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駙馬大人哭唧唧

關燈
第27章 駙馬大人哭唧唧

衛雲斜倚在冰冷的窗欞旁, 肩胛處未愈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扯起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本就蒼白的臉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單薄的衣襟, 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空洞地望著庭院一角枯敗的落葉。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 絕望的窒息感揮之不去,而最深沈的,卻是那份隱秘的的歉疚。

她觸及了蕭璃的逆鱗, 那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殿下, 此刻怕是會恨她。

“不能坐以待斃……”她喃喃自語,幹裂的唇瓣吐出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眼中閃過決絕的光。

更不能累及衛家滿門!

這個念頭如同燒紅的烙鐵, 燙得她猛地坐直了身體。

“嘶——”肩背劇烈的撕裂感讓她瞬間倒抽一口冷氣, 額角立刻沁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咬緊下唇, 唇瓣上留下深深的齒痕,強忍著眩暈, 一步步挪向桌案。

取紙、研墨,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耗費著巨大的氣力,執筆的手更是抖得不成樣子。

筆尖蘸飽墨汁, 懸停在素白的宣紙上方,一滴墨無聲落下, 暈開一小片烏雲。

衛雲閉了閉眼, 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 眸中只剩下平靜。

她落下第一筆……

“呃……”尖銳的痛楚從肩胛骨竄遍全身, 手臂一陣痙攣, 使得第一個字歪斜而扭曲。

她停下,額上的冷汗匯聚成珠,滴落在紙邊。

她擡起左手,用手背狠狠拭去汗水,再次屏息凝神,強迫顫抖的手腕穩定下來。

一字,又一字,每落下一筆,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冷汗浸濕了鬢發,黏在臉頰。

她卻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灌註在那小小的筆尖之上。

信不長,字跡卻因虛弱和劇痛而顯得格外嶙峋、淩亂不堪,仿佛每一個筆畫都在無聲地吶喊、哀求。

她寫得極慢,每一句都耗盡心力,再無半分為自己開脫的力氣……

唯有將血淋淋的坦誠剖開:“雲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贖……”

寫到此處,執筆的手劇烈一顫,一滴墨重重砸下,她盯著那汙跡,眼中一片死寂的灰敗。

“然昔日相助,絕非虛情假意……”她的筆鋒停頓,似乎陷入了回憶,唇邊竟勾起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眼神覆雜難言。

“宮宴失儀……”她的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瞬間,“實為不忍見殿下受微末之苦……”

筆跡在這一句忽而用力,透出紙背。

“病中贈參,只盼殿下鳳體安康……”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賬本一案,更無法坐視奸人構陷忠良……”咬牙寫完這句,她急促地喘息著,仿佛經歷了一場惡戰。

“撲身擋箭,乃情急之下本能所為,從未思及後果……”寫到這最關鍵的一句,衛雲渾身一震,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節泛白得嚇人。

她猛地仰起頭,緊閉雙眼,仿佛那利箭破空而來的呼嘯聲猶在耳邊,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炸開,劇烈地疼痛著,不僅僅是傷口。

一行清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剛寫就的字跡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墨跡。

“雲之所為,或始於欺瞞,然護殿下周全之心,天地可鑒……”淚水決堤,她再也控制不住,無聲地痛哭起來。

肩膀因壓抑的抽泣而抖動,更多的淚水滴落,在信紙上留下點點深色的、絕望的印記。

“雲乃戴罪之身,不敢乞求寬宥……”她用袖子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帶著一股自厭的狠厲。

“唯願殿下明鑒,所有罪責,雲願一力承擔,千刀萬剮,絕無怨言……”

筆跡在此處變得異常沈重,每一劃都像是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在刻劃承諾。

“只求……勿因雲之過,遷怒衛氏門楣……”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頹然松開筆,沈重的墨筆「啪嗒」一聲滾落桌面,留下長長的拖痕。

她脫力地伏在案上,肩膀無聲地聳動,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在寂靜的暖閣裏低回。

蕭璃書房。

那封帶著未幹淚痕,沾染著主人血淚與冷汗的信……最終被置於長公主蕭璃那張寬大冰冷的紫檀木案頭。

硯舟冒險送達時,特意低語提及衛大人寫信時的慘狀。

蕭璃批閱奏折的朱筆微微一頓,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那封格格不入的信箋。

她冷哼一聲,伸出兩根纖長如玉的手指,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似要將其撚起直接投入一旁燒得正旺的獸紋銅火盆。

