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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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

熱水燒開,這個家只剩他一個活著的東西。

忍冬把生滿凍瘡的手指再往奶奶鼻下探探,沒錯。

再次重覆往日的動作,脫鞋、上床、翻床單,再跨到另一邊。

把奶奶洗好包好,幹幹凈凈睡在床單裏,粗糙的補丁已經被忍冬取下來。

“大娘,我奶奶死了。”

昨天他還從別人家裏一聲不吭地離開,今天又回頭向人家求助。

沒辦法,他這個年紀。

兩位老人對視,又搖起頭:“你想怎麽辦?送衛生站看看呢?”

忍冬垂下眼眸,攥著衣角的手卸下力來:“算了。”

那天下午,奶奶就讓村裏最便宜的下葬人找個地兒埋了。忍冬就看著大人們把奶奶放進比他長好幾個身子的木箱裏,再埋進無名無姓的泥土下。

沒人會想起奶奶,可能十年過後,連忍冬也不會記得。

他轉身離開,那個家裏沒什麽好留念的了,他要活下去。

“跟我們走吧?”

半拉小孩吭著頭走路上沈思太過惹人打趣,有個年輕女孩,個子高高,圓眼生的水汪汪。

她身後稍長些的女人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讓女孩對忍冬問出來這句話。

“嗯?”

女孩歪頭,又問。

忍冬沒說話,往她身邊靠近些。

那晚,忍冬睡了目前人生中最安穩,最溫暖的一個覺。

女孩家在垃圾站。

臭氣熏天不是假的,要捂住鼻子走過長長一段路才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忍冬沒捂鼻子,他憋氣厲害,硬是憋到最後一秒。

屋裏是水泥地,廁所鋪的是鋥亮的瓷磚,還有面巨大的鏡子。那是忍冬第一次看到自己,沒反應過來還被嚇了一跳。

他看著鏡子裏的人,皮膚黝黑,眼睛也大,頭發長的打綹,小嘴紅紅但是在那張臉上有點兒可笑。

那女孩簡單帶他看過環境,帶他來到客廳,給他找吃的。

什麽牛肉幹豬肉脯,怎麽全是肉還嚼不動。他咬得亂七八糟還流口水,女孩給他那杯熱牛奶,他喝下。

“幾歲啦乖乖?”

忍冬沒停嘴,伸五個手指,再加一個。

“看看這手凍的喲……”女孩拉過忍冬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手心裏搓搓。

從此他就在村裏這個名為“向陽垃圾站”的地方住下了。

下午,他坐在屬於自己房間裏的小凳子上認真閱讀一個字不認識的繪本,那是那女孩給他的,所以他就在那捧著書坐到了晚上。

門外傳來爭吵的聲音。

“你非帶她回來幹嘛?家裏剛死了個人你就把這孩子搞回家?晦不晦氣啊你說?”

“媽,那你就讓她一個小女孩在那地方自生自滅?就當我在積德了行不?”

“你就是生不了孩子才想去撿個小孩兒吧?那村裏又不是沒人生女孩不要,你就選她?爹娘都不知道是死是活的……”

“你別管了,我有辦法養她。反正我就是看不下去那麽小的孩子孤苦伶仃。”

……

繪本濕了,裝潢精致的房間好像也會下雨,忍冬看不清書上的圖畫和字,只用手擦去書上的水,還把紙給戳破了。屁股坐的有點疼,但他起不來。

門被推開,那女孩叫他去吃飯。

“眼睛怎麽紅啦?”

“困了打哈欠流眼淚。”

“行,今晚我給你收拾床,你早點睡。”

“謝謝姐姐。”

“別叫我……”

女孩話到嘴邊又咽下,沖忍冬點點頭。

白米飯也漂亮,屋子亮堂堂,照得米飯晶瑩剔透。他把米飯全扒完,菜沒吃幾口。

“我叫丁娜,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叫我忍冬吧。我奶奶都這麽叫我。”

“這名字寓意好,忍冬忍冬,忍過冬天就是春天。”

……

丁娜從衣櫃裏翻出兩套睡衣,粉白碎花綴著蕾絲邊,綢緞蝴蝶結垂到胸口。另一身藍白條紋上衣短裙印著小熊兔子。問忍冬等會洗完澡想穿哪件。

忍冬仔細想了想,要了那條粉睡裙。

“自己洗還是姐姐幫你?”

“我自己來。”

熱水源源不斷從上頭淋下,不用擔心洗不完,但忍冬還是沖個幾分鐘就出來了。那裙子到他腳踝,水汽熏得他臉紅潤潤,倒真有幾分女孩子樣。

丁娜給他塗寶寶霜,她手白嫩如蔥,點起乳霜繞著忍冬皴了皮膚打圈。忍不住心疼。又給他修剪指甲,丁娜拉著眼前的小姑娘:“等你再大點,我給你買指甲油,我給你收拾的漂漂亮亮,咱娘倆過一輩子。”

哪來的一輩子,丁娜在春天快要來臨時就被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帶走了。

在丁娜家安定下來的日子雖然也是一成不變,但不用在挨餓受凍。忍冬天天端著木頭板凳,再往上墊個舊毛衣縫的坐墊。丁娜教他識字讀書,日積月累下來他也能估摸著讀完一本兒童故事集。

