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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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清晨初醒,日光清寒。

窗簾留出一道縫隙,燦金色的陽光斜斜照射在床榻,夏曈在睡夢中忍不住蹙眉,翻身埋進被子裏。

沈湛明的消息就是在這時發過來。

夏曈被提示音吵醒,煩躁地摸到手機,瞇起眼看。

曈曈,我先回S市,你在家好好吃飯,出門時多穿衣服,不要光腿。湯圓暫時留在我爸媽家,讓它陪你玩,八號我再過去接。

夏曈還不太清醒,抱著手機沒回覆,就見沈湛明那邊正在輸入中。

於是她靜等幾秒,沈湛明的第二條消息發了過來:

記得給我發消息,發什麽都好。

夏曈清醒了大半。

她從被窩裏坐起身,揉了揉腦袋,糾結片刻,實在不知該說什麽,打字道:嗯。

不對!

她皺著臉打字:我才沒那個時間給你發……

沈湛明的語音發了過來。

夏曈猶豫一秒,點開播放。

他的嗓音低沈微啞,蘊著溫柔:“起來吃飯吧,乖乖。”

夏曈有點起床氣,但聽到這句話,眉目仍不自覺地舒展開。

這種語氣,讓她回想起他們同居那時,沈湛明就經常這麽哄她起床。

他會買來她喜歡的蟹粉小籠,然後把她從被窩裏挖出來,催她去洗漱吃飯。

夏曈早晨一般都沒什麽胃口,吃飯慢得堪比吃藥。沈湛明不著急上班的時候,也能看著她吃,避免她將早飯餵給湯圓,自己卻偷偷攝入一些無營養的食物。

夏曈摸了摸莫名發熱的耳朵,抿唇反駁:誰是你乖乖?

沈湛明不跟她理論這個,總歸她傲嬌不是一兩天。

他的聲音裏帶了點笑意:“我要開車了,晚上我們打視頻好嗎?”

誰要跟你打視頻!

夏曈歪倒在被子裏,急得直蹬腿。

-

沈湛明沒有等到夏曈的回覆,便推測出她是氣著氣著又睡過去了,因此不再打擾。

她總是這樣,長期作息不規律導致精力受損,清晨初醒時總會迷糊,很容易就再次睡過去。沈湛明要花費至少五分鐘把她從被子裏撈出來,她才會像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乖乖去吃早飯。

兩人同居時,沈湛明將她的生活習慣糾正許多,那段時間她的氣色紅潤,眼瞳清亮,唇色亦是健康的薔薇色。

可是分開一年,她就又回到當初。

沈湛明不否認她缺乏自制力,但顯然,那個謝桁也不懂得如何照顧好她。

沈湛明想到此處,收回思緒。

返回S市的路程很枯燥,因為沒有夏曈在副駕座吃零食說話,和湯圓、膠布聊天。沈湛明以往通勤都是一個人,早就習慣了安靜開車,此刻卻覺得這份安靜有些難以忍受。

副駕座放置著一條圍巾,昨晚墊在她的身下,被她沾濕得不成樣子,沈湛明將它洗凈烘幹後,又放回了車裏。

圍巾幹凈整潔,已經看不出異樣。其實可以放在家裏的,沈湛明不缺這條圍巾,也並不常戴。只是這圍巾沾染過她的汗水與體/液,他便覺得是私有物品,只許他處理,而不應該被任何人看到、觸摸。

“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

車廂內還縈繞著似有若無的香味,是昨晚從夏曈身體裏蒸騰出的淡淡玫瑰香。

前方路口是紅燈,漫長的85秒,沈湛明望向窗外,任由腦海裏浮現出昨晚夏曈的樣子。

她倒在後座,紅唇微張,細眉輕蹙,被他逼出滿身滑膩的汗水,烏亮細韌的發絲松散垂落,被車窗外微弱的光線映照,如流淌的瑰麗星河。

沈湛明自認為沒有對她下狠手,但她卻承受不住,尖巧的指甲掐進他的臂肌。印下的月牙痕跡,此刻仍未消退,被襯衫布料摩擦出細微的痛意。

沈湛明原本不覺得自己欲/望深重。

曾經夏曈控訴他太頻繁,他念及她年紀弱,只是降低了頻率,並沒有告訴她,那已經是他克制隱忍後的結果。即便是在昨晚,他也沒想過就和夏曈發生點什麽——被她以那種熱烈的吻法壓住後,他的第一反應仍是她居然敢在零下的天氣光腿出門。

