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喜歡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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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女的

2.我喜歡女的

忘了有多少年沒見,跟我記憶裏的她,又不太一樣了。寥寥幾次見面,每次都讓我覺得像是初見。

她看上去比她實際年紀還年輕,穿著寬松的白色連帽衛衣,胸前繡著一只沒見過的卡通人物圖案,對上她視線時,她正盛著滿眼笑意看著我,好像這個目光等了我一晚。

不急不躁,歲月靜好。

我不知道心虛什麽,迅速將視線挪開,舔了舔快聊幹的嘴唇,戰術性喝了口水,沒有要和她攀談的打算。

我承認這個行為有點失禮了,但是我不管。

我小姑以為我沒認出她,熱情地介紹:“昭兒啊,你不記得了嗎?抒抒啊,你沾姐夫的女兒。”

眾人齊刷刷的目光萬箭齊發射遍我周身,每當這種時刻我總感到局促且燥熱。於是我習慣性擡手摸了摸鼻尖,然後對著小姑尷尬地笑了笑:“是嗎?不太有印象。”

“也是,太久沒見了。”小姑笑著附和我。

快速結束了話題,那些目光散開去,唯獨她的還紮在我身上。但我看也沒看她,卻聽見她親昵地叫了我媽一聲:“舅姥。”

她坐在我媽隔壁。

我餘光悄悄地跟過去,好像我媽整個人都轉過去對著她:“誒,抒抒啊,現在變得這麽好看,都認不出來了。”

不用看,光聽這個讚不絕口的口吻都知道我媽此時此刻滿臉都在表現喜歡。

太誇張了,又不是換臉,怎麽就認不出來。

大家開始吃飯,跟旁邊的人閑聊,聲音不大,但是每個人都在說,就顯得鬧哄哄,嘰嘰喳喳。

我埋頭吃飯,給自己夾了塊涼拌黃瓜。

她和我媽也不知道怎麽那麽能聊,兩人本來也不熟的,卻有說不盡的話題似的,一筷子都沒動過。

這時候,服務員上菜,醬香排骨,我還蠻愛吃的,剛好我坐的位置是上菜位,我看了看滿席的人,都在三三兩兩地自顧自聊天,沒人有空理我,我們這一桌沒有所謂的主位,連新上的菜都不知道要轉到哪位面前。

每個人都看上去很忙碌,就我無所事事,我伸一伸筷子,夾了往嘴裏放。

還不錯,鮮嫩多汁,香濃四溢。

正當我吃得唇齒留香,準備下第二筷時,另一雙筷子精準地落在我夾住的那一塊排骨上。我順著手腕找主人,又一次撞進她眼睛裏。

柔情似水。

我咽了咽喉嚨,若無其事地轉頭,但內心湧進了一點水花。

其實不用找都知道,這雙手,如柔荑,如冰玉,比那盤子裏的排骨還要秀色可餐,令人垂涎欲滴。

我收了收口水,也收回了筷子,讓給她。

她也不客氣,真就夾了那一塊,那麽多塊為什麽非要跟我搶同一塊!

我在心裏嘟嘟囔囔。

可下一秒,我就住嘴了,因為她把那塊排骨放進了我媽碗裏。

“舅姥,嘗下這個。”

真會做人啊!

“好好好,你自己也吃啊。”我媽笑嘻嘻地夾起來吃。

給我媽夾菜什麽意思嘛,這樣就顯得我很不懂事啊,做女兒的都沒給自己媽媽夾菜。

我媽肯定更喜歡她了。

那我就更不喜歡她了。

本來也不熟,人家自小含著金湯匙出生,我表姐夫,她爸,沒破產之前,經常資助貧困學生受到表彰,家裏親戚都上趕著討好;她媽,我表姐,知名報社老總,有廣闊的人脈,有眼光有資產,從小就帶著她周游世界。

而我,只不過是曾在她爸公司打工的窮酸親戚,而那時候她正準備出國留學。出國留學的資料還是我幫她打印的,她爸發給我,說一式四份,我甚至連偷偷看一眼資料上的內容都不敢,都覺得是一種僭越。她爸說一瓶可樂要七英鎊,什麽概念,我連折算成人民幣都算不明白,匯率離我的生活太遙遠。

我們同一年出生的,可是人生的起點,卻已經隔著十萬八千裏。

我承認,她現在確實漂亮,長開了,眉眼如畫,唇若點櫻,白裏透紅,總是笑得甜美,游刃有餘的大美人。

不像我,所有的泰然自若都是強撐的。

但是我從小就被誇長得好看,就是小時候有點瘦,還有點黑,好在我也長開了。

已經太多年沒見,本來也不會經常見面,依稀記得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次,她長得好醜,又有錢,我不喜歡。讀初中又見過一次,但她一直很受歡迎,家裏其他小孩都拉著她去玩,沒人理我,我討厭她。讀大學的時候家裏親戚結婚,我莫名有點期待見到她,可能是因為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仙女,富裕成績好,大家都誇,不知道有沒有奉承她爸媽的意思,她還讀我們全市最好的高中,雖然不知道她爸媽有沒有找關系。