大人們出去幹活兒,他就自己坐在垃圾站大門前讀書看報,看不懂也看,一看一天。

給他帶好吃的他就接嘴裏吃,沒帶也行,他也沒有多饞。

轉變發生在積雪融化開始融化的那天。

外地車豪橫地擋在大院門口,下來三五個男女牛哼哼地沖進來要找人。

低頭瞇眼瞅到個小孩兒把書放在膝蓋上看得認真,氣不打一處來地踹翻桌子旁的垃圾桶,給忍冬嚇了一抖。

他擡頭看看為首的男人,大肚腩似乎想要沖破羽絨服的阻攔。忍冬起身,坐到待客室的沙發上。

按照桌布底下留的號碼撥通,那是丁娜給他留的號碼,讓他有事兒了就隨時打給她。

簡單說完情況,沒多久門外就傳來劈裏啪啦一大堆吵架聲。真的很吵,要不是這個房間開空調了,他也想去湊個熱鬧。

直到丁娜“啊”得叫出聲,拿嗓子響徹雲霄,忍冬跳起來甩著個花瓶罐子就推門而出。

朝著那男人的腦殼上就砸,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小孩兒震驚到說不出話。忍冬也不吭聲,砸完腦袋砸身子,那胖豬早把外套扔到一邊。興許是火氣太大。

丁娜她媽趁機把丁娜拉到遠離戰場的一處,獨留忍冬這個小戰士面對外來人員。

忍冬只會用蠻力,但這蠻力也不容小覷,他沒命的揍眼前這個人。因為他看到就是這男的拽丁娜頭發還扯她衣服。

他不允許有人這麽對丁娜。

另外幾個人反應過來連忙去拉騎在男人臉上的男……女孩?

丁娜穿上外套把忍冬抱下來,安撫他不要怕不要怕。眼前這個揍紅眼的小女孩血性不比男人差。

結局是丁娜被男人一家帶走,忍冬獨自留在垃圾站,孤零零地再次抱著書讀,他恍神間好像剛剛是在做夢。

騎電瓶車回來的只有丁娜媽媽,車前掛個紅色塑料袋,裏面硬邦邦裝著什麽。沒人了,就她一個。

丁娜媽媽沒給他好臉色,讓他收拾東西找下家。忍冬終於跟這個婦女開啟了第一句對話:“姐姐呢?”

“姐姐?誰是你姐,她上城裏享福去了,給你三天時間看看哪戶人家要你,我可沒精力照看你。”

唉……

當天晚上忍冬就打包了些衣服肉菜回到和奶奶住的地方去了。丁娜不在,他心安理得的搜刮不少那婦女家裏的雞魚肉蛋。每次丁娜做飯他就在旁邊看,丁娜讓他去看動畫片也不看。

忍冬就知道能派上用場。

那女人要是發現忍冬拿她不少好家夥估計能氣得把屋頂掀了。

家裏勉強可以被叫做家具的大物件這幾個月來只是落了些灰,忍冬也懶得擦。

沒別的事兒幹,他躺床上睡覺。

敲鑼打鼓好不熱鬧,又回到睡不成整覺的那些年,適應起來也沒他想象中的難。

游街走巷弄明白了,許家男人把媳婦兒娶回來,還懷著孕,這吵吵鬧鬧的是討喜頭去了。大孩小孩兒去摸摸孕婦肚子,大家早都為村裏又迎來新生命感到高興。

就他們家了。

忍冬實地考察完,把下個目標定在了許家。

頭天剛亮,他就洗幹凈臉梳好頭去面試,在院裏用掃把打掃打掃幹凈,雜物堆的整整齊齊。

村裏那群“神婆”們摸過肚子是男孩,那忍冬只要藏好,他就是個女孩,那一男一女湊一對“好”,誰還不樂意?

小夫妻也是從城裏回來,思想水平高,不信忍冬身上帶什麽不好的氣氛,多個人多雙筷子,給小孩兒吃口飯誰還做不到。既然兒子兒媳沒意見,那老的也不說話了,忍冬天天跟那孕媽媽睡一床,他緊縮著靠墻的位置,一點碰不著人家。

春天來臨時,這孩子出生了。

第一聲啼哭嘹亮刺耳,鎮上的婦產科給這位比預產期早些日子蹦出來的嬰兒安排了單獨的房間,忍冬也走了一宿路,想去看看。半路被好心大爺拾取,扔三蹦子上載到醫院去了。

“冬冬?你也來看小寶寶嗎?”

女人看見忍冬的來到很是意外,招呼他過來。

那孩子小小的,皮膚白嫩,跟村裏人描述的小孩兒出生不一樣,一點也不皺巴巴。

也是那次在病房,他才看清楚女人的名字叫淩小蝶。忍冬想起丁娜給他看過蝴蝶的圖片,很好看。淩小蝶也很漂亮。

“寶寶叫許可渭,三點水加個身體的那個胃。”

淩小蝶在忍冬胳膊上寫下“渭”字。

許爸爸打好飯菜回來,拉開桌子讓忍冬也一起吃。路上也沒尿尿,忍冬實在憋得不行,讓許爸爸帶他去廁所。

看到廁所的標識,忍冬讓許爸爸停下,自己過去。

可就在他徑直朝男廁所走去時,他怎麽也想不到會和對方在坑裏遇到。

錯愕。

許爸爸看到忍冬是站著尿尿的,眼神裏充滿震驚。

忍冬也是,不過相對而言要冷靜些。他開始思考下家。

可是病房裏的人卻沒有提到這個話題,淩小蝶得知他是男生,也不生氣,忍冬站在門外,聽到淩小蝶說這孩子這麽做肯定是受了什麽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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