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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夾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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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夾雪

掛上電話,淩小蝶進屋,許可渭對著手機笑個不停。她聽出來忍冬旁敲側擊問她時的不安,對於兒子的冷漠和決絕又心有餘悸。

得心多大的家長才能毫無波瀾地對著秩序之外的兩人視而不見。反正她不行。

自己的婚姻不美滿,但婚姻於現在的她來說也是身外之物,許可渭必須幸福,有正常的人生。

她端著咖啡,繞來繞去問出了口“你最好的朋友是誰?”

笑容一下凝固在臉上,肌肉還沒放松,淩小蝶跟哄小孩似的問他。

“我不知道。”

“怎麽你就不知道了,你天天在學校,沒交到些朋友嗎?”

許可渭皺眉,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首先他根本懶得去和別人打交道,其次他也沒有天天去學校。每年臨近開學,他都惡心難受胸口發悶到想吐。

從幼兒園開始,他就對學校抱有恨意。初二那年爆發了傳染病,許可渭身強體壯,但是見到得了病的同學可以請假,眼睜睜看班裏的人變少,大半夜不睡覺接了一桶冷水從頭潑到腳,給自己美美發燒了,第二天心滿意足的甩著假條洋洋灑灑出了校門。

“我不喜歡和他們玩,而且獨處更適合我。”

“那喜歡的女孩子呢,人家這個年紀都忙著談戀愛,你啥情況啊。”

明面上是打趣,淩小蝶剛說出來就後悔了,以許可渭的尿性,她完全能想到。

“這不是給你趕跑了。”

...

“別給我整歪門邪道,但我後來想了想,把你們一棍子打死確實不好,可我就是無法接受你們幹那檔子事。”

“又不是我們想當著你面幹的,你別看不就好了。”

許可渭心知肚明淩小蝶為什麽回家的頻率變多,他沒意見,但也不想讓淩小蝶自我感動,與其馬後炮一樣的補償自己,不如不要改變,彼此都適應。

日子長了,許可渭對於忍冬的感情也模棱兩可。一方面,他確實,沒有喜歡和心動的感覺,自打他出生,就沒有對任何人有過與眾不同的情感。只有偶爾打扮一下對著鏡子裏的人時會由衷感嘆“兄弟太帥了。”

所以他心平氣和,因為他一視同仁。再說,被自己喜歡是什麽很偉大很重要的事嗎?整天情情愛愛的不如多睡二十分鐘覺。

另外,他也不打算結婚,從根本上切斷往後所有可能發生的糾紛,哪怕淩小蝶沒撞見他和忍冬那出,也免不了被問“你不結婚你老了怎麽辦?”

答案只會是“老了那就死。”

兩眼一閉難道還要去管別人?他連自己都管不好。

總之這場對話還是引入了奇怪的方向。按理說第二位主人公不在場,這樣肆意討論很不禮貌,可惜許可渭也明白自己不是有禮貌的人,一來也是符合人設了。

“我也見過同性戀的人,你說他們一輩子有什麽意思,沒有兒女,兩個人孤孤單單的。”

“我也沒說我是同性戀,你給我扣帽子昂。”

許可渭不愛男不愛女,只愛他自己。

“你最好不是,外人我都無所謂,你絕對不行。”

淩小蝶不完全信任許可渭,但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雨從天上落下來,會砸死人嗎?

“今天白天陰有雨夾雪,山區小雪,最高氣溫4攝氏度......”