可昨晚,當他真切地觸到她、吻到她,沈湛明才恍然驚覺:他以為自己在過去的一年裏,忍耐成了習慣,性/事於他而言,已經可有可無,實則只不過是還沒有吻過她。

如果他們從不相識、從未相戀,也許沈湛明可以做到一輩子孤寡平淡如死水。

可夏曈愛過他。

他深知她有多好,從此以後,就都不可能再放手。

下午一點,沈湛明回到徹底空寂的家裏。

微信裏許多消息,工作和私人上的事情繁多,沈湛明掃了一眼,唯獨和夏曈的聊天界面,還停留在早晨的狀態。

簡單吃過午飯後,科室打來電話,他換好衣服返回醫院去忙,一直忙到天色黑透。

出了醫院大樓,天地間茫茫一片,雪花輕盈如絮,無聲無息地落下來。S市從未下過這麽大的雪,沈湛明淋雪走出兩步,終於松懈下來的精神才讓他想起給夏曈打視頻電話。

他取出手機,時間顯示23點19分。

這個點,夏曈未必會睡,但畢竟很晚了,也許會打擾她醞釀睡意。沈湛明有意培養她的作息,坐到車上沈默了兩秒,也沒能撥出這個電話。

雪花漫天飛揚,看似輕盈,墜落在車頂卻能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這極度的靜謐中,沈湛明垂眸沈默,疲倦漸漸湧上來,明天是早班,還要開會,他應該回家休息,而不是在這裏糾結等待。

他簡短回了幾條工作微信,習慣性地再往上翻,卻見院裏小夥伴的群裏,忽然有條新消息。

夏曈發的,時間是剛剛。

沈湛明點開看,是膠布困得打哈欠的照片。

這個群裏匯集了他們的同輩們,足足有四十多人,一般有大事才在群裏通知,平時很少有人說話。

夏曈喜歡在她的閨蜜群裏聊天,更不會在這個群裏發言。

沈湛明則是直接把這個群屏蔽了。

但,這是唯一一個他們都在的群。

沈湛明低眸,瞬間猜到她的小心思。

但他剛要在對話框打字,夏曈已經將那條消息撤回。

群裏幹幹凈凈,沈湛明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視線所及,唯有她撤回消息的痕跡。

沈湛明退出群聊界面,給她撥去視頻邀請。

夏曈在兩秒之前,才剛撤回一條消息,她此刻必定是將手機放在身邊。可沈湛明卻等了將近十秒,才看到她的臉。

淡黃的床頭光線帶著暖意,夏曈側躺在柔軟的被窩,眼睫輕闔看向屏幕,是睡意朦朧的樣子。

膠布睡在她身邊,蓬軟的腦袋挨著她的下巴。

沈湛明在雪地裏走了一遭,周身冷寒,車裏也沒有開空調,溫度很低。但此刻見到屏幕裏她的模樣,卻覺暖意融融。

“你怎麽還在車裏啊,難道還沒有回家嗎?”

夏曈的臉被小貓遮住一半,輕聲問。

沈湛明坐在駕駛座,車內並未開燈,唯有窗外冰冷清透的雪光透進來,投射在他冷雋分明的側臉。

“正準備回去。”

沈湛明默了瞬,看她有些倦意的眼神,“曈曈,抱歉,這個視頻打得太晚了。”

她將臉更深地躲在小貓後,只露出一雙眼睛,輕聲說:“不用抱歉啊,反正我也沒在等你的視頻。”

似是怕他不信,她想了想,又補充道:“我這幾天在追劇,本來就晚睡,才不是為了等你。”

沈湛明靜靜看著屏幕裏的她。她垂著睫,烏黑漂亮的眼珠都不與他對視。

以往她鬧別扭又不肯承認時,就是這副表情。

而他千萬不可以戳穿她。

沈湛明不再追問,也不提方才她把消息發錯群的事,只溫聲問,“今天做什麽了?”

