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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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周五晚,曹欣回葳市時路過S市,和夏曈約飯。

兩人約在一家川菜館,隨服務生的指引登上二樓。

曹欣畢業後在南方某個城市工作,那裏甜口居多,卻不愛吃辣。為了保持最佳狀態,隨時投入工作,她平時也甚少碰重口的食物。

此刻途徑S市,曹欣下了飛機就開始尋找餐館,揚言要敞開了吃。有她豪言壯語在前,本就嗜辣的夏曈自然樂得奉陪。

兩人要了個牛油火鍋,菜單上的主菜配菜也點了一大堆。為了解膩,夏曈已經在樓下奶茶店買好桑葚冰茶,冰塊碰撞杯壁的清脆聲淹沒在熱鬧的氣氛中。

一頓飯的功夫,敘舊加玩笑,最後,夏曈還是耐不住曹欣的追問,提到了當時和沈湛明分手的原因。

她邊說邊回憶,語速很慢,但語氣輕松,仿佛那段戀愛對她而言,只是一段無關痛癢的人生經歷,她此刻提起,甚至可以做到雲淡風輕。

然而,曹欣不知何時已經放下筷子,細眉微蹙,靜靜地望著她。

餐館的頂燈光芒傾灑,曹欣的眼珠濕潤,說不清是辣的,還是別的。

夏曈聳肩,“所以,就這樣。”

曹欣的確很在乎她和沈湛明的事兒,但此刻,她的註意力已經全然放在夏曈的那段抑郁經歷上,良久嘆息道:“曈,你怎麽一個字都不跟我們講啊?”

她們閨蜜群的成員基本都關註了夏曈的社媒賬號,但那時大家都剛剛畢業,被社會捶打得奄奄一息。如果夏曈不主動說,彼此遠隔千裏的距離,根本難以察覺小姐妹的異常。

夏曈嚼著一塊蝦滑,沒作聲。

曹欣握住她擱在桌面的手:“過年那時候你還樂得沒心沒肺的,跟以往沒什麽兩樣。”

“啊,那不正說明了,我的演技很好嗎?”夏曈笑道,“嘿,看來我還有做演員的潛質。”

曹欣聽罷,僅淡淡勾唇,眼裏卻沒有笑意,“敢情都是在演給我們看呀?曈,你在我們面前有什麽必要演戲呢?”

“不知道,大概覺得丟臉?”

夏曈挑眉,“我那段時間誰都不想接觸,也不想和任何人敞開內心。不想被人看出來我在難過,因為一旦被人看出來,我就要接受他們的關心,而這個關心的過程,也讓我被迫卷入痛苦的情緒裏,把那些事再回憶一遍。”

如今她已經跳出那種迷茫、痛苦的情緒,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太過封閉內心。

可處在當時的情況下,她也不會有更好的處理方式。

那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好的答卷了。

人當然是在慢慢進步的,心境也會逐漸成熟。但夏曈永遠不會以當下的心態,去指責曾經那個弱小、脆弱的自己。

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幼稚、逃避心態。

她什麽都懂,可改變的過程太艱難。父母、家人為她構築了一座堅實的避風港,她被保護得太好,因此當風雨降臨,她便被擊垮,刮掉身上一層皮,才只成長了一點點。

曹欣嘆道:“怪不得,那段時間湛明哥經常發消息問你的近況。他還找了很多好吃好玩的,音樂節啊、新款首飾啊什麽的,讓我轉發給你。對了,你還記得去年你生日,我不是送了你好多禮物嗎?”

夏曈點點頭。

當時曹欣破天荒地給她買了好多生日禮物,快遞小哥送來時,夏曈都驚呆了,堆在門口好高一摞,跟進貨似的。

她頸間戴的這條白貝母扇形項鏈,就是其中之一,另外那條紅玉髓在她首飾盒裏沒戴。當時夏曈還打趣說,出手這麽闊綽,曹大欣是升職了嗎?

