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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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夏曈正在變得越來越樂觀。

她繼續參與拍攝工作,快速消瘦讓她臉頰的嬰兒肥褪去,顯得更上鏡,眼裏下意識流露出的疲倦與厭世感,則讓她有能力駕馭更多造型。

夏曈對這樣的自己很滿意,她忙碌了整個上午,依舊精神極度亢奮,半點察覺不到餓。

同組拍攝的人在旁邊小口吃著沙拉,夏曈拒絕負責人遞來的午餐,低頭看手機。

沈湛明發來信息:曈曈,午餐吃的什麽?

夏曈隨意瞟了眼攝影師的午餐,垂眸打字:是土豆牛腩哦,很香!

沈湛明:拍照給我看一下,乖。

夏曈笑容不變,繼續撒謊:吃完啦,已經扔掉了,哥哥,下次再給你拍,好不好?

沈湛明沒說好還是不好,只問她:晚上想吃什麽?

夏曈琢磨半天:還沒想好呢,待會再說吧,我要工作啦!

她按滅手機,笑意盈盈地跟旁邊的人說話。

這時包裏手機屏幕又亮了下,夏曈註意到了,也許是沈湛明的消息。

她沒管。

晚上回到家,客廳燈關著,屋裏一片昏暗,唯有電視機散發出幽幽的光。

沈湛明坐在沙發上,轉過頭,靜默地凝望她。

夏曈拍開燈,在玄關躬身換鞋,“你在等我嗎?”

“嗯,”

沈湛明起身走過來,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嗓音低沈微啞,“怎麽不接我的電話?”

夏曈察覺到他想要擁抱的意圖,側身避開:“外面好吵,聽不到鈴聲,也沒有看手機。”

沈湛明的手在半空頓住,又放下。

她走到餐桌的位置,發現桌上擺滿飯菜,只是毫無熱氣,不知沈湛明做好以後又等了她多久。

“不知道你想吃什麽,就都做了些。”沈湛明走過去端起餐盤,“已經冷了,我再去熱……”

夏曈打斷他:“不用。”

沈湛明動作微頓,側過臉看她。

“我在外面吃過了。”

夏曈迎著他沈靜中隱有怒意的眼神,抿唇微笑:“所以你只需要熱你的那部分晚餐就好。”

她化了濃妝,絢爛的顏料鋪展在薄薄眼皮,在明亮燈光下,仿若展開的鬥魚魚尾。

沈湛明靜靜凝望著她。

她企圖以這種厚厚的妝容遮住臉容的疲倦,可沈湛明何其了解她。他可以透過任何細枝末節判斷她的情緒狀態,即便她耍再多的花招。

他將餐盤擱置在桌上,發出不輕的聲響,“吃過了?”

夏曈點頭:“對。”

沈湛明又問:“午飯吃的土豆牛腩?”

夏曈扭過臉:“對。”

接連幾天,沈湛明都被她以同樣的借口冷落。他本不想和她發火,但她態度如此之差,又差得如此坦然,他語氣不由冷沈:“夏曈,你還記得這是第幾次使用這個借口嗎?”

夏曈睜大眼:“你是說我在撒謊嗎?”

沈湛明抿唇。

她敷衍至此,連個新鮮借口都不肯想,被戳穿後還要反過來質問他。

可夏曈並非故意敷衍,她是真的記不得自己都說過什麽。

沈湛明壓著火,還是不舍得對她嚴厲,語氣盡量溫和道:“曈曈……”

“我有這個必要嗎?”夏曈皺起眉,“我有這個必要嗎?我真的不餓,沈湛明,你為什麽總逼著我吃東西?”

沈湛明頭疼不已:“你今天只吃了一頓早飯,還是我盯著你吃下去的。如果我不管你呢,你是不是要絕食?夏曈曈,你知道自己現在瘦了多少嗎?”

她食欲差得要命,臉頰肉都瘦沒了。為了能讓她多吃點,今早沈湛明專門開車去了一條街外的商場買來她喜歡的蟹粉小籠包,哄她良久,才慢吞吞地吃下去兩個,那勉為其難的表情,似乎比吃藥還難。

夏曈聽罷,歪著腦袋看他良久,驀地笑了:“瘦了,手感就不好,影響你床上體驗了是嗎?”

