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殿，心上弦

玉瀾堂的後臺被收拾得煥然一新，摔碎的瓷笛換了新的湘妃竹料，踩臟的戲服換成了雲舒晚最愛的月白繡蘭款，連妝臺上的胭脂水粉，都是孟硯舟讓人從上海洋行特意采辦的上等貨。

暖爐燒得暖意融融，窗外殘雪消融，檐角滴下細碎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聲聲清脆。

雲舒晚換了一身月白長衫，長發束起，露出一截瑩白的脖頸。他手持那柄孟硯舟送的湘妃竹扇，扇面輕展，墨色的寒江獨釣在燈下溫潤生光。孟硯舟就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一身常服，褪去了軍裝的冷硬，少了幾分殺伐凜冽，多了幾分沈靜柔和。

秦武與侍衛都守在院外，方圓十丈之內，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成了亂世裏獨屬於他們兩人的安穩角落。

“少帥，想聽哪一折？”雲舒晚垂眸輕問，聲線清柔，像春風拂過湖面。

孟硯舟擡眸看他，目光沈沈，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就唱《長生殿·定情》，你答應我的，一句都不能少。”

雲舒晚輕輕點頭，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指尖輕敲扇骨，緩緩啟唇。沒有絲竹伴奏，沒有戲臺排場，只清唱，卻清越婉轉，繞梁不散。

“雙鳳闕，九龍扉，黃道開，天回北鬥臨瑤階……”

唱腔柔婉綿長，一字一句，都像是落在心尖上。孟硯舟靜靜聽著，目光自始至終都鎖在雲舒晚身上，不曾移開半分。他聽過京戲，聽過評劇，聽過洋人的歌劇，卻從沒有一種聲音，能像雲舒晚的唱腔這般，能揉碎他一身風霜，化掉他眼底寒冰。

戎馬倥傯，槍林彈雨，他見慣了生死，聽慣了哀嚎，心早已被戰火磨得堅硬如鐵。可此刻，在這溫潤的唱腔裏，他竟覺得眼眶微微發熱。

長到二十五歲，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世間真有這樣幹凈的聲音，真有這樣溫柔的人，能成為他無邊黑暗裏唯一的光。

唱到“惟願取，恩情美滿，地久天長”時，雲舒晚的聲音微微放輕，擡眸時，恰好與孟硯舟的目光相撞。那雙沈如寒潭的眸子裏，此刻盛滿了滾燙的情意，直白又濃烈，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包裹進去。

己的骨血之中。

“舒晚，”他埋在他的頸間，聲音低沈而沙啞，“遇見你，是我孟硯舟此生最大的幸事。”

亂世烽煙，四海動蕩，他以為自己這一生，只會在金戈鐵馬中度過，直到死，都只會是一個孤冷的軍閥。可雲舒晚的出現，讓他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讓他有了想守護一生的人，有了想奔赴一生的溫柔。

雲舒晚靠在他的懷裏，聽著他沈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眼眶漸漸濕潤。他輕輕擡手，環住孟硯舟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膛，輕聲道：“能遇見少帥，亦是舒晚之幸。”

窗外的雪徹底停了，夕陽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長生殿的誓言，戲文裏的地久天長，在這一刻，從紙上唱腔，變成了心底最真切的期許。

烽煙未歇，風月已至。

他是他的心上弦，他是他的懷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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