曹欣托腮道:“其實呢,只有那個掃地機器人是我買的。”

夏曈一怔,噗嗤笑了出來。

曹欣也笑道:“怎麽了呀,夏曈,你會掃地嗎?你根本不會的好吧!我這才是真正的實用性禮物。哎呀,小時候覺得漂亮衣服和首飾不可缺少,成為社畜後才能明白,讓科技解放雙手、換取更多休息時間才是最重要的。”

她伸指點了點夏曈鎖骨處的白貝母,笑道:“這種漂亮的小東西呢,是用來點綴生活的,而我還處在疲於奔命的社畜階段,所以,即便是送禮物,我貧瘠的精神世界裏也想不到它。”

夏曈對此表示認同。

人在每個階段的追求都不同。相比於臉蛋是否漂亮、配飾是否精致,現在的曹欣更在乎她的職位能否晉升、薪資何時翻倍。

曹欣感嘆道:“只有湛明哥那種沒有經濟壓力、還把你捧在手心裏的人,才會想到這些。”

夏曈低頭,用吸管攪弄著喝到一半的桑葚冰茶,“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呀。”

“我以前問過他,怎麽不自己送呢。他只說你們在冷戰,讓我替他保密。”

曹欣聳肩。

夏曈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和沈湛明之間是斷崖式分手,在她拉黑沈湛明、不告而別之後,再無聯系。

可實際上,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沈湛明仍無聲無息地在乎著她。

飯後,兩人沿著蕭索的梧桐道散步消食。

曹欣講起這半年在職場上經歷的挫折和獲得的成就,講到離譜的地方仍忍不住爆了粗口。

夏曈則是感到匪夷所思。

她以為自己見過的惡已經夠多了,但事實是心境扭曲的人不在少數。

任何環境裏都充斥著競爭,有競爭的地方就會有見不得人的勾當。越是蔑視規則的人,越可能在這種環境裏如魚得水。

她們在小時候受到各種真善美的教育,課本、課外讀物、公益廣告,所有的外界信息都在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是一個充滿美好與希望的地方。

但只有長大了親身體會,才能發現,他們好像只看到了美好的一面。

在真實的世界裏,想要過上理想的生活,必須親手扼殺自己身體裏的某些部分。

而職場環境就好像一個不透氣的麻袋,將人圈在內中,不停擠壓。人一旦中了陷阱,將自己的世界限制在這個圈內,視野就會受限,心胸也會被迫變得狹窄。一切的手段、心力、智慧,都會浪費在某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並為此無休無止地反覆內耗。

只有跳脫出這個環境的那一刻,才能幡然醒悟,自己當初遇到的煩惱是多麽微不足道,當初的憤怒、不公與悲傷是多麽無聊可笑。

他們在辦公室裏鬥得有來有往,精力、時間皆失,殊不知頭頂的人在含笑欣賞。

又一批被困住的勞動力,將原本用來成長的精力和時間全部耗費在無意義加班和扯皮上,跳槽、掀桌的風險由此而降至無限低。

這個架構因此變得穩固。

都是這種手段。曹欣和夏曈都是經歷過職場的人,明白這種套路,但至今還無力改變。

兩人許久未見,曹欣當然不會住酒店,而是去了夏曈的家。

“湛明哥也住這兒?”

進門之前,曹欣看了眼對面,“他在家嗎?我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夏曈按指紋:“不在。他今晚值班。”

“哦吼,這麽清楚呀。”

“他下午給我發消息,讓我幫忙餵湯圓來著。”夏曈無奈,“你想什麽呢,曹大欣?我倆沒覆合。”

曹欣嘿嘿一笑,換好鞋子,逮住膠布狂親。

夜晚,兩個女孩子躺在同一張床上,低聲說些悄悄話。

曹欣側躺著,面對夏曈,輕聲道:“曈啊,雖然我們都真心覺得你和湛明哥挺合適的,但我也不會因為這個,就勸你跟湛明哥和好。”

夏曈輕“嗯”了聲。

“還記得你剛宣布和那個謝桁戀愛時,我在群裏怎麽說的嗎?”

