樣鋪開。樞紐連著幾塊刻了符文的石頭,放在診所地下室裏。平時關著,不費魔力。需要的時候打開,整個東區的靈魂在他腦子裏亮成一片光點,加大輸入還能短暫擁有上帝視角。

他唯一猶豫的是——東區是紅頭罩的地盤。

在別人的地盤上埋東西,這種行為怎麽說呢……不太禮貌。就像你在鄰居家院子裏偷偷裝了個攝像頭。哪怕你說“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賊”,鄰居知道了也不會請你吃飯。

卡倫坐在診所裏,腳搭在診臺上,猶豫了十分鐘。

然後他坐起來,對自己說:

我的診所也開在東區,我這也是為了我的病人能少點,別再讓他忙成陀螺,互不沖突。

而且我又不告訴他。

他點了點頭,覺得這個邏輯很完美。

卡倫開始翻衣櫃。

他需要一套衣服,晚上穿出去不會被看見的。他在疊羽大陸穿的那種就行——但他不想穿那個。那套衣服上全是魔法世界的味道,穿上去像在提醒自己“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想要一套新的。

他在衣櫃裏翻了半天,翻出一件黑色高領內搭,緊身的,領子能拉到下巴。一條工裝褲,黑色的,口袋很多,能裝石頭和符文。一雙短靴,同色系,底很軟,走路沒什麽聲音。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

還差一個兜帽。

他又翻了一會兒,翻出一件深灰色短款外套。面料很薄,帶一個大兜帽,兜帽拉起來能把半張臉遮住。他把外套套上,拉好拉鏈,站在鏡子前面。給自己施加了一個低存在感的buff。

嗯,兜帽拉下來的時候像個剛下班的設計師。兜帽拉起來的時候像個——

“魔法師。”卡倫對著鏡子說。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他不知道魔法師為什麽要穿得像一個街頭混混,但他覺得有兜帽就是魔法師。

這個邏輯和“有翅膀就是鳥”差不多,不需要太嚴謹。

他把兜帽拉下來,開始準備石頭。石頭是他從魔法世界帶回來的——疊羽大陸的礦石,蘊含的魔力量很不錯。他把它們一顆一顆打磨成拇指大小,刻上符文,塗上石膏粉。石膏粉是從診所藥櫃裏翻出來的,本來是用來給骨折病人打石膏的。

對,他偷了自己診所的庫存。

他在心裏給自己記了一筆:下次進藥的時候多進兩包石膏粉。私用歸私用,賬還是要平的。他的診所雖然不賺錢,但也不能虧本。

這是原則。(嚴肅臉)

———

4

夜裏兩點,東區安靜了。

哥譚的夜晚分兩種。前半夜是罪犯的,後半夜是流浪貓的。兩點之後,連□□都回家睡覺了,街上只剩路燈的嗡嗡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

卡倫蹲在巷子口,把一塊刻了符文的石頭塞進墻角的裂縫裏。

石頭上塗了一層他從診所帶出來的石膏粉,顏色和墻灰一模一樣,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他把魔力壓成絲,從指尖引出來,連上石頭。絲線沈進地底下,往東延伸了一百米。

第二塊石頭在下水道入口的臺階底下。他掀開鐵蓋的時候,裏面飄上來一股難以描述的味道。卡倫屏住呼吸,把石頭塞進臺階的縫隙裏,然後迅速把鐵蓋蓋回去。他在心裏記了一筆:下次帶個口罩。不,帶防毒面具。

第三塊在廢棄加油站的油罐後面。這個加油站倒閉三年了,油罐早就被抽空了,只剩一個生銹的鐵殼子蹲在角落裏,上面塗滿了塗鴉。卡倫蹲在油罐後面,把石頭塞進地基的裂縫裏。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油罐上畫著一只巨大的貓頭鷹。

卡倫:我失去的記憶好像有點回來了。

紅色的,眼睛是兩個洞,被噴漆塗成了X。下面有一行字:“OWLS SEE YOU。”

卡倫盯著那只貓頭鷹看了兩秒。然後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繼續往前走。

第四塊——

卡倫蹲在電線桿旁邊,把第四塊石頭塞進地基的縫隙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兜帽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在領口凝成一小團霧氣。

東區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流浪貓從巷子裏竄過去,偶爾有醉漢在遠處罵罵咧咧。他站在路燈底下,用感知掃了一圈——沒有靈魂波動,沒有異常。陣法才鋪了四分之一,整個東區的靈魂光點在他腦子裏稀稀拉拉的,像一盞壞了的燈。

他把感應陣關上,轉身往診所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他剛才在紅頭罩的一個安全屋門口塞了一塊石頭。離門口大概三米遠,在墻根底下。卡倫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個方向。

安全屋的燈是滅的,傑森不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什麽都看不見。門口的地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可能是血,可能是咖啡,可能是別的什麽。他沒走過去看。

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

然後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轉身走了。

他想,反正他也不常來。反正離遠一點也好。反正他只是在布陣,不是在跟蹤。反正——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如果傑森發現了怎麽辦?如果傑森問他“你在我門口埋了什麽”,他怎麽說?

說“我在布陣”?說“我在保護你”?說“我只是路過”?哪一句聽起來都像變態。

卡倫站在空蕩蕩的街上,裹著那件有兜帽的黑色外套,陷入了深深的沈思。

他之前沒想過這些問題。過去的人生社交關系很簡單,不爽了他們會直接動手的。現在他需要在“保護”和“跟蹤狂”之間找到一條線。這條線在哪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條線大概不在“半夜兩點在別人門口埋石頭”這個範圍裏。

他又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不對。反正傑森不會發現。他的石頭塗了石膏粉,顏色和墻灰一模一樣。他把魔力絲壓到了地底下,表面什麽都看不出來。就算傑森站在門口,用他的軍用靴踩那塊石頭,也只會覺得那是一塊普通的水泥疙瘩。

卡倫點了點頭,又覺得自己有點可悲。他在魔法世界學的那些東西——隱身、潛行、痕跡消除——現在全用在偷偷摸摸幹這種事了。他師父要是知道了,大概會從墳裏爬出來掐死他。

他加快了腳步。外套的兜帽被風吹得往後滑了一下,他又把它拽回來。兜帽就是魔法師的身份。幹這種事情的時候,他不能沒有兜帽,頭上空空蕩蕩的話會讓他的良心長回來。

他走回診所,把門關上,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他站在鏡子前面,把兜帽拉起來,看了一眼,又拉下來。

他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你是魔法師。”

鏡子沒回答。鏡子裏的那個人左眼眶周圍還有一圈淡淡的銀白色紋路,兩只眼睛都是金色的,頭發被壓了挺長時間,但因為天生蓬松的質感胡亂支楞著,表情有點呆。

他對著鏡子又說了一句:“你是拯救過世界的魔法師。”

鏡子沒回答。

“你在別人門口埋石頭是為了保護他。不是變態。”

鏡子沈默了很久。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點毛病——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但轉念一想,魔法師對著鏡子說話不是很正常嗎?童話裏不都這麽寫的?雖然童話裏的魔法師都是白胡子老頭,而他是穿著黑色工裝褲的金眼年輕人。但道理是一樣的。

他關了燈,躺下來。

天花板上什麽也沒有。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裏把東區的輪廓過了一遍。陣法還沒布完,明天還要繼續。他想起林肯·馬奇。想起那個名字帶給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一根刺紮在肉裏的感覺。

他把這些念頭一個一個按下去。翻了個身。

窗外,哥譚的夜還很長。東區的某個角落裏,他埋下的石頭在黑暗中安靜地發著微光。像蜘蛛網上還沒幹透的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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