忍冬在心理上花了無數重覆的日夜來確認他和許可渭之間沒有愛,長夜漫漫,只要燈關上,就會浮現出和他相處的每分每秒。思念成了零下溫度裏唯一的慰藉,猶如洪水猛獸般入侵他的大腦,時間線越拉越往前,直到那團小小的臉蛋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

撕裂感讓他不再分得清友情和愛情,他們間兩者相互雜糅,界限不再涇渭分明。

其實忍冬也承認,在裴語茉之後,許可渭的確穩穩接住了他無處安放、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無法覆刻的美好往日讓他意識到當下的每次眨眼和呼吸都是絕無僅有。

他只是,還不敢相信,許可渭對自己如此的淺薄。

下雪了,雪花透過攝影棚的窗戶,不偏不倚地停留在他的袖口,又轉瞬即逝。一些工作人員興奮的奔走相告外面下起了雪。回想起他們說好在第一場雪時要在陽臺邊賞雪邊吃火鍋。原來冬天是這麽冷,怪不得要吃火鍋暖身子。

白色西裝配黑色高領內搭,年久失修的空調溫度一直上不去,拍攝間隙,忍冬的手凍得通紅,負責道具的小曹遞給他個暖手寶。

“您拿這個捂捂吧,今天太冷了。”

小曹看了眼周遭吵鬧的人們,又擡頭看看忍冬。

“謝謝。”忍冬還想說“今天是挺冷的”、“我們還有多久結束?”可還是不負眾望的只道了謝。

小曹是公司那邊給他派的助理,話是這樣說,忍冬不認為他有忙到需要人來幫。但盛情難卻,他只在有長天拍攝或者出遠門的情況下才叫上小曹,其餘時間都留給他,就當放假。

不能走神,一旦專註力從現生轉移,許可渭的喜怒哀樂就會牽動他。不排除音樂的作用,畢竟人在傷感時,音樂也是火上澆油。

情路無始無終,事業一帆風順。

帶妝到最後一秒,總負責人宣布結束,大家拍手叫好。正是晚飯的點,小曹問他接下來什麽安排。

不用接許可渭,家裏也有菜也全。

“出去吃吧,我們...一起?”

“好呀好呀好呀。”又能吃到高級料理又不用自己花錢,不虧本的買賣誰不幹,再說忍冬得保持身材肯定也吃不了多少,小曹說著就已經朝外走去。

忍冬開車來的,墨藍色的外觀在雪景的映襯下顯得更大氣,小曹從車窗上挖點雪,冰得凍人,在後座和副駕徘徊,他看看忍冬,忍冬想了想,讓他坐後面,寬敞點。

從郊外開到城裏,恰逢下班高峰期,小曹知道忍冬不愛說話,便自顧自玩手機。作為時新好青年,社會熱點娛樂花邊他無所不知,一肚子不高深的墨水沒處倒。

“我還以為你們這行的性格應該都挺外向。”

“嗯,我也這麽覺得。”

“?”

有問有回,但無下文。不著調的博客刷的正快活,一條加了三個火花的彈窗忽然冒出,小曹鮮少會被這種吸引,好巧不巧,他點開了。

“知名教育家之子疑似性取向引發討論,公眾人物家屬隱私引關註。”

圖中的人均被打上馬賽克,只是背景越看越眼熟。

不就是他屁股下坐的車嗎?

小曹握著的手機一下仿佛有千斤重,渾身血液像是靜止了,他根據隱約的人影輪廓小心的對比,完全、簡直、就是,忍冬本人。頭回離事件真相近在咫尺,可他卻亂了陣腳,貿然去問不大合適,人家的隱私不該被搬到明面上,可他又好奇的不行。

忍冬無暇顧及旁邊的人,要不是敬遵交通法規,他都沒有心思開車。等以後無人駕駛成熟了,他想自己有必要購入。

龜速行駛的車道又讓他想起那天和許可渭在一起時堵車的場景,不過幾天,就已物是人非。行吧,反正日子都要向前看。

小曹全心全意分析剛保存下來的圖片,只能著急的咬手,他再點開,顯示的是此文章已刪除。

不行,這事還是不能問。他想破腦袋得出此結論。

普普通通的西餐廳,忍冬點了沙拉和雞翅,擔心小曹不好意思,還主動加了十寸的披薩和意面還有熱巧克力以及巴斯克蛋糕。小曹去衛生間,他就按照許可渭的菜單點了。

沙拉最先上來,小曹嚼了兩口,又擡頭觀察周圍,實在忍不住,鼓足勇氣招手讓忍冬靠近點:“就這些嗎?”

