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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生命,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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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生命,婚姻

庭院的金銀花早敗得一塌糊塗,獨剩枯枝敗葉,連一絲存在的痕跡都淺顯已逝。

相安無事過了好大一陣子,忍冬提出想去他素未謀面的故鄉。

沒有帶任何行李,忍冬也沒打算讓許可渭去,他早去早回,不耽誤許可渭休息。

“OK啊水杯和零食都帶好了出發吧。”

車裏果然還是兩個人。

這段日子裏忍冬除了工作外常常放空。要說是不能整日整日和許可渭形影不離,他有次休息抱了他一整天,還是覺得空落落。

眼見著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軌,他跳出自身來到上帝視角,人如螻蟻,只是有的在搬糖果,有的在搬家。

心意是好的,許可渭盡量也表現得好,他吃了十袋酸辣味魔芋爽,邊吃邊擦鼻涕,還是困得眼皮打架。小雞啄米還安慰忍冬自己精神的要命。

鄉間的路上,車很少,一成不變的景色使他繃著弦放空。遠處有飛鳥,近處有殘影。

何必呢?他何必大費周章跑這一趟。

速度慢下,直至最終停在路邊。

虛無,巨大的虛無。

天地悠悠。

他當然可以回去,只不過那裏沒有人了。

許可渭的天然asmr不放了,他松松眼,忍冬雙手握住方向盤,情緒像嘔吐前胃裏的翻江倒海。

於是,許可渭打開車門,先吹醒自己,再把忍冬拉來。

平蕪盡處是滄桑,春風吹不開龜裂的大地,他真的想去嗎,還是那條道德的枷鎖在束縛他。好奇?生命不能拿來開玩笑。

“許可渭,我……”

許可渭沒讓他說完,從他插在口袋裏的胳膊中抱了過去。

剛剛好的身高,剛剛好的力度。

他就這麽抱著……

啟程,跟著導航又開了會兒,不起眼的小村落才願意露面。

準確來說這不是忍冬的故鄉,是他爸爸媽媽的。

鋥亮的汽車一看就價格不菲且深受主人愛護,有孩子咬著手站在前方打量,街邊是各種當地特色小吃。

本地人操著聽不懂的方言,誰能看出忍冬,不,這個叫厲明旭的人,根也在腳下的土地。

他還沒來得及體驗“笑問客從何處來。”

各處皆是差不多的房屋,他的家周圍是片空曠的平原,問幾個年齡大的老人,也很好找。

老槐樹下,他們站在門口,竟真有種回家探親的感覺,父親母親走得太早,來不及戲謔著打趣,試探兩位對於自己有男朋友的態度。

好吧,也方便他和許可渭了,畢竟淩小蝶一個人就抵得上千軍萬馬。

門上的舊鎖銹得無從下手,忍冬愈發認為是不歡迎他來,心思憂慮,到此為止吧。

從父母離開那天起,厲明旭也隨著風去了,留下來的,是他忍冬。

“得給它換個鎖了,幸好還有塑料手套,不然得弄我一手嘔嘔嘔……”

許可渭三下五除二就推開了門。

正如照片上的畫面,墻角、圍欄、只是少了些人和花。

看過也算了,他對於這的記憶甚至是在二十五歲才開始。

不知動了哪條情根,忍冬拽過許可渭,靠在墻上親他。

“怎麽……”

不說就不說。

他倆站得位置喝厲明旭爸媽的位置重疊,手裏的孩子換成一捧花。

不多停留,將花擱在銹鎖之下。

忍冬在院子外那片空曠的平地前停住。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枯黃,風從遠處滾過來,掀起草浪,一層疊一層,一直壓到天邊。天地開闊得過分,反倒襯得人渺小又單薄。

他忽然就彎下腰,沒戴手套,也沒有猶豫,徒手深深插進幹燥松散的黃土裏。

土粒粗糙,硌著掌心,鉆進指甲縫,帶著陽光曬過後殘留的餘溫。他慢慢合攏手指,捧起一捧沈甸甸的故鄉幹土。

土色昏黃,細碎,沒有一點水分。肥沃的土壤孕育生命,四分五裂的也能嗎?

這片大地生了他父母、又間接生了他,到底是什麽溫度、什麽質地、什麽味道。是否記得他,認識他。

難道真像別人說的那樣,一捧故土,就能壓下所有漂泊,填滿心底那處常年空蕩的缺口。落葉歸根,

這兒是他的根嗎?

忍冬又攥緊了兩分,泥土因壓力變得緊實,貼著掌心,像是在和厲明旭握手。屬於他的過往,他的未來,又會怎樣展開。

許可渭慢兩步,又慢兩步。不遠不近陪著他,沒出聲。

他知道這一刻對忍冬有多重要。

可就在瞬間——

毫無征兆地,一陣大風猛地從平原盡頭撞過來。

野氣、幹燥、蠻橫的風,來得又快又猛,呼嘯著掃過整片平地。裹挾著濃烈的憂愁,卷起細碎的土砂,打在他身上,似是在回應他,又像在挽留。

“忍冬——”