然而,指尖在即將觸及信紙的剎那,停住了。

她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字跡上,那並非娟秀工整的簪花小楷,而是力透紙背、卻因虛弱和痛楚而顯得扭曲、潦草。

尤其是信紙中段,那幾處被水痕暈開的墨團,邊緣模糊,如同哭幹的淚眼。

一種莫名的、尖銳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蕭璃的心口,讓她撚信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半晌,她終究收回了伸向火盆的手,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遲疑,緩緩展開了那封沈重的信。

字字句句,如同帶著荊棘的藤蔓,纏繞著她的視線,勒入她的眼底。

沒有巧言令色的推諉辯解,只有沈甸甸的認罪與卑微到塵埃裏的懇求。

看到那句——“撲身擋箭,乃情急之下本能所為……”

“本能?”蕭璃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這幾個字,冰冷的唇瓣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狠狠撞在她的心口,讓她握著信紙的手猛地收緊,骨節瞬間繃得發白。

怎樣的……本能?

需要何等慘烈的決心或是……

怎樣無法遏制的情愫,才能讓一個人,忘卻生死,只為替另一人擋下那致命的一箭?

胸腔中翻騰的怒火,竟奇異地被這力透紙背的坦誠和那暈染的淚痕,悄然澆熄了一層,只餘下灼熱的餘燼和一種……陌生的澀然。

她仿佛穿透了信紙,清晰地「看」到了:那個重傷未愈、臉色慘白如紙的女子,是如何強忍著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的劇痛,用顫抖的手,一筆一劃地刻下這些字跡。

又是如何在寫到那句「本能」時,泣不成聲,任憑淚水打濕了所有自辯的言語。

“啪!”蕭璃猛地將信紙重重拍在案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下一秒,她又像被燙到一般,飛快地將那皺成一團的信紙抓回手中,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用力將其撫平。

揉皺,展開。

再揉皺,再展開……

如此反覆數次,細膩的紙張邊緣已被她無意識的力道揉搓得起了毛邊。

她盯著那滿紙的狼狽字跡,只覺得心亂如麻,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繞,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尖銳地刺穿了憤怒的壁壘:

若易地而處……若她也生在風雨飄搖、如履薄冰的衛家,被無形的枷鎖束縛,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何況,做出此決定的,不是她,她又何其無辜呆著「面具」過了這一生。

這驚世駭俗的欺騙背後,是否當真背負著一個靈魂無法掙脫的、名為「生存」的沈重鐐銬?

世俗的禮法綱常,皇室的威嚴體面,如同冰冷的磐石壓在她肩頭,沈重地告誡著她:此罪當誅,絕不可恕!欺君之罪,罪無可赦!

然而……心底卻有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在死寂中頑強地發出詰問:

那些在她危難時伸出的手,那在箭矢襲來時毫不猶豫撲過來的身影,那顆在寒冷冬夜裏默默遞來的參……

難道就因為……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是一個「不該存在」的女子,這一切的真心與守護,便都成了虛偽的塵埃,變得……一文不值了嗎?

真心……到底……該如何衡量?

蕭璃就這樣攥著那封單薄卻重逾千斤的信,久久地、一動不動地僵立在書案之後。

窗外的光影在她絕美的側臉上緩緩移動,勾勒出冷凝如冰雕的輪廓。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甚至沒有流露出半分知曉此信內容的態度,對衛雲的處置依舊是冰冷的隔離與沈默,仿佛那封信從未出現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曾堅不可摧的、由憤怒和背叛凝結成的冰層之下,已然被這無聲的、絕望的剖白,悄然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縫雖小,卻足以讓那些被身份鴻溝與欺騙陰霾所深深掩埋的覆雜情愫。

那份難以言喻的震動、困惑、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

憐惜,緩慢而頑固地滲透出來,迫使她正視這糾纏不清的一切。

沈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盔甲,也是唯一的囚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