隔著屏幕,仍能看到夜燈為夏曈的臉頰鍍上一層柔軟潔凈的光芒。

“也沒做什麽。吃零食、看電影、和人聊天。”

夏曈的家庭關系簡單,沒有那麽多親戚需要走,這個年過得輕松融洽,不會在餐桌上見到網絡上調侃的那種糟心現象。

也因為如此,夏、沈兩家才關系密切,彼此都把對方當做親人。

夏曈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醒懷裏的小貓,“中午舅舅舅媽來家裏吃飯,聽他們說舅媽懷孕了,已經五個多月。哇,我完全看不出來,舅媽穿的是一件毛衣,不太顯身材,我剛開始只以為她是長了點肉呢。”

自去年雪天的晚上,他們共同吃過一頓晚飯後,她在他面前就恢覆到原本放松的狀態,且話癆,想到什麽就會漫無目的一直講下去。

沈湛明見她換了個姿勢,半側身子躺著,放松而漫不經心地看向墻邊書櫃,“舅媽以前是很註意身材的人,居然也會為了生一個小孩把自己變胖……她還讓我摸她的肚子呢,但我什麽也沒有感受到。沈湛明,五個月的小寶寶會有胎動嗎?”

她眨眨眼,神情充滿好奇。

沈湛明看著她,被工作摧磨冷硬的一顆心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他輕聲道:“會有的,18-20周基本就會出現胎動。”

“啊,”夏曈扁嘴,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那我怎麽感覺不到她呢?是不是因為她對我沒有感覺?”

沈湛明勾唇,“她可能在睡覺。”

夏曈聽到這句話,不知想起什麽,彎眸開始笑。

她的笑點很奇怪,概因她原本的思維有些發散,總是聯想到一些莫名的東西。

沈湛明對此早已習慣。

他大部分時候都不理解她平時接觸的那些東西,盡管有花費時間專門去了解,但仍get不到好笑的點。也許他天性如此,嚴謹、冷靜卻枯燥無味。不如她,身上總有著年輕人的天馬行空和無窮樂趣。

此時,沈湛明看著她,眉眼微微無奈。

膠布被夏曈笑醒,疑惑地擡頭看她,喵嗚一聲,換了姿勢又睡了。

夏曈收攏思緒,沈默一瞬,嘆息道:“沈湛明,我也要有妹妹了,好神奇啊。”

沈湛明好奇問:“你怎麽知道是妹妹?”

“因為我想要妹妹呀,”她理直氣壯,“我才不要弟弟,吵得要命,又沒有共同語言。而且舅媽也說了,她想要女兒。”

沈湛明頷首,又聽她說道,“可是不管弟弟還是妹妹,舅媽懷孕都很辛苦,她今天悄悄告訴我,她現在走路的時候都好像在做負重訓練,而且聽說孕晚期都不能躺著睡覺。”

她停頓幾秒,忽地嘆息,“在這些事上,女性總是承受更多。”

沈湛明默然。

這些事他並非不懂。

他平時在忙碌間隙也會聽到有關婦產科的見聞。很割裂的是,在醫院這種強調科學與嚴謹的地方,仍有人的思想保守、愚昧到難以理解的地步,以至於連醫生的話都不相信,而選擇傳承下來的“智慧”。

他作為男性,天生就不必承擔誕育子嗣的肉/體痛楚,因此沒有資格在這種事上發言。但同時,他也不想慶幸什麽。在游戲規則的束縛下,參與其中的每個玩家都是受害者。

氛圍莫名沈重幾分,夏曈擡眸望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語,“我始終覺得懷孕生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並且,辛苦就是辛苦,辛苦不會因為常見、因為“自古以來每個女人都是這麽過來的”,就變得不值一提,就變得稀松平常,就需要每個女性都必須咬緊牙關忍受它,而不能有任何流淚與怨言,否則就是矯情。

