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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第六章 山有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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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第六章山有木兮

《說苑·善說》裏記載了一首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越女為楚國王子劃船,她用越語唱了這首歌,王子聽不懂,讓人翻譯成楚語。翻譯過來之後,王子明白了她的心意,“擁而舉繡被而覆之”。蕭錦瑟第一次讀到這首歌,不是在中文學的書上,是在紀準的筆記本裏。他走之後她整理他的遺物,在康奈爾時期的一本黑色封皮筆記本裏,翻到了一頁。那一頁密密麻麻全是代碼和算法草稿,但在頁面的最右下角,他用極細的鋼筆抄了這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墨水的顏色已經淡了,是反覆被手指摩挲過的痕跡。

她用手指沿著那行字慢慢地摸過去。他的字,年輕時候的字,筆畫鋒利,棱角分明。他寫“心悅君兮君不知”的時候,知不知道她也在寫他。知不知道她在省城的宿舍裏,在小說網站的草稿箱裏,在每一份判決書的頁邊空白處,寫了無數遍他的名字又塗掉。知不知道她發在人人網上僅自己可見的那四十七條狀態,每一條都是關於他。她不知道他知道。他也不知道她知道。兩個人隔著一千公裏,隔著太平洋,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隔著八千公裏,隔著“心悅君兮君不知”。山有木兮木有枝,樹都知道自己的枝丫伸向哪裏。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心伸向了彼此。

後來她把這一頁拍了照,設成手機屏保。巖溫看見了問她這是什麽,她說是越人歌,一個劃船的女子唱給王子聽的。巖溫問她王子聽懂了嗎。她說聽懂了,但聽懂的時候已經晚了。巖溫問為什麽晚了。她說因為王子是王子,越女是越女。船靠岸了,王子回到他的宮殿,越女回到她的水邊。同一條船,不同岸。

巖溫沈默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接過去,看著那兩行字看了很久。

“姐。紀博士抄這兩句的時候,是在康奈爾。他在那邊是越女,你在北京是王子。”

蕭錦瑟楞住了。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越女——劃著船,唱著歌,等著王子聽懂。她從來沒有想過,他在康奈爾的雪夜裏,在曼哈頓四十七層的落地窗後面,在倫敦高盛辦公室的淩晨,他是那個劃船的人。他劃了十二年,從太平洋的那一岸劃到這一岸。他唱了十二年,她不知道。

心悅君兮君不知。誰悅誰,誰不知。原來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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