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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第九章 候人兮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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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第九章候人兮猗

蕭錦瑟走的那年春天,巖溫最後一次推著她走長安街。輪椅是紀準留下的那輛,銀灰色的金屬架,扶手被他握了幾十年,磨出了深褐色的包漿。她把手擱在他握過的地方,掌心貼著那層包漿。長安街上的國槐剛剛發芽,鵝黃色的,幾乎是透明的,在四月的晨光裏輕輕搖晃。她閉著眼睛,但知道走到哪裏了——每一棵槐樹的氣味都不一樣。

“巖溫。走到哪了?”

“最高法門口。”

“停一下。”

輪椅停下來。她把眼睛睜開。最高法那棟灰色的樓還在,國徽還在,六樓她辦公室的窗戶還在。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窗臺上那盆綠蘿還在——巖溫托人照看著,每周澆一次水。藤蔓從窗臺垂下來,長長短短的,從樓下都能看見。

“巖溫。我在這棟樓裏判了多少年案子?”

“三十多年。”

“你從猛遠出來那天,我帶你來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這裏。你站在門口不敢進去,說這裏是判人罪的地方。我說這裏也是還人公道的地方。”

“姐,我記得。你把我帶進辦公室,給我倒了一杯水。我雙手捧著不敢喝。你把我手背按住了,說喝吧,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長安街上的風從國槐的新葉間穿過來,九十三歲的她把七十多歲的他的手握在掌心裏。老的和老的握在一起。

“巖溫。你紀叔走的時候,我答應他以後的路我替他走,以後的燈我替他亮著。我替他走了好幾年了。現在我也走不動了。以後的路你走,以後的燈你亮著。”

巖溫跪下來,額頭抵在她膝蓋上。她的手指落在他白了大半的頭發上。

“姐。你放心。路我走,燈我亮。你教我的,我教給紀硯紀墨。你走出來的路,不會斷。”

槐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地搖。她把他的頭捧起來,拇指擦過他眼角的紋路。

“巖溫。候人兮猗。我等了一輩子。不是在等一個人回來,是在等一個人把我接過去。現在快了。”

那年谷雨,蕭錦瑟在睡夢中走了。巖溫把她疊在胸口的手握住了,她的手還溫著。窗臺上的油燈亮著,燈焰輕輕地跳了一下。

第十章惟願此生無天明

蕭錦瑟感覺自己走了很遠的路。

路兩邊什麽都沒有,灰白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霧。她走著走著,霧開始散了。她看見了路盡頭有光,不是太陽,不是路燈,不是油燈,是比所有這些加起來還要暖的光。

光裏站著一個人。深灰色的大衣,圍巾搭在肩膀上,頭發全白了,左手微微蜷著,右手伸出來,手心朝上。是她握了一輩子的那只手。手背上的老年斑,留置針的銀色紋路,敲鍵盤磨出的薄繭,都在。手不抖了。

她走過去,把自己的手放進那只手裏。他的手是溫的,比她掌心的溫度高一點。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握住了,握了一下,又握了一下。

“蕭錦瑟。”

“嗯。”

“你走了多久?”

“從你走到我走,三年多。”

“夠不夠?”

“你說呢。”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心跳從掌心裏傳上來,和她聽了六十多年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說不夠。等多久都不夠。但你可以歇一歇了。”

路盡頭的光更亮了。她跟著他往前走,光裏慢慢顯出一些輪廓——一棵槐樹,很高很老,樹冠密密地鋪開。槐樹下面是一張長椅,面朝著看不見的遠方。長椅旁邊是一扇窗戶,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長長短短的。窗臺上還有一盞油燈,燈亮著。

窗戶旁邊站著紀安寧,四十三歲,短發,穿著藍底白花的圍裙,袖口挽到手肘,手上有面粉。她轉過頭來笑了一下。還有巖溫爺爺,很老了,背微微彎著,頭發全白了,用一根銀簪子綰在腦後,穿著靛藍色的傣族布衫,手裏拄著一根青竹杖。他面朝著她走來的方向,眼睛上那層灰白色的翳在光裏變成了透明的。

蕭錦瑟蹲下來,把自己的手放進那只幹涸如河床的手裏。

“阿布。燈我還給您了。在猛遠竹樓的廊檐下,和您的竹杖在一起。燈沒有滅過。”

老人把她拉起來,把她的手和紀準的手疊在一起。三只手疊在一起,他的手在最上面。

“阿布說,三盞燈,今天聚齊了。一盞在猛遠,巖溫亮著。一盞在北京,紀簫亮著。一盞在這裏,你們亮著。燈亮路明,人齊了。”

紀安寧走過來,把紀準的領口理正了。

“媽。我把她帶回來了。”

紀安寧看著蕭錦瑟,看了很久。

“兒子,這個女孩的字,比照片上還好看。”

蕭錦瑟把紀安寧的手握住了。

“媽。他給您包了一輩子餃子。除夕包,清明包,您生日也包。韭菜雞蛋的,蝦皮放得多。他說您愛吃。後來他手抖了,我替他包。褶子還是不均勻,收口還是漏。您別嫌棄。”

紀安寧把她拉進懷裏。圍裙上有面粉的氣息。

“不嫌棄。媽等了很久。餃子包得好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誰包的。”

槐樹下的長椅上,紀準和蕭錦瑟坐著。油燈在窗臺上亮著,綠蘿的藤蔓在風裏輕輕搖晃。光從窗戶裏照出來,把幾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蕭錦瑟。”

“嗯。”

“我們走了一輩子。從省城走到北京,從北京走到海牙,從海牙走回北京。現在走到這裏了。”

“這裏是什麽地方?”

“是所有的路匯合的地方。是燈亮著的地方。”

“是候人兮猗唱完了的地方。”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

“唱完了。也才剛剛開始。”

窗臺上的油燈亮著,橘黃色的火苗輕輕地跳。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路走完了,燈還亮著。人齊了。候人兮猗唱完了,下一句是什麽。

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已知。

是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今敢言。

是相思相見知此日,此時此夜已為情。

是惟願此生,皆有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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