話音剛落,一盤披薩和雞翅就上了桌,小曹放心的長舒口氣,忍冬見狀笑笑,許可渭從來都是一坐下就自然地拿他手機點單,忍冬的支付密碼,所有密碼許可渭都知道。

熱巧克力上放了兩朵棉花糖,餅幹棒露出半截。

“很甜吧?”

小曹喝了一口就緊緊皺眉,甜的他發慌,忙不疊的點頭。

忍冬又笑,因為在許可渭看來甜度是剛好的,他說太甜了,許可渭還是他吃不了細糠。

吃完沙拉也沒了胃口,金燦燦閃油光的披薩勾人,連帶飽滿的芝士也讓人垂涎欲滴,但他吃不下,以前他也吃不下。只是會被許可渭硬塞,說他太瘦,多吃點再鍛煉。而且他們總是坐在一邊,他餵他,他餵他。

現在沒人逼他吃了。說不上是好是壞,身體負擔小了,但心裏好像不快樂。

小曹這頓飯吃得不自在,忍冬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盯著菜,更別說人家早早撂了刀叉,明顯是在等自己。加快馬力,狼吞虎咽的把嘴塞的滿當當。忍冬回過神,讓服務員又給小曹添了水。

“剛吃完飯休息一下再走,不然容易岔氣肚子疼。”

“哦...好的。”

好長的一句話。

暈碳時間到,小曹挺著大肚子靠著椅背,他真是一步路都走不了,初出茅廬就遇到人帥心美的好上司,他在社交平臺上上傳了記錄今天一天的照片。定位是在餐廳。

許可渭正愁難得淩小蝶不在家可以一個人出去瀟灑瀟灑,餐廳看得他眼花繚亂,很快又沒了出門的欲望。母子二人詭異的維持著和諧,一個想在孩子十八歲成年後彌補好像缺失的母愛,一個說那些話只是單純的轉移話題。

又是一條同城的視頻,許可渭餐桌對面露出骨節分明的手,許可渭立馬提高十二分警覺,他太熟悉了。

又看了眼定位,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鑰匙充電寶平日都好好放在玄關的櫃子上,這下卻怎麽找都找不到,他看了眼電量,夠了。不管了,門一關 ,風風火火地大步向前進了。

進電梯了還在大口喘氣,數字跳動不斷顯示樓層往下降。

“我要去哪來著。”

小幅度模擬了從沙發上起來到此刻的連貫動作,他又看了眼那個視頻,不屑一笑“哼,有意思。”

打車十幾分鐘就到,許可渭威風淩淩的雙手叉腰,他更想吃路對面的燒烤。不打緊,他大手一揮二十串羊肉串、一整根烤玉米、一盤茄子、兩斤小龍蝦、牛肉、五花肉、魷魚......人家烤好送他面前,想著等會應該還有朋友來,又給他上了份餐具。

點開那人的主頁,許可渭又發現還發了挺多內容,不過忍冬只出現了這一次,他退出,換成了下飯的劇。

剛吃一半,淩小蝶就給他電話,問他不在家跑哪去了。

“你是不是又去見他了?”

“誰啊?”

“你說呢!!!”

“哦哦哦,我見他幹嘛,我都不知道他住哪。”

“那網上是怎麽回事,要不是我給撤下來了,你就完了你個沒心眼的。”淩小蝶氣上頭,還是保持和善去跟許可渭交流,看來他是真沒有。

許可渭對著那篇博文的截圖看得津津有味,比一個星期前存在收藏夾裏的電影解說還要有趣。看完,他給淩小蝶發了兩個大拇指一朵玫瑰花,順便問她要不要吃燒烤。

但,既然到了這裏,許可渭不免想,忍冬這段時間過得怎樣。他希望再見面時,自己是穿著黑色大衣配圍巾,在藍調時分向他說出“好久不見。”那氛圍感真是絕了。

可看來是沒機會了,因為他明天就要出發去愛爾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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