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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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門打開時,沒有聲音。

只有光,冷白色的,像手術臺上的無影燈,從周謹言指尖那枚銀色芯片裏湧出來,在公寓客廳中央撕開一道裂縫。裂縫邊緣是鋸齒狀的,不斷扭曲、蠕動,像活物的傷口。透過裂縫,能看見另一邊的景象——是大雍的皇宮,黃昏時分,夕陽把琉璃瓦染成血色,遠處有鐘聲傳來,沈悶,悠長,像某種古老的嘆息。

周謹言站在裂縫前,臉色蒼白,額角有細密的汗。他握著芯片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卻很穩:“門只能維持三十秒。過去之後,芯片會進入休眠,每天只能激活一次,每次三分鐘。用來預測修正,足夠了。但記住——你們只有三次使用機會。三次之後,芯片會自毀。”

蕭絕點頭,握緊了初夏的手。他的手很涼,但很穩。初夏能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裂縫那邊的世界——那個她曾經生活過、愛過、也差點死掉的世界。

“準備好了?”周謹言問。

“嗯。”蕭絕說。

“走。”

沒有猶豫,沒有回頭。蕭絕拉著初夏,一步跨進裂縫。

那一瞬間的感覺很怪——像穿過一層冰冷的水膜,又像被無數只手同時拉扯。眼前的光扭曲成漩渦,耳邊是尖銳的嗡鳴,身體失重,像從高空墜落。初夏下意識地閉上眼,抓緊蕭絕的手。

然後,腳踩到了實地。

青石板,冰涼,堅硬。空氣裏有熟悉的味道——是檀香,混著秋日落葉的微腐氣息,還有遠處禦膳房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飯菜香。

她睜開眼。

他們站在一條宮巷裏,兩側是高聳的朱紅宮墻,墻頭探出枯黃的藤蔓。夕陽斜照,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墻面上,像兩個突兀的闖入者。

蕭絕松開她的手,迅速掃視四周。宮巷很安靜,沒有人。遠處有腳步聲,是巡邏的侍衛,但還在拐角那邊。他拉起初夏,閃身躲進墻角的陰影裏。

“換衣服。”他低聲說,從懷裏掏出兩個小包袱——是周謹言準備的,裏面是兩套符合這個時代的衣物。

初夏接過包袱,手指有些抖。她打開,裏面是一套淺青色的襦裙,料子普通,是平民女子常見的樣式。還有一雙布鞋,一個簡單的發簪。她快速脫下身上的現代衣物——牛仔褲,T恤,運動鞋——換上那套襦裙。布料粗糙,摩擦著皮膚,有些癢。她挽起頭發,用發簪固定。

蕭絕換得更快。他穿上一套深藍色的護衛服,料子同樣普通,但剪裁合身,能完美掩蓋他身上的帝王氣度。他戴上那張“蕭七”的面具——是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貼上後,他的臉變得平凡,平凡到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她熟悉的深邃。

“走。”他拉起她,沿著宮巷快步向前。

他們的目的地是國師府。按周謹言給的信息,這個時間點——蕭絕登基前三個月——顧清弦應該剛從江南治水回來,正在府中休養。而顧清嵐,那個孿生兄長,已經開始策劃毒殺。

但系統不會讓他們順利到達。

剛走出宮巷,拐進另一條更寬的街道,初夏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空氣變了。

不是氣味,是溫度——突然降了幾度,像有一塊無形的冰橫在面前。街上的行人還在走動,小販還在叫賣,一切都正常,但他們的動作……變慢了。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幀一幀,僵硬,詭異。

蕭絕猛地停步,把初夏拉到身後。他擡頭看向天空——夕陽還在,但雲層的流動停止了。整片天空像一幅凝固的畫。

“修正開始了。”他低聲說,從懷裏掏出那枚銀色芯片。

芯片亮起微光,一行行金色文字在空中浮現:

【修正類型:時空凝滯】

【觸發條件:外來者進入核心區域】

【修正強度:B級】

【幹擾因素:未知】

【建議應對:靜止不動,等待凝滯結束】

【預計持續時間:十息】

文字消散。芯片的光芒黯淡下去。

蕭絕收起芯片,握緊初夏的手:“別動。”

他們站在原地,像兩尊雕塑。街上的行人還在緩慢移動,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舉著草靶子,糖葫蘆上的糖漿在夕陽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一滴糖漿正從最底下的那顆山楂上緩緩滴落——但滴到一半,停住了,懸在半空。

時間真的停了。

初夏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她能感覺到蕭絕的手,很緊,很穩。她看著那滴懸空的糖漿,看著凝固的雲,看著街上所有被凍結的人和物,忽然有一種荒誕的感覺——這個世界,這個她曾經以為真實的世界,原來只是一場可以被隨意暫停的戲。

十息,很短,也很長。

當那滴糖漿終於落下,砸在地上,濺起微小的糖屑;當雲層重新開始流動;當街上的行人恢覆正常的動作,繼續說說笑笑,仿佛剛才那十息的凝滯從未發生過——初夏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後背全是冷汗。

“走。”蕭絕拉著她,繼續向前。

這次他們走得更快,幾乎是小跑。蕭絕對皇宮的地形很熟——他畢竟在這裏生活了二十八年。他帶著她穿小巷,過偏門,避開所有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偶爾有巡邏的侍衛經過,他就拉著她躲進陰影裏,等侍衛走遠再出來。

天快黑時,他們終於到了國師府所在的街區。

國師府在皇城西側,離皇宮不遠,但很安靜。府邸不大,白墻黑瓦,門前有兩棵老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顧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是顧清弦自己的字。

府門關著,門前有兩個護衛,穿著國師府的制服,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面。

蕭絕停下腳步,拉著初夏躲進對面的巷子陰影裏。他觀察著國師府,目光從門前的護衛,到墻頭,到側門,到後院的樹梢——每一個可能藏有眼線的地方。

“有暗哨。”他低聲說,“至少三個。墻頭一個,槐樹上一個,側門屋檐下一個。”

初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那些不起眼的陰影裏,能隱約看見人影的輪廓。是顧清嵐的人?還是系統安排的修正者?