她總是招人喜歡,除了我不喜歡,所以我想看看她,是不是還跟小時候一樣醜。

然而很遺憾。

那次她媽說她發燒了,一個人在家喝粥,我突然覺得她好可憐,但是我並不想同情她,甚至腹黑地暗自覺得好爽——原來她也不是我以為的那麽幸福,生病了爸媽都不照顧她出來吃席,這一點比起來,我贏了。

但是她爸媽帶她見過了很多世面,這一點,我又輸了。我能贏的只有東拼西湊的一兩分,而輸了的,是完整的一百分。

好幼稚,那時候。

我們見過的次數十根手指就能算出來,本不該對她帶有那麽重的抵觸情緒,可我就是不想理她。所以我們基本沒怎麽說過話。可是很奇怪,我印象裏她總是對我很友好,溫溫柔柔,輕聲細語。

可能她對任何人都這樣吧。

她現在就是這樣,莫名其妙坐我媽旁邊,其實要不是遲到了只剩下這兩個位置,我死都不想坐得離她這麽近,一直被人比下去那麽多年還不夠嗎,自取其辱!

我媽一直拉著她問東問西,問她在國外工作怎樣,讀書怎麽樣,我都出來工作十年了,她怎麽還在讀書!讀博。讀那麽高做什麽,現在的人生已經很巔峰了,還有什麽不滿足!

可能對我是巔峰,我奮鬥一輩子也趕不及她萬分之一,畢竟她從出生那一刻,就有人為她鋪好了康莊大道。

我懶得去聽那些,拿起手邊的水杯又淺抿了一口。

正好下一道菜上來,又是我愛吃的,蒜蓉蒸扇貝,我才不管他們說什麽租房子,她好像交了男朋友,在英國認識的,還拿照片給我媽看,還說也是中國人,很喜歡她做的菜,又把下廚的照片給我媽看,我媽誇得愛不釋手,恨不得認她做幹女兒了。

明明說好不聽的,我在幹什麽!

然後聽見她問我媽我有沒有男朋友,關她什麽事?

我知道我媽肯定又要聲討我,在她面前。

我當然不準,憑什麽讓她了解我那麽多,我對她什麽都不知道,於是裝模作樣咳了一聲,虛偽地笑了笑,聲音不太大地說:“我喜歡女的。”

又慫又不甘。

意料之中地被我媽瞪了一眼:“你這張嘴成天口無遮攔。”

她尷尬地笑了笑,但看我的那個眼神,仿佛能把我的謊言看穿。

我隨後補了句:“開玩笑。”

我媽叫她別理我,她又是勾了勾嘴角,很柔和地看了我一眼。

之後全程我都冷著臉,不再理她把飯吃完,中途還出去接了個電話,電話兩分鐘就講完,我覺得出來時間不夠長,死活在洗手間待了半小時,站得腿都麻了,也沒見人出來找過我。白癡!

重回座位,大家都吃得差不多,醉的開始醉,困的開始困,小孩子也把氣氛鬧起來,競相追逐滿場跑,沒人管,比菜市場還吵。

她依舊跟我媽旁若無人地在聊天,兩人都是笑容滿溢,很開心啊。

我撇了撇嘴坐下,餘光又瞄到她好像將目光落在我身上好一會兒,看著我走進來,坐下,又喝了口水。

但嘴裏依舊回應著我媽的話。

桌上開始上果盤,這次沒有我愛吃的水果。

我看了我媽一眼,想暗示她差不多回去了,被二手煙熏得眼睛痛。

可我媽幾乎背對著我,面向她。

她似乎看懂了我的意圖,那一刻,我不再回避她的眼神,朝她笑了笑。

她本來也在笑,只是加深了笑意,對我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臉去看桌上的水果,才轉回來對我媽說:“舅姥,徐昭好像找你。”

我媽這才回過身,我說:“差不多我們就走了。”

“好。”我媽又對她說:“抒抒啊,那你在國外一切都好好的啊,我們就先回去了。”

邊說邊站起來,她也跟著站起來。

同桌的人都看過來,我告訴大家還有事,要先走。

又是一些場面話,說了好幾分鐘。

終於要走了,她打算送我們出來,全場都沒人要送我們,向來都沒人會送我們,她為什麽呢?

三人離開飯桌時,聽到主桌那邊在起哄,我們都不約而同地望過去。

然後就見到小姑從主桌那邊走到我身邊,跟我說:“你豐哥心臟不舒服,也要先走,你是不是也要走了?順路送一下他和你嫂子行不行?”

我十分抗拒,但看了我媽,她已經答應了。

無奈只好點頭。然後跟全部人話別。

最終是四個人走出包間,她不是要送嗎?聽到我表哥要一起走,就不送了。

果然是說說而已。

送完我表哥他們回去後,車裏只剩下我和我媽。

“林抒這孩子真的太有心了,聽到我說腰肌勞損的老毛病,就說這次回去給我帶一種藥酒,她媽的好幾個朋友也是跟我一樣,都說那個藥很好用。”我媽笑瞇瞇地回味,嘖嘖稱讚。

我不屑一顧:“人家說說而已,你別放心上。”

“我看她不像隨便說的,她還加了我微信,說等她回來,就拿給我。”

微信?

好啊,我都沒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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