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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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黑貓沒有回答。

它只是蹲在墻頭上,歪著頭看他。右眼金色,左眼灰白。陽光下,緞子一樣的短毛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然後它站起來——很慢,像在給他反應的時間。

往前邁了一步。

墻頭到窗臺,半米的距離。

它落得很輕。前爪搭上窗臺邊緣,後腿蹬了一下,整個身體就過來了。

傑森沒動。他倒要看看這只貓還能怎麽演。

黑貓從他手邊走過去,尾巴尖掃過他的手腕,癢絲絲的。然後它在窗臺上站定,回頭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兩步,到了他肩膀的位置。

停住了。

它偏過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

傑森僵了一下。

那觸感太輕了。輕得像一團毛線從皮膚上滾過去,像一片羽毛落在衣領裏。貓的體溫比他高一點,貼在脖子上,暖烘烘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只貓把前爪搭在他肩上,整個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灰白色的左眼半閉著,金色的右眼瞇成一條縫。喉嚨裏發出很輕的呼嚕聲。

傑森伸手捏著它的後頸皮,把它拎起來。

貓在他手裏垂著,四只爪子軟塌塌地耷拉下來。尾巴卷起來,繞上他的手腕。

它沒有掙紮,沒有叫。只是自下而上的用那雙眼睛看著他。一金一灰,盈了點水霧,可憐兮兮的。

傑森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三秒。

“你比旁邊那只橘貓還大一圈。”他說。

貓沒有回答,只是把尾巴在他手腕上又繞了一圈。

傑森把它翻過來,托在手臂上。

很輕,比一顆蘋果還輕。一只比橘貓還大的黑貓,抱起來比一顆蘋果還輕。

這貓要是正常的,他就是蝙蝠俠的親兒子。

他把貓往懷裏攏了攏,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它的腦袋剛好卡在臂彎裏。貓的爪子搭在他胸口上,指甲收著的,只露出粉色的小肉墊。

傑森低頭看著那對肉墊,張了張嘴。

他準備把那句“你他媽為什麽躲著我”問出口。

貓擡起頭,下巴擱在他的胸口的衣料上,歪著頭看他。尾巴尖掃過他的小臂。喉嚨裏發出一聲很輕的嗚聲。

他竟然委屈上了?

傑森的嘴合上了。

腦子裏有兩個聲音。

一個說:這是卡倫。能按著小醜打的卡倫,在太空裏砍滅霸手的卡倫,獻祭自己眼睛面不改色的卡倫。

另一個說:它好小,好輕,好軟。它的眼睛好可憐,它用尾巴纏你的手,它發出那種聲音。你還要兇它嗎?

傑森站在窗臺前面,抱著那只比蘋果還輕的黑貓,沈默了很長時間。

貓把腦袋往他臂彎裏又拱了拱,呼嚕聲大了一點。

“……操。”傑森小聲說。

他把貓往懷裏又攏了攏,轉身離開窗臺。

診臺上的茶還沒倒,處方單上的茶漬幹了,變成一圈褐色的印子。他坐下來,把貓放在膝蓋上。

貓在他腿上轉了兩圈,踩了踩,然後縮成一團,把腦袋埋進尾巴裏。

傑森低頭看著那團黑色的毛球。

“你不是貓。”他說。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擡頭。

“你知道你不是貓。”

貓的尾巴尖卷了卷。

傑森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團毛球。貓沒有躲。他又戳了一下。

貓擡起頭,用那雙眼睛看著他。一金一灰,在午後的光線裏亮得像兩顆被擦過的玻璃珠。

“你打算當貓當到什麽時候?”

貓把腦袋往他手心裏拱了拱,沒回答。

傑森的手指陷進那層短毛裏,溫暖又軟和,微微震動著發出呼嚕聲。

他嘆了口氣。

“行。你當。”

—-

2

卡倫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

不,不是可能。是確定。

他蹲在傑森的肩膀上,爪子搭在那人肩頭,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整整一個下午,從診所到倉庫,從倉庫到東區,從東區又回了診所。

傑森走路的時候,他得收緊爪子才能穩住。

傑森停下的時候,他的尾巴會不自覺地掃過那人的後頸。

傑森和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就蹲在那裏,瞇著眼睛,假裝自己真的只是一只貓。

一只普通的、不會說話的、什麽都不知道的貓。

上帝啊,今天之前他從來沒撒過嬌。

但現在他蹲在傑森肩膀上,熟練又做作地發出那種他自己都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委屈的,可憐的,裝成一只被雨淋濕的小動物。

然後傑森就不兇了。

卡倫在心裏給自己鼓了鼓掌。

這招比拿刀架在傑森脖子上好使多了。

卡倫在傑森肩上換了個姿勢,把尾巴從左邊甩到右邊。傑森擡手托了一下他的屁股,把他往肩上送了送。

“別亂動。”那人說。

卡倫把腦袋埋進傑森的衣領裏。

衣領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硝煙和汗味。底下是溫熱的皮膚,能感覺到脈搏。

他把鼻子湊近了一點。

傑森偏了一下頭。

“你屬狗的?”