“我們怎麽進去?”她問。

“等。”蕭絕說,“等天黑,等換崗。”

天很快黑透了。秋日的夜晚來得早,酉時剛過,街上就沒什麽人了。國師府門前的燈籠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裏搖晃。護衛換了一班,新來的兩個看起來年輕些,站姿也沒那麽緊繃。

蕭絕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裏面是白色的粉末。他遞給初夏:“蒙汗藥。等會兒我去引開護衛,你從側門進去。如果有人攔,把這個撒出去。”

初夏接過紙包,手指有些抖:“那你……”

“朕有辦法。”蕭絕看著她,眼中金光微閃,“記住,進去之後,直接去西廂最靠裏的那間客房。周謹言說,那裏常年空著,但每天有人打掃,很幹凈。你先躲進去,等朕。”

“好。”

蕭絕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護衛服,然後大步走出巷子,朝國師府正門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腰背挺直,但刻意收斂了氣勢,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剛換崗的護衛。他走到門前,對那兩個護衛點了點頭,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塊令牌——是周謹言準備的,偽造的國師府護衛令牌。

“換班了。”他說,聲音平靜。

兩個護衛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他,其中一個皺眉:“沒見過你。”

“新來的。”蕭絕說,“今天剛報到,管家讓我來守夜。”

護衛猶豫了一下,但令牌是真的,而且蕭絕的態度太自然,自然到讓人生不出懷疑。他們點點頭,讓開位置。

蕭絕站到門前,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門神。

初夏在巷子裏看著,心跳如擂鼓。她看見蕭絕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忽然彎腰,捂住肚子,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怎麽了?”一個護衛問。

“肚子疼……”蕭絕咬著牙說,“可能吃壞東西了。兄弟,幫我看一下,我去趟茅房。”

護衛皺眉,但看他臉色確實發白,額角還有汗,便揮揮手:“快去快回。”

蕭絕捂著肚子,快步朝巷子這邊走來。經過巷口時,他對初夏使了個眼色。

初夏深吸一口氣,握緊手裏的紙包,從巷子裏閃出來,貼著墻根,快速朝國師府側門移動。

側門關著,但沒鎖。她輕輕推開門,閃身進去。

門後是個小院子,堆著些雜物,晾著幾件下人的衣服。院子裏沒人,但能聽見遠處廚房傳來的、洗碗的叮當聲。

她按照蕭絕說的,貼著墻根,朝西廂方向走。夜色很濃,月光被雲層遮住,只有遠處廊下掛著的幾盞燈籠,投下微弱的光。她走得很快,但很輕,像一只貓。

快到西廂時,忽然聽見腳步聲。

是從拐角那邊傳來的,很輕,但很穩。不止一個人。

初夏心頭一緊,閃身躲進旁邊的假山陰影裏。她屏住呼吸,看著拐角。

兩個人影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穿著月白長袍的男子,身形清瘦,氣質溫潤。是顧清弦。他手裏提著一盞燈籠,光暈照在他臉上,能看見他眉宇間的疲憊,但眼神很亮,亮得像寒夜裏的星。

跟在他身後的,是個穿著深藍護衛服的男子——是蕭絕。他已經回來了,臉上還戴著蕭七的面具,但初夏能認出他的身形,他的步伐。

他們邊走邊說話,聲音很低,但初夏能聽見片段。

“……兄長今日如何?”顧清弦問。

“還是老樣子。”蕭絕回答,聲音刻意壓得低沈,“在屋裏看書,沒出來。”

“藥呢?”

“按時吃了。”

顧清弦沈默了片刻,然後說:“蕭七,你覺得……我是不是該多陪陪他?”

蕭絕沒立刻回答。他們走到西廂廊下,燈籠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拉得很長。

“國師,”蕭絕最終說,“有些人,你陪得再多,他也只會覺得不夠。”

顧清弦停下腳步,轉頭看他。燈籠的光在他臉上跳躍,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模糊。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蕭絕垂下眼,“只是覺得,國師您太累了。該為自己想想。”

顧清弦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為自己想?我還能怎麽想?”

他沒等蕭絕回答,轉身推開西廂最靠裏那間客房的門,走了進去。蕭絕跟進去,關上門。

燈籠的光被關在門內,廊下又陷入黑暗。

初夏從假山陰影裏走出來,心跳得厲害。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窗紙上透出的、微弱的光暈,忽然有一種沖動——想沖進去,告訴顧清弦一切,告訴他他的兄長要殺他,告訴他這個世界是假的,告訴他……

但她不能。

她握緊手裏的紙包,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西廂另一頭走去——那裏有間空著的客房,是周謹言說的那間。

她推開門,閃身進去,關上門。

屋裏很黑,但能聞見淡淡的檀香味,是打掃時熏過的。她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硬,被子很薄。但至少,她進來了。

她靠在墻上,聽著遠處隱約的、顧清弦和蕭絕的說話聲,聽著夜風吹過屋檐的嗚咽,聽著自己的心跳。

忽然,她聽見窗外有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蕭絕的,也不是顧清弦的。是第三個人的。

腳步聲停在窗外,停了一會兒,然後,窗紙被戳破一個小洞。

一只眼睛,透過小洞,朝屋裏看。

黑暗中,那只眼睛泛著詭異的、青綠色的光。

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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