夏曈回憶道:“說我倆雖然不是同齡人,但肯定有很多共同話題,他能帶給我很多簡單而純粹的快樂。”

曹欣道:“是。因為人在每個階段所需要的愛是不同的。在當時那個階段,你需要一種直白純粹的、能讓你短暫逃離現實的愛,而謝桁恰好能給。”

她繼續說:“我當時還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可是根據湛明哥的一些行為來看,你們之間一定出現了問題。你呀,你會耍性子拒絕溝通,而他出於某些原因,也許是工作、也許是性格使然,也暫時無力彌補。所以你們的結果只有分開。”

夏曈的臉頰埋在枕頭裏,悶聲笑:“這麽了解嗎?”

曹欣嘆息:“誰讓你們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

夏曈好奇:“什麽樣?”

曹欣沈默思索,什麽樣呢?

當初那群孩子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稔,有時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心裏在想什麽。

雖說沈湛明不和他們一塊玩,但他畢竟是院裏的模範小孩,低頭不見擡頭見。曹欣仰望他,並且曾以為他永遠冷靜克制,絕不會有戀愛時的膩歪與躁動,但這一想法,在她親眼目睹過他和夏曈在樹下接吻之後徹底改變。

曹欣是個很有洞察力的人,之後便開始註意他們之間相處的細節。她看得出,沈湛明雖慣於將想法內斂於心,但面對夏曈,他的表現,始終有著細微的不一樣。

這些細微的眼神、表情與動作,就是沈湛明僅對夏曈顯露出的破綻。

曹欣當時還在心裏狂笑:原來湛明哥也有喜歡一個人,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啊。

黑暗裏,曹欣的聲音輕得像呢喃:“我覺得,如果湛明哥這輩子註定要和某個人在一起,這個人只能是你。換做別的任何人,他都不會接受。”

她又笑:“但就算你們不在一起,湛明哥也好像是你的家人,不管你走了多遠,回過頭,他都會在那裏等著,穩穩接住你。”

夏曈默然,原來在別人眼中,她和沈湛明,是這樣的關系。

“所以呀,我說這些,是要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曹欣的聲音裏染了倦意,“你的心到底是偏向沈湛明更多呢,還是偏向謝桁更多呢?”

說完這句話,她的氣息逐漸均勻,陷入睡眠。

夏曈眨眨眼。

她的心偏向誰更多呢?

她在與沈湛明分手後,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低沈期。

夏曈出生的第一天,沈湛明就在醫院裏見過了她。從此以後,她人生的25年裏,每一年都有沈湛明的參與。

沈湛明在她的生命裏留下了太多痕跡,他們像是緊密纏繞著生長的兩根藤,因為習慣了在一起的快樂,就以為彼此沒那麽需要對方,就算分開也無妨。

可夏曈感到痛苦。

夏曈混淆了她對沈湛明的情感。她以為自己沒那麽喜歡沈湛明,以為這種喘不過氣的感覺只是分手時的正常反應。

她答應了謝桁的追求,她覺得謝桁可以讓她短暫忘卻這種痛苦。

謝桁的確做到了。

他是個很熱烈、純粹的人,他讓夏曈拋卻以往,全身心地投入到與他的戀愛當中。

夏曈以為,她愛謝桁、與愛沈湛明一樣多。

可她如今與謝桁提出分手,心裏並沒有很難過的感覺。

反倒是替謝桁的璀璨前途感到開心。

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種心情。

難道她的愛已經到了如此無私的程度嗎?

與之相反的是,在與沈湛明重逢後,夏曈埋在心底的對於他的討厭,緩慢地、難以控制地漫出來。

這份討厭,甚至壓過了對於謝桁的喜歡,在夏曈安靜獨處時,更多地占據她的心神。

她真討厭沈湛明。

可夏曈必須承認,即便她說一萬次討厭,她也還是在想他。

她說討厭,也許只是對分手感到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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