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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次共進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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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一次共進晚餐

殿宇的陰影似乎隨著夕陽一同退去幾分。

朝堂上那番雷霆手段雖未能徹底滌清纏繞的汙名, 卻如利刃劈開了窒息的陰霾。

那道無形的枷鎖並未被明旨斬斷。

當蕭璃乘輿回府時,目光掠過府門,敏銳地捕捉到那幾道如影隨形的監視視線, 已悄然撤去了大半。

長久以來壓在公主府上空的、令人喘不過氣的沈重, 終於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府內行走的仆役腳步似乎都輕快了些許。

車輪碾過青石甬道,聲響清脆。

蕭璃步下輿駕,曳地的裙裾掠過光滑的石階, 步履平穩地走向書房的方向。

她沒有停歇, 屏退了欲上前侍奉的侍女,只身踏入那片熟悉的、帶著墨香與冷寂的空間。

沈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合攏, 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蕭璃並未走向書案, 只是靜靜地立於窗前。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精致的窗欞, 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纖細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擡起,指尖帶著一種思考時的韻律, 輕輕叩擊著冰冷的黃花梨窗沿。

殿上群臣或驚懼或猶疑的面孔,那份恰到好處、扭轉乾坤的證據的出現, 如同走馬燈般在她深邃的眸底一一掠過。

指尖的叩擊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雙沈靜如寒潭的眼眸深處, 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漣漪悄然蕩開。

並非全然是疑慮,更像某種沈甸甸的觸動。

無論衛雲帶著何種目的, 在那一刻,這份幾乎是雪中送炭的援力, 確確實實, 重逾千鈞。

她微微閉了閉眼,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暮色四合, 如同濃墨浸染了宣紙。

檐角下, 一盞盞宮燈次第亮起, 暈開暖黃的光圈,驅散了庭院的幽暗。

蕭璃睜開眼,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書案旁靜靜燃燒的燭臺上。

燭火跳躍了一下,映亮了她線條優美的下頜。

她沈吟片刻,指尖在袖中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松開。

轉身,對著侍立在門邊的貼身女官,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卻少了往日那份迫人的寒意,只餘下如玉石相擊的平淡:“去請駙馬過來,一同用膳。”

女官溫婉的面上極快地掠過一絲訝異,那雙總是低垂恭順的眼中,瞳孔細微地放大了一瞬。

但她立刻深深福下身去,聲音清晰而恭敬:“是,殿下。”

身影迅速而無聲地退出了書房,消失在漸深的暮色裏。

暖閣內,燭光融融。

衛雲斜倚在軟榻上,一只手支著額角,另一只手百無聊賴地撚著一枚棋子。

硯舟躬身立在一旁,正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地匯報著今日朝堂散後的種種風聲與暗湧。

“殿下相邀,此刻一同用膳?”

衛雲撚著棋子的手指驀地停住,指尖微涼的白玉棋子幾乎脫手滾落。

她猛地擡眼看向硯舟,那雙慣常帶笑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圓,裏面清清楚楚地寫滿了驚愕,一時竟忘了偽裝那份刻意的惶恐。

她下意識地低頭,手指飛快地扒拉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穿得松松垮垮、領口微敞的錦袍,仿佛才意識到儀容不整。

緊接著,那副熟悉的、混合著受寵若驚與誠惶誠恐的笑容如同面具般迅速覆蓋了剛才真實的錯愕,在她明艷的臉上堆疊起來。

“殿下召我?哎呀呀!這真是……”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從軟榻上彈起身,一邊忙不疊地整理著歪斜的腰帶和散亂的衣襟。

甚至還誇張地拍了拍袖子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拔高了幾分,透著誇張的急切:“我這就去!可不能叫殿下久等,失儀了可不得了!”

她幾乎是連推帶搡地示意硯舟退下,然後匆匆忙忙地跟著等候在門外的女官,腳步略顯淩亂地向著主殿膳廳走去。

一路上,那雙眼睛卻滴溜溜地四下瞟著,帶著慣有的浮誇,卻也掩不住一絲深藏的警惕和探究。

膳廳內,燭火通明,將鑲金嵌玉的杯盤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馨香,幾道精致的菜肴靜靜地陳列在案上,色澤誘人,比平日的份例顯然更為細致講究。

蕭璃已端坐於主位之上。

聽到腳步聲,她並未擡眼,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白玉杯沿。

直到衛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刻意營造的匆忙氣息走進來。

她才微微擡眸,目光平靜地在對方略顯誇張的步態和終於「整理妥當」的衣袍上掃過,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隨即,她只是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聲音如同清泠的泉水滑過冰面。

雖依舊平淡,卻奇異地不再散發出足以凍結空氣的寒意:“坐吧。”

“謝殿下。”衛雲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顯得格外憨厚可掬。

她幾乎是蹭到了屬於駙馬的下首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卻像受驚的小鹿般四下亂瞟……似乎對這過於正式且只有兩人的膳廳感到極度不適。