沈湛明聽見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夏曈轉身,不再理會沈湛明眼中冷意,快步走去浴室。

浴室門咣當一聲關閉,夏曈胡亂將衣物撕扯掉,丟到一旁,擡腿邁進仍在進水的浴缸,抱著膝蓋無聲痛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很煩躁,她在拍攝時配合著做出誇張大笑,臉部肌肉被牽扯得僵硬發疼,攝影師誇讚她令人震驚的表現力,夏曈微笑聽著,心裏只覺得諷刺。

拍攝結束後,所有人都在歡呼慶祝,她也跟著笑,但沒有任何喜悅,唯有空虛與疲憊。

夏曈並不近視,可不知從何時起,她每次出門,眼裏看到的世界都是一片模糊。

夏曈不敢跟任何人傾訴這些感受,更不敢和沈湛明講。

無論是爸媽,還是苑菲菲、沈湛明,他們都對她太好了。

她的心好像一只小小的玻璃罐,已經悄無聲息被各種負面情緒塞滿。她也想接納他們遞來的愛,可是她太沒用,做不到將那些負面的東西丟棄,只會一味填塞。而總有一天,她的玻璃罐會因此炸開。

太滿的愛,對現在的夏曈來說,是一種負擔。

他們對她越好,她就越愧疚,她現在的腐爛就越襯得他們的用心澆灌是個笑話。

尤其是沈湛明,他把所有的愛、包容與耐心都給了夏曈,可夏曈沒有成長為一個美好的女孩子的模樣。

夏曈在外面表現得成熟得體,知禮溫和,她觀察周圍人的行為舉止,並嘗試模仿,努力扮演一個世俗意義上的大人。

可真實的夏曈不是這樣的。

她脾氣很差,自私自利,矯情幼稚,還會撒謊騙人。哪怕對男朋友沈湛明,她也從來學不會考慮他的感受,除了偶爾撒嬌能哄他笑笑之外,就只會對他一味索取。

在他們戀愛的第六年,夏曈恍然驚覺,原來他們之間的情感付出根本不對等。

沈湛明對她,是單方面的、無限包容。

夏曈問自己:我配嗎?

如果沒人對她好就好了,那麽她可以爛得心安理得。

不像現在,她背負那麽多的期待,連變壞都會有心理負擔。

夏曈將自己泡在熱水裏,麻木與崩潰的情緒交替出現。

到最後,她忽然覺得很煩。

怎麽活成這個矯情勁兒?

想這麽多做什麽,幹脆去死好了。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淚珠混入水裏。

再睜開已經哭腫的雙眼時,卻見沈湛明蹲在浴缸邊,靜默地凝視她,眼尾泛紅。

夏曈怔住,沒作聲。

她的醜態又被他看到了。

她怎麽就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美好的一面呢?

夏曈與他對視,一顆心逐漸往下沈,眼神也變得麻木。

沈湛明伸手撫摸她的臉,指腹都在顫抖,“曈曈,你怎麽了?”

夏曈從沒見過沈湛明這種眼神,仿佛下一秒都能哭出來。

我又在傷害他。

夏曈平靜地想。

不可以再這麽對他了。

她默然良久,唇角綻開笑容:“我沒事啊。”

-

夏曈被沈湛明用浴巾裹住,放在柔軟的床榻上。

她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也絲毫沒有被薄毯包圍的溫暖。

在壓覆上來的時候,沈湛明還問了句:“真的不餓?”

夏曈笑得漫不經心:“也許做完就餓了。”

“不舒服告訴我。”沈湛明扯開她的浴巾,在她唇瓣印下一吻。

饒是這種時刻,夏曈還有心思調侃他:“好像半個多月沒做過了耶,哥哥,你是不是特別想?”

她屈膝蹭了蹭,意味明顯地笑了聲。

沈湛明沒答這句。

實則他身體上的表現更誠實,不必再付諸於話語。

他空出右手,輕而易舉抓住她兩只纖細骨感的腕,按在頭頂,“以後有話要跟我講,不許再這麽悶在心裏。”

夏曈眼珠濕潤,胡亂轉動著,不肯看他。

她仍逃避話題,委屈巴巴:“你好兇。”

沈湛明眼神無奈,“我還能怎麽樣才不兇?”

她提出想和他做,也不過是怕他問起方才為何哭。

此刻耍了同一個花招,依然是為了堵住他的嘴。

沈湛明也清楚,硬問是問不出的,不如遂她的心願。

至少她待會體力耗盡,能乖乖吃一頓飯。

之後的,他再慢慢來。

反正對她,他一向有的是耐心。

夏曈手腕被制,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不再費力。沈湛明在床上一般是很溫柔的,偶爾性急時,也會顯露出強勢與侵占。

她星眸含淚,咬著唇盡力不哼出聲,在意識渙散時,忽然脫口問道:“哥哥?”

沈湛明停下動作,以為她不舒服:“嗯?”

夏曈語不成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再溫柔一點,再成熟一點,你是不是就會更喜歡我了?”

“噢,再溫柔一點,再平和一點,”

沈湛明吻著她的側臉,氣息微亂,“那她是誰呢?她還是我的乖乖嗎?”

夏曈堅稱:“是呀。那是一個與你更般配的、更成熟的我。”

“什麽成熟不成熟的。”

沈湛明揉了揉她的腦袋,嘆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最喜歡,以後不管變成什麽樣,我也都最喜歡。除了你,沒人與我般配。”

夏曈怔楞片刻,緩慢地扭頭,在沈湛明微微汗濕的下頜咬了一口。

沈湛明輕嘶聲,垂睫問她:“痛?”

