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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皆是我一人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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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皆是我一人之罪

冰錐般的劇痛與滾燙的高燒像是驟然退去的黑色潮汐。

混沌粘稠的黑暗深處, 一絲微弱的意識如同溺水者般,艱難地向上掙脫。

濃密如鴉羽的長睫極其微弱地顫動了一下,再一下。

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那雙緊閉的眼瞼才緩緩掀開一道縫隙, 露出底下失焦的眸子。

視野是模糊晃動的水影, 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肩背處那處撕裂的傷口,尖銳的疼痛瞬間沿著神經炸開。

“嘶……”衛雲倒抽一口涼氣,破碎的音節溢出蒼白的唇瓣。

額角立刻滲出細密的冷汗, 濡濕了鬢邊的亂發。

模糊的視線掙紮著凝聚焦點。

先是辨認出行帳頂部熟悉的、繁覆的雲紋裝飾, 接著,視線本能地向下移動——

剎那間, 對上了一雙眼睛。

蕭璃!

她就那樣坐著, 緊挨著簡陋的床榻邊緣, 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尊冰冷的玉雕。

不知已維持這個姿勢多久, 仿佛連時間都在她周身凝固了。

燭火搖曳,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唯獨那雙眼睛, 銳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沒有絲毫溫度……

那裏面翻湧著滔天的巨浪——震驚的餘燼、被點燃的熊熊怒火、冰冷刺骨的審視。

以及一種極其覆雜、幾乎要將衛雲靈魂都洞穿剝開的淩厲之色。

最刺眼的, 是她死死攥在手中的東西,幾段被暗紅血液浸透、已然松散扭曲的束胸棉布。

血跡的邊緣已經幹涸發黑, 觸目驚心。

嗡——

仿佛一桶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下。

衛雲殘存的最後一絲昏沈與虛弱瞬間被碾得粉碎, 只剩下滅頂的恐慌攫住了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下意識地想撐起身, 想逃離這令人絕望的對視, 動作剛起便狠狠扯動了傷口。

“呃嗯……”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從她齒縫間擠出, 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比身下素色的床單還要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死寂的帳內,連燭火跳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你……”蕭璃終於開口,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像是從喉嚨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極力壓制卻仍瀕臨崩潰邊緣的震顫,每一個音節都裹著冰冷的寒氣,“為了什麽?”

衛雲的臉頰徹底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失血過多瀕死的那一刻還要慘淡。

唇瓣無助地張合了幾下,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鐵鉗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響。

她小心翼翼守護了十幾年的、關乎整個家族存亡的秘密,竟以如此猝不及防、如此赤裸殘酷的方式,在這個最不該被發現的人面前轟然崩塌。

任何蒼白的辯解在此刻都顯得如此可笑而徒勞。

蕭璃手中緊握的那團染血的布條,就是最冰冷、最殘酷的鐵證。

巨大的恐懼不僅僅是源於蕭璃此刻那幾乎要焚毀她的目光,更深的是那緊隨其後的滅頂之災。

欺君罔上,女扮男裝,混入朝堂,甚至……嫁入皇室。

這滔天大罪,足以將整個丞相府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如同瀕死的蝶翼。

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灼痛胸腔的血腥味。

再睜眼時,眼底那片長久以來用以偽裝鎮定的薄冰徹底碎裂剝落,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濃稠如墨的絕望。

以及最後一絲孤註一擲的、近乎解脫般的坦然。

她不再試圖偽裝。

“我……”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游絲,被傷口的劇痛和巨大的緊張碾磨得沙啞不堪。

每一個字都耗盡力氣,“我生來便讓我如此。”

她艱難地停了一下,仿佛在積蓄著最後的勇氣。

她微微擡起下頜,迎向蕭璃那雙燃燒著風暴的眼睛,聲音雖低弱,卻帶著一種認命的清晰:“丞相衛恒的……幼女,卻讓我成為了幼子。”

「幼女」二字,清晰地從她顫抖的唇間吐出……如同平地一聲悶雷,再次無情地、徹底地砸實了那個最匪夷所思、最令人難以置信的猜測。

蕭璃握著染血布條的手猛地攥緊。

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聲響,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一片慘白。

她的胸腔劇烈起伏,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鋒芒和濃重的譏誚:“為何?!”

兩個字,像是從齒縫中迸射出的利刃,“欺君罔上!男扮女裝!這就是你衛家所謂的「保護」之道?!”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榻上脆弱不堪的人,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被愚弄的屈辱而微微發抖:“你將本宮置於何地?!將皇室尊嚴置於何地?!”

那淩厲的質問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下來。

衛雲的身體無法控制地瑟縮了一下,劇烈的動作再次撕扯著傷口,讓她痛得眼前發黑,本就慘白的臉上再無一絲生氣。

一滴冷汗沿著她優美的下頜線滑落,滴在粗糙的麻布枕頭上。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掠過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與哀慟,更深的是近乎卑微的哀求:“殿下……”

她喘息著,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此……此事……衛雲……一人之過……與他人無關……與家人無關……”

她用盡力氣想要表達清楚,卻只覺得肺腑間火燒火燎,氣息愈發短促微弱:“要殺……要剮……衛雲……絕無怨言……只求……”

後面的話被劇烈的喘息和窒息感徹底截斷,她只能絕望地、無聲地望著蕭璃,眼神裏是徹底的交付與等待裁決的死寂。

帳內陷入了比先前更深更沈的死寂。

只有燭芯偶爾爆裂的細微劈啪聲,以及衛雲因傷痛和恐懼而無法抑制的、微弱急促的呼吸聲。

蕭璃死死地盯著她。

目光掠過那張因劇痛失血而蒼白如紙的臉頰,掠過那因冷汗黏在額角鬢邊的濕發。

掠過那雙此刻褪去所有偽裝、只剩下絕望與哀求、清澈得近乎脆弱的桃花眼……

最後,定格在她肩胛處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繃帶上。

畫面驟然閃回:箭矢破空的尖嘯,那個毫不猶豫、決絕撲向自己的單薄身影……

心中那洶湧澎湃、幾乎要將理智完全吞噬的滔天怒火與屈辱巨浪。

竟在這極致的死寂與矛盾的畫面沖擊下,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狂怒的火焰仍在骨髓裏劈啪作響,舔舐著她的神經。

但另一種更幽微、更覆雜、更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正從那震驚與憤怒的廢墟之下,悄然地、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開來。

那是什麽?是荒謬?是憐憫?

是被背叛的痛楚中混雜了一絲……不該存在的悸動?

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只覺得心口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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