卡倫把鼻子縮回去了。

不對,他是貓。

貓不能聞太久嗎?誰規定的,反正他不知道。

他重新蹲好,尾巴繞在自己爪子上,眼睛半閉著。

傑森繼續走路。

卡倫想,當貓好像也沒什麽不好。

不用說話,不用解釋,不用想那些“他到底喜不喜歡我”的事。只需要蹲在他肩膀上,蹭蹭他的脖子,發出一點聲音,然後他的手就會托上來。

他在疊羽大陸學會了很多事情。

比如怎麽用煉金術把身體裏最不值錢的部分換成活下去的機會。

但他沒學會怎麽靠近一個人,卻不被推開。

原來這麽簡單。

只要變成貓就行。

卡倫把下巴擱在傑森的頭頂上,眼睛瞇成一條縫。

傑森又偏了一下頭。

“你夠了啊!”

—-

3

晚上,傑森把貓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你睡這兒。”他說。

貓蹲在沙發墊上,歪著頭看他。金色的那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個燈泡,灰白色的那只沒有反光,安靜得像一顆死去的星星。

“別這麽看我。”傑森說。“你是貓,貓睡沙發。”

貓沒動。

傑森轉身進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卡倫蹲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沙發挺軟的,毯子也挺暖和的。

但他不想睡沙發。

他在沙發上蹲了一會兒,然後跳下來。爪子落在木地板上,沒有聲音。他走到臥室門前,蹲下來,用腦袋頂了一下門。

沒開。

他又頂了一下。

還是沒開。

他蹲在門口,想了想。然後他把爪子伸進門縫底下,勾了勾。

沒反應。

他把整只爪子都塞進去,撲騰了兩下。

門裏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把枕頭砸在了門上。

“滾去睡沙發。”

卡倫把爪子縮回來,蹲在門口,把尾巴繞在爪子上。

他沒走。

十分鐘後,門開了一條縫。

傑森低頭看著他。

卡倫仰著頭,用那雙一金一灰的眼睛看著他。

尾巴尖在地上掃了一下。

傑森盯著他看了五秒。

“進來。”

卡倫站起來,從那道縫裏擠進去。爪子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房間裏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把窗簾照成銀白色。床很大,被子亂糟糟地堆在中間,枕頭少了一個——剛才被砸到門上了,現在還躺在地板角落。

傑森走回去,把枕頭撿起來,拍了兩下,扔回床上。然後他掀開被子,躺進去,背對著貓的方向。

“別上床。”他說。

卡倫蹲在地毯上,看著他後腦勺翹起來的那撮頭發。

“我認真的。”傑森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悶悶的。“誰要你非要當貓,貓睡地上。”

卡倫沒動。

傑森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你要是敢上來——”

他沒說完。

卡倫已經跳上來了。

床墊幾乎沒動,他在被子上面走了兩步,踩到傑森的肚子。

傑森的腹肌收了一下。

“下去。”

卡倫沒下去。

他轉了兩圈,踩了踩被子,然後在傑森的胸口上縮成一團。尾巴搭在那人的鎖骨上,腦袋埋進自己的前爪裏。

胸口底下有一顆心臟在跳。

咚。咚。咚。

傑森沒再說話。

他擡起手,在半空懸了兩秒,然後落在貓的背上。手指陷進毛裏,停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不太熟練地,順著脊背摸下來。

卡倫的呼嚕聲震起來。

傑森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摸。

一下又一下。

窗外的月光很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傑森的手停了,呼吸變得綿長,均勻,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小。

卡倫擡起頭,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臉。

睫毛垂下來,投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睡相竟然還挺好。

卡倫把腦袋重新埋進爪子裏,也跟著睡去。

—-

4

傑森是被重量壓醒的。

胸口上有一團暖烘烘的東西,壓得他呼吸不太順暢。他睜開眼,窗簾縫裏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天剛亮。

那只貓趴在他胸口上,四只爪子攤開,腦袋歪在一邊,耳朵朝前耷拉著,尾巴垂下來,搭在他肚子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傑森低頭看著它,僵著沒動。

貓的體溫比他高,隔著被子都能感覺到那股暖意,趴在他胸口上的時候,像一整片被太陽曬過的草地。

他把手從被子裏抽出來,停在貓的背上。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整只貓醒了。那雙一金一灰的眼睛慢慢睜開,對上他的目光。它歪了一下頭,然後把下巴擱在他胸口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剛睡醒的嗚聲。

傑森看著那雙眼睛。

“你知道你不是貓。”他說。

貓看著他。

尾巴尖在他肚子上掃了一下。

傑森把手落下來,放在貓的背上。

“你知道我知道你不是貓。”