夏曈舔了舔唇,“待會兒我要吃火鍋。”

沈湛明不讚同地蹙眉,她一天沒吃東西,胃裏空著,就要吃那些刺激性強的食物,必然免不了一次胃痛。

可夏曈眼珠濕漉漉地看著他,沈湛明拒絕的話到嘴邊,就化作妥協:“好……但不能吃特別辣的,我看著你吃。”

-

夏曈仍不肯對沈湛明剖開心扉,只向他保證,不開心的時候就給他打電話。

沈湛明起初想讓苑菲菲或者杜靜蘭過來照顧她,但夏曈一聽就嚇得楞在那裏,沈湛明也只好作罷,拜托她的六個小閨蜜平時多跟她發消息逗樂,他沒說明原因,只說別斷了聯系就好。

沈湛明是無法舍棄工作,拿出全部時間陪伴她的,所以只能更多地關註她的情況,在見不到面的時候,頻繁要求她告知自己的狀況,俗稱報備。

夏曈心情好的時候,可以暫時理解他的用心。

但煩躁情緒湧上來時,她便忍不住討厭沈湛明。

同時,也更厭惡自己。

這份厭惡,在沈湛明有次帶她來到醫院心理科時,達到頂峰。

走廊裏人來人往,即便戴著口罩,也能聞到那種醫院裏特有的味道。

夏曈擡頭看著那刺目的幾個大字,臉上笑意僵住,顫聲問:“沈湛明,你覺得我有病嗎?”

她的臉色在醫院走廊映照下蒼白如鬼,兩行清淚立時流淌而下。

“曈曈,我們只是進去和鄭醫生聊會天。”

沈湛明輕聲道:“鄭醫生你見過的,之前你來醫院找我,她還送了你一個鑰匙墜,記得嗎?”

夏曈的腦海中一片茫然,爬滿紅血絲的眼眶裏充斥了不可置信。

她喃喃道:“什麽鄭醫生,我根本沒見過,都是你編出來的,你就是覺得我有病,你覺得我沒用,對不對?”

沈湛明無論如何對她狠不下心,只擡臂將她擁在懷裏,閉眼道:“不是,我不覺得曈曈有病。”

他低聲抱歉:“是我錯了,我不該帶曈曈來這裏。”

夏曈低頭將臉頰埋在他的胸膛,兩條手臂無力垂下,並不給他半點的回應。

夏曈回家,此後兩天都沒和沈湛明說話。

她每天都照常出去,面對陌生人和鄰居一臉微笑,活力滿滿。但回到家關上門時,臉上的笑容就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癟下去,露出她本身的疲倦與絕望。

沈湛明頂著無數的壓力,向醫院請了長假,在家裏照顧夏曈。

夏曈還是喜歡出門的,這天她在臨海廣場上投餵海鷗時,遇到了一個同樣來散步的中年婦女。

女人很有氣質,談吐風趣而溫和,夏曈對她很有好感,不知不覺就聊了很久。直到海鷗在她帽子上拉了一坨大便,才尖叫跑開,去找沈湛明。

沈湛明摸了摸她被風吹紅的臉頰,把她送去咖啡館坐一會兒,之後去外面與鄭醫生通電話。

“人前強顏歡笑,人後情緒崩潰。精神極度疲憊,還強撐著和我開玩笑,她平時也有註意力下降,反應變慢的表現吧?情緒波動很大,覺得自己很沒用、是累贅,習慣性自我否定,但當你關心她,她又表現得好像一點事沒有。”

鄭醫生道,“所以,沈醫生,你女朋友的情況與你推測的基本一樣,高功能抑郁癥。”

沈湛明捏緊手機,澀聲道:“……好,我知道了。”

鄭醫生:“該怎麽做,也不用我多說了。沈醫生,‘接住她’,並做好長期照顧她的準備,如果出現情況,及時來醫院就醫。”

“好。謝謝。”

海風太凜冽,刮得沈湛明眼眶生疼。

他轉身看去,視線隔著一條街的距離落在夏曈身上。

咖啡館的燈光明亮而溫暖,落地玻璃窗上貼著聖誕裝飾,節日氛圍濃厚。夏曈孤零零坐在那裏,神情疲倦地擺弄著一個贈品玩具,紅色高領毛衣更襯得她臉蛋皙白細膩,那雙眼卻如死水。

日落時分,華燈初上,沈湛明站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痛苦而靜默地凝視她。

他的乖乖,他捧在手心裏哄著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嬌氣得他都不舍得兇半分,兩家人傾註了無數愛意才養大的女孩子,怎麽就會生病呢?

沈湛明推開咖啡館的門,鈴聲清脆。

夏曈慢半拍地擡起頭,扯起唇角,勉力微笑,“哥哥。”

他走過去,握住夏曈的手,“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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