她拿起筷子,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猶豫了片刻,才夾起面前最近的一小片筍尖,動作帶著明顯的拘謹和僵硬。

晚膳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中開始。

偌大的膳廳裏,只有輕微的玉箸觸碰碗碟邊緣的脆響,以及細微的咀嚼聲在回蕩。

蕭璃吃得極少,動作優雅而疏離,好像進食本身也只是一項必要的儀程。

她的目光偶爾會掠過對面。

衛雲正努力扮演著她的「粗心」駙馬,夾菜的動作幅度有些大,偶爾還會「笨拙」地險些將湯汁濺出碗沿。

當衛雲的衣袖真的險險帶倒了手邊一盞盛著清湯的小盅,湯水在盅沿晃蕩,幾乎要傾瀉而出時……

“無妨。”蕭璃清冷的聲音響起,並不響亮,卻清晰地止住了衛雲欲伸手搶救的動作。

她甚至沒有擡眼,只是用銀匙舀了一小勺晶瑩的米飯送入唇中,仿佛剛才那聲提醒只是隨口一說。

衛雲訕訕地收回手,臉上堆起不好意思的笑容。

她偷偷瞥了一眼蕭璃,見她神色無異,才又低下頭去。

過了一陣,衛雲似乎是覺得這沈默太過壓抑,又或許是某道菜的滋味確實不錯。

她夾起一塊酥爛的櫻桃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轉頭對著侍立在側的侍女,聲音刻意帶著幾分粗豪的讚嘆:“嘖,這道肉燒得入味!火候正好!”

餐座上首,蕭璃執著銀箸的手微微一頓。

她依舊沒有看衛雲,只是將筷尖點向另一道清淡的蘆筍百合,聲音平淡無波地接了一句:“駙馬喜歡便好。”

語調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但那極其短暫的停頓本身,似乎就洩露了某種不同尋常的關註。

這些細微的言語往來,在世間尋常夫妻間或許只是平淡的家常。

但當它們發生在蕭璃與衛雲之間,發生在今日之前尚且冰封萬裏、劍拔弩張的氛圍之後。

便如同投入沈寂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無聲卻清晰的漣漪。

或許是因為那聲「無妨」的安撫,或許是因為那句「喜歡便好」中難以察覺的松動,衛雲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放松了微毫。

雖然她依舊大聲咀嚼,依舊會「不小心」碰得碗碟輕響,依舊扮演著那個大大咧咧、不甚懂規矩的駙馬形象。

但她眼底那份刻意為之的浮誇與喧囂,卻在不經意間悄然沈澱下去些許。

那雙含情帶媚的桃花眼,在暖融燭光的映照下,悄然沈澱出一種更為深沈的色澤,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探究。

偶爾投向主位時,眼中仿佛跳躍著一點極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星芒。

膳畢,侍女們悄無聲息地撤下殘羹冷炙,又奉上了兩盞清茶。

碧綠的茶葉在溫水中舒展開來,氤氳出清淡怡人的香氣。

蕭璃端起面前細膩的白瓷茶盞,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她並未立刻啜飲,目光低垂,長久地凝視著盞中裊裊升騰的熱氣,那繚繞的白霧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暖閣裏一時安靜得只剩下燭芯偶爾的輕微劈啪聲。

片刻的沈寂後,她終於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又像是在這氤氳的茶香裏醞釀了許久,每一個字都帶著沈甸甸的分量:“近日府中事多……”

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光滑的杯壁,“駙馬也辛苦了。”

「啪嗒」一聲輕響,是衛雲捏在指間的茶盞蓋紐不小心碰到了杯沿。

她握著杯子的手驟然收緊了一下,指關節微微泛白,隨即又飛快地松開。

那張慣於堆砌笑容的臉上,誇張的笑意像是凝固了一瞬,才又重新鮮活地揚起,甚至比平時更熱烈幾分。

“不辛苦!不辛苦!”她連連擺手,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營造的輕快和滿不在乎。

“臣整天在府裏游手好閑,賞花遛鳥的,骨頭都快閑散了,哪有殿下您夙興夜寐、為國事操勞辛苦啊……”

語速極快,如同連珠炮般,仿佛這樣就能掩蓋那一瞬間的失態。

但就在她說話的當口,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卻第一次避開了蕭璃看過來的視線,飛快地垂落下去。

只盯著自己杯中碧沈沈、微微晃動的茶水。

蕭璃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淺淺地呷了一口溫熱的茶,微澀的茶香在舌尖蔓延開,隨即又被一絲回甘覆蓋。

暖黃的燭光映在她沈靜的側臉上,長長的睫羽在下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看不清她眼底真實的情緒。

晚風不知何時拂動了窗邊的紗幔,帶來一絲庭院草木的微涼氣息。

膳廳內,無人言語,只有茶香在燭光搖曳的空氣中無聲地彌漫、交織。

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無形的、厚重的堅冰並未轟然碎裂……但它確鑿無疑地在這頓無言又處處透著異樣的晚膳之後,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

那無形的禁錮之外的風,似乎終於得以,極其細微地,滲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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