許可渭腦中隱秘的一個角落裏封存著他在起初並不在意的細節。

泥土……

他奔向忍冬,想把他從風和土的誘惑中救出。

忍冬僵在原地,手還維持捧著的姿勢,可掌心空空如也。

剛才那捧沈甸甸的土,一點都沒剩下。

風停的也快,只留下天地間輕微的沙沙聲。

他頭發上落著細土,肩頭沾著土,衣服前襟更是蒙了一層淡淡的昏黃,整個人像是剛從時光的塵埃裏鉆出來。

許可渭連忙上前,踮起腳,伸手輕輕拍他頭發上的土:“怎麽突然起這麽大的風,我幫你拍掉……”

他低頭,是許可渭蓬松圓乎的腦袋,兩只手不停撥弄掉他身上的碎土。

“不行……不行……”

許可渭幾乎要哭了,關於“死亡”的種種不僅揮之不去,還不斷浮現出擾亂他。

那滴淚穩穩地落再忍冬掌心。

許可渭面對天大的事,也不過看兩眼,幾粒土就讓他這麽難受。

淚水順著深淺不一的血管流淌,融進他的脈搏,再化為血液生生不息地為忍冬提供養分。

他想,是的,沒錯,他關於他的過去、現在、未來、下一世,都是他自己的宿命,許可渭是他生命裏純凈皎潔又濃墨重彩的撇捺。

該回去了。

厲明旭,很高興認識你。

“走吧,回家。”

忍冬撫平他未幹的淚痕,被風吹得與白嫩的皮膚鮮明區分,細小的紋路也隨著他的呼吸顫動。他每撫過,許可渭就抽抽鼻子,睫毛被淚水濕得一簇一簇。

“我現在好看嗎?”

許可渭問。

“嗯。”

許可渭看自己的臉蛋,黑屏中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紅紅,沒吃太多東西,使得臉也是到達最佳消腫狀態。他破涕為笑,牽起忍冬的兩只手捧住自己的臉,“我們回家,我帶你回家。”

“那你開車?”

“你要是信我就我來。”

信任危機有時也是為了保命。

車窗外,炊煙裊裊,他們分不清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什麽區別,每處的煙火同樣絢爛。

住在那棟小房子裏的人,又會有怎樣的人生?許可渭想著一閃而過的每個人。

幸福、快樂、悲傷、痛苦、絕望……

所有的故事,都是好故事。

他牽住忍冬閑下來的手,青筋在手背上如山峰隆起,他就從這頭爬到那頭,裏面是河流,長長的河流。在忍冬身體裏。

好神奇,生命真是好神奇的事物。

臨近傍晚,他們才到城市,高樓劃分成無數個小格子,裏面也在亮著,車流穿梭,人聲起伏。

許可渭扒著窗戶嗅到一絲夜市的氣味,真的是賣小吃的出攤了,他提議去搓一頓。

忍冬有些猶豫,許可渭今天吃得不算健康,再讓他吃重油重鹽的負擔太大。

可是許可渭已經解開安全帶了。

車停在路邊,從頭逛起,四個不同口味的車輪餅和三個烤生蠔開胃,忍冬買了兩杯小米粥晾著,等許可渭一輪結束正好喝。

等瘦肉丸湯時,許可渭還在尋覓賣美式漢堡的攤子,有個人戳戳他的肩。

他回頭,以為是拎著開心果奶油芒果草莓黃油脆脆的忍冬,結果是不認識的人,他一下沒來得及切換表情,還保持八顆露齒笑。

“你好,你是……”

女生翻出相冊裏一張圖。

“許可渭?”

忍冬兩手滿滿當當回來了,見女生手上也沒吃的,就沒猜到兩人在聊些什麽。

女生一看忍冬來了,笑意就憋不住了,她和兩人合照。

頭次被人邀請合照,許可渭感覺兩百分良好,他挽著忍冬,孔雀開屏地吃了一肚子美食。

相比平常,許可渭進食速度整整慢下百分之三十,從一毛不剩到每樣剩個邊角角給忍冬。

許可渭讓忍冬稍微低下點,“你想吃就吃,但別吃完,我留著當夜宵。”

根據剛才的情況,許可渭分析出自己在年輕人群體中比較有知名度,果然帥臉到哪都是通用貨,他決定下次和忍冬去繁華點的夜市,要是他有時間的話。

吃飽喝足,蔚藍水禦停車庫,半路上雙方還達成了協議,先洗澡,再運動,早早睡覺。但看來是無法實現了,許可渭擔心就這麽美美睡去明天腫成大豬頭,要和忍冬去散步。

公園。

許多家庭帶著老人孩子出來,幾步一搖搖車和皮球。

從入口到出口一大圈,許可渭掂量掂量肚子,加上說話,能消耗不少。

“出發!”

興致勃勃地邁向深處,沿路從矮草到大樹到竹林,看樣子管理部門還加了不少裝飾和燈光,許可渭被閃的眼有點花。

“要我說(嚼嚼嚼),我還是得讀點書(嚼嚼嚼),雖然我讀的不少,但讀書總是好的(咽)。”

“還有你的口語也是(吸溜),多練練,我們一起看美劇和電影(吸溜),去國外住太麻煩了,你還有工作。”

“許可渭,我們結婚吧。”

“啥?”

“我們結婚,我們去愛爾蘭結婚。”

擔心周圍是不是布置了隱形攝像頭,許可渭抹了把嘴上的油,還沒想好用什麽樣的回答。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想顯得太單薄。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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