貓的呼嚕聲開始震了。

傑森盯著天花板。

“我為什麽要配合你演這個。”他說。

貓把腦袋往他下巴上拱了拱。

傑森沒躲。

—-

5

紅頭罩的手下們最近發現一件事——他們老大開始帶貓了。

一只黑貓,瘦長條,毛短得發亮,眼睛一金一灰。那只貓蹲在傑森肩膀上,像一尊小雕像。傑森走路它不晃,傑森打架它跳下來蹲在墻頭看,打完了又跳回去。

有人問老大這貓哪兒來的,傑森說撿的。那人又問叫什麽名字,傑森沈默了三秒,說叫“餵”。那只貓在他肩上轉過頭,尾巴掃過他的後腦勺。

第一個試圖摸貓的是個新來的。那天傑森在倉庫裏清點貨物,黑貓蹲在箱子上,尾巴垂下來,新人伸出手,想摸一下尾巴尖。

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新人的手縮回去了。

貓把尾巴收回來,繞在自己爪子上。

第二個不信邪的是個跟了傑森兩年的老人。他趁貓蹲在窗臺上曬太陽的時候,從背後伸手。貓的耳朵轉了一下,沒回頭。老人的指尖離貓背還有三公分的時候,貓站起來,從窗臺上跳下去,走到傑森腳邊,仰頭看著他。

傑森低頭看貓。貓把前爪搭上他的褲腿,仰著頭,發出一聲很輕的嗚聲。

傑森擡頭看著那個手下。手下把手背到身後。

“我沒摸到!”他說。

“你想摸?”傑森的語氣很平。手下瘋狂搖頭,退出去了。

貓從傑森褲腿上跳下來,走回窗臺,重新蹲好。

消息傳開了。老大的貓摸不得。

雖然它從來不兇,不哈人,不伸爪子,不炸毛。它只是看著你。用那雙一金一灰的眼睛,平靜地、禮貌地看著你。然後走到老大面前裝可憐。

然後老大就看著你。

有人在背後偷偷說:這貓成精了吧。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貓在傑森肩上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傑森擡手托了一下貓的屁股,把它往肩上送了送。“別亂動。”他說。

貓貼了下傑森的臉頰,沒再回頭。

—-

6

韋恩莊園的客廳裏,達米安正在擦他的刀。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刀刃上的拋光紋路一明一暗。他把刀翻了個面,然後聽見了腳步聲。

是陶德的,而且比平時重一點。

達米安擡起頭。

傑森站在客廳門口,肩上蹲著一只黑貓。那只貓很大,比普通的貓大一圈。毛很短,在陽光下泛著緞子一樣的光。它的眼睛一金一灰,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達米安。

達米安看著那只貓。貓看著他。

“你來幹什麽?”達米安說。

傑森沒回答。他走進客廳,在沙發前面站了一會兒。又走到窗臺前面站了一會兒。又走到書架前面站了一會兒。貓在他肩上蹲著,尾巴垂下來,一晃一晃的。

達米安的目光跟著他走。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傑森走到茶幾前面,彎下腰,把貓從肩上接下來,放在茶幾上。貓蹲在那裏,尾巴繞在爪子上,歪著頭看達米安。

傑森退後一步,雙手插進口袋,看著那只貓。

“好看吧。”他說。

達米安看著他。“你專門來給我看你的貓?”

傑森沒回答。他把貓從茶幾上抱起來,重新放回肩上。然後他轉過身,往客廳門口走。走了三步,停下來,回頭。看了達米安一眼。

羨慕吧。你摸不到哦。

達米安的刀啪地拍在茶幾上。

傑森已經走出去了。貓在他肩上回頭,金色的那只眼睛瞇了一下。然後它也轉過去了,尾巴搭在傑森的後頸上,一晃一晃的。

“陶德是來幹什麽的?!”達米安的聲音從客廳追出去,穿過走廊,撞上玄關的墻壁。

迪克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裏端著一杯茶,他看了看達米安。

那孩子臉都紅了,眼睛瞪著門口,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他又看了看門口,傑森的影子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午後的陽光鋪在臺階上。

迪克想了想。“可能是和他的‘朋友’重歸於好了吧。”

達米安轉頭看他。“什麽朋友?”

迪克喝了一口茶。“沒什麽。”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男朋友。

達米安盯著他看了幾秒,把刀撿起來,繼續擦,越擦越用力。

大米:tt,越想越氣。

客廳外面,傑森走下臺階。貓在他肩上換了個姿勢,尾巴從他後頸繞過來,搭在他另一邊肩膀上,像一條黑色的圍巾。

“爽了?”他問。

貓沒回答,只是把腦袋往他耳朵旁邊湊了湊。呼嚕聲震得他耳根發癢。

傑森偏了一下頭。“別鬧。”

貓的呼嚕聲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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