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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這一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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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這一細想……

冰冷的硬物硌著掌心。

蕭璃指尖重重按在那本突然出現的賬冊封皮上, 仿佛要透過粗糙的紙頁,捏碎這攪亂一池深潭的巨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胸口的劇烈起伏才勉強平覆幾分。

“都退下, 十步之內, 不準任何人靠近。”清冷的聲音在空寂的書房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待到最後一個侍從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她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鋒, 飛快掃過緊閉的門窗。

隨即轉身, 利落地將賬本塞進書架最深處一個暗格裏,指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蕭璃猛地轉過身, 開始在空曠的地磚上來回踱步。

裙裾拂過地面,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是她此刻混亂心緒唯一的伴奏。

她每一步都踏得極沈,銳利的目光一寸寸刮過腳下光潔的青磚, 攀上雕花的窗欞,最後鷹隼般釘在承塵的房梁陰影處。

指尖無意識地掠過冰冷的紫檀木桌面, 又撚過窗邊垂下的絲絨簾幔。

她在找, 找一個那人留下的腳印,一縷呼吸的溫度, 哪怕一絲塵埃落錯的痕跡。

鼻翼忽然極其細微地翕動了一下。

蕭璃倏地停住腳步,整個人如同凝固的雕塑。

空氣中……似乎漂浮著什麽?

極淡, 淡得像是冬日呵出的一口白氣, 轉瞬即逝。

那不是她慣用的沈水香,也不是園中盛放的任何花香。

她閉上眼, 用力地、近乎貪婪地深深吸氣, 試圖將那虛無縹緲的氣味鎖入肺腑。

一絲冷冽……像雪後初晴時松針上凝結的寒霜, 又混雜著某種極其名貴的松煙墨特有的清苦。

最後縈繞不散的,竟似一竿孤竹在月下散發的幽寂氣息。

她再次睜眼,眸底寒光閃爍,那縷奇異的冷香卻如狡猾的游魚,倏然隱沒,仿佛剛才只是她的錯覺。

“這味道……”

蕭璃的指尖無意識地抵住微蹙的眉心,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記憶的塵埃。

不是近日……更早……在哪裏?

記憶的深潭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蕩開。

她猛地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宮宴!是那次宮宴!

衛雲那個「紈絝」端著酒杯踉蹌撲來,「失手」打翻的瓊漿潑了她半幅衣袖!

靠得那樣近時……

她腦中清晰地浮現出衛雲那張帶著醉意,略顯蒼白的面孔貼近的瞬間。

寬大的、繡著金線的袍袖掠過她手背時帶起的風裏,就藏著這絲若有似無的冷冽。

還有幾次……他醉醺醺地從她身側歪歪扭扭走過,帶起的風裏……

咚!咚!咚!

胸腔裏那顆心,驟然擂鼓般狂跳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蕭璃下意識地用掌心緊緊按住心口,仿佛這樣就能按捺住那幾乎要破腔而出的驚悸。

那時的厭惡像一層濃霧,蒙蔽了她的眼睛和嗅覺!竟從未深思!

她幾乎是踉蹌著撲回到寬大的書案前,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冰冷的案沿,死死盯住桌面上那片曾經放置賬本的空白區域。

位置……角度……分毫不差!

正對著她平日清晨起身後,習慣性第一眼掃過的方向!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倏然爬上,讓她頸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人……對她了如指掌。

“避開所有守衛……”

她咬著唇,齒尖幾乎要陷進柔軟的下唇裏,聲音冷得掉冰渣。

“神不知,鬼不覺……”偌大的公主府,守備森嚴如同鐵桶,誰有這般本事?

誰……能將這裏的每一道回廊、每一個暗角都爛熟於心?

她猛地直起身,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門板,看向府邸深處某個方向。

零散的碎片開始在腦海裏瘋狂旋轉、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試圖拼湊出一個驚世駭俗的輪廓。

硯舟!

衛雲身邊那個低眉順眼、看似不起眼的小廝。

每次蕭璃的目光無意掃過,總能撞見那雙低垂的眼簾下,一閃而過的、鷹隼般銳利的精光。

那絕不是一個普通奴才會有的眼神!

衛雲的手……那雙握酒杯、搖骰盅的手。

蕭璃的指尖無意識地虛空描摹著。

過於纖細,骨節勻稱,膚色是常年不見光的瑩潤白皙,甚至……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秀氣。

那絕非一雙習武男子的手!

但宮宴上那杯「恰到好處」打翻的酒……

若非如此,她當時幾乎要被那老狐貍的言語逼入死角!

她當時只覺厭煩,此刻回想,衛雲撲過來時眼中的慌亂,竟也假得令人生疑!

還有那些荒唐行徑……

每每當她心頭疑雲剛起,對衛雲那廢物軀殼下的真實生出探究時。

他便立刻用更誇張十倍的蠢態,或是在青樓與人爭風吃醋鬧得滿城風雨。

或是在賭坊輸掉萬金被追債到家門,硬生生將她的註意力扭曲、轉移。

一層精心描繪的畫皮……

這個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腦海。

紫玉參。

她病勢沈重、太醫束手時,那株憑空出現、藥效奇絕的名貴紫玉參。

至今來歷不明。

難道……難道這一切?!

“嘶——”蕭璃猛地倒抽一口冷氣,仿佛被無形的巨力擊中,整個人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書架。

指尖瞬間冰涼,如同浸入了三九寒天的冰水,連血液都幾乎凝固。

這個推測太過離奇,太過……駭人聽聞。

一個堂堂丞相之子,國公府的繼承人,何至於此?!

為何還要自汙聲名,偽裝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蟄伏在她這個不受寵、無權勢的公主身邊?

圖什麽?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傳來,才讓她確信自己並非身處荒誕的夢境。

“荒謬……簡直荒謬絕倫!”

她低聲叱道,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抗拒那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理智的堤壩在咆哮著阻攔這滔天洪水般的猜想。

然而,那無處不在的微妙細節,尤其是此刻仿佛仍舊縈繞在鼻尖,獨屬於那個人的冷冽松竹之香。

卻如同最堅韌的絲線,一根根纏繞上來,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無法掙脫的蛛網,死死捆住了她的思緒,將她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名為「衛雲」的疑雲深淵。

蕭璃緩緩擡起頭,目光穿透書房的虛空。

第一次,真正地、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與冰冷的懷疑,投向了她名義上的駙馬。

那個整日裏醉生夢死、被她視為塵埃般透明的「廢物」衛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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