夏曈很少和好朋友說這些。總有向往婚姻與生育的人,她輸出自己的觀點,並不會收獲認同與支持。

但也許因為夜深,也許因為對方是沈湛明,夏曈可以將心事全盤托出。

她在他面前從不隱匿自己的想法,不管說什麽、想什麽,他都可以穩穩接住。

夏曈不是一定要他的認同與支持,有時她只是想“訴說”,並且在訴說的過程中整理自己的思緒。而沈湛明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沈湛明,我覺得敢生小寶寶的人都很偉大。但同時,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值得我付出這些,即便那個人是我的孩子。”

夏曈思索片刻,下了定論。

她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樣,不肯吃苦,不想受痛,她的人生信條就是在力所能及最大的範圍內享受世界。她的“享樂主義”在很多人眼裏是要被拉上刑臺,狠狠批判的。

但也許是苑菲菲的言傳身教,讓沈湛明從不會“多管閑事”。

而苑菲菲女士的觀念灌輸,也讓他身上“欠缺”某些身為男性的品格特質。

沈湛明此刻並沒有預設任何立場。

他不是她的哥哥、親人、分開許久的男友。而只是作為一個人,充分地尊重另一個人的所有自由意志。

他溫聲道,“曈曈,無論什麽時候,決定權都在你自己手裏。”

夏曈彎眸笑:“那當然,我的身體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沈湛明唇角勾起,又聽她感慨道,“真沒想到,我也會做姐姐啊。”

她對此感到不習慣,又新奇,因為始終覺得自己是家裏最小的孩子。

夏曈小時候的夥伴,要麽是沈湛明這樣大幾歲的哥哥姐姐,要麽是和她同齡的曹欣她們。她沒當過姐姐,也沒體會過和小孩子玩的感受。

細想起來,在她身邊待過的,唯一追著她叫“姐姐”的,還是謝桁。

此時的兩人都想到了這一點。

夏曈抿唇,烏亮的眼珠微轉。

她有些羞澀:“嗯……其實,如果你想叫我姐姐,也是可以的。”

沈湛明眸光平靜,卻在聽到這句話後,揚起了眉。

夏曈轉動眼珠,看向一旁,埋在被窩裏的臉頰在他的註視下,慢慢泛出緋色。

“我也不是很想要聽。可是你如果特別想的話,我也勉為其難可以接受啦……”

沈湛明唇邊笑意愈發明顯。

他的骨相生得極好,在車內的黑暗與窗外瑩瑩雪光的交織裏,臉部輪廓顯得尤為冷雋深邃。深濃的眉眼如墨鋪陳在冷白皮膚,彎起的薄唇又是淡淡粉色。

夏曈怔然兩秒,又垂下眼睫。

她忽地想起,他的手指骨節也泛著淡粉,青筋盤繞其上。

“……當我什麽都沒說。”夏曈將被子拉起來,蓋得只露出一雙眼,“你什麽都沒聽到。”

沈湛明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好。等你回來,我叫給你聽。”

夏曈的臉頰都快染紅了。

沈湛明捏捏鼻梁,逗完她,又狀作無事地看了眼時間,已經將近十二點,“不早了,曈曈,睡吧。”

夏曈憋了很久,才“嗯”聲。

她臨睡時的嗓音輕而慵懶,帶著不經意的撒嬌意味,在封閉靜謐的車廂內響起,瞬間勾起沈湛明關於昨晚的回憶。

他頓了頓,腦海裏已經是第二次在回憶她的模樣。

他有這麽壓抑嗎?

碰了她一次,還沒真正做,只是想想,已經這麽舍不得。

眼見她躲避什麽似的就要掛斷視頻,沈湛明喉結滾動,出聲道:“曈曈,跟我說晚安。”

夏曈楞了下,在他深沈而幽邃的眸光裏,小聲:“……晚安。”

“嗯,晚安,”沈湛明唇角很輕地勾起,弧度不大,但能看出是在笑,“乖乖。”

夏曈臉頰微紅,飛快掛斷視頻通話。屏幕驀地一片黑,而後停頓在聊天界面。

沈湛明將手機放下,打開車窗,在駕駛座冷靜了半分鐘,才驅車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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