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梳發

關燈
梳發

就說梳頭這件事,無論是修仙界,還是人間,都算作比較親密的事。

當李曉午拿著梳子站在他面前時,辰時盈還是僵住了,看著那雙帶著歉疚和殷切的眼,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他也只能故作大方,往小木凳上一坐,帶著視死如歸的氣勢,將頭發交給李曉午,心裏不停念叨:又不是以前又不是沒互相幫忙紮過,現在有什麽可緊張的?

木梳沾著好聞的發油,纖細好看的手指在墨色的發絲間來回穿梭,

陽光通過竹葉的間隙形成斑駁的光點,落在辰時盈的頭發上,發絲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金色的光。

辰時盈鼻子動了動,緩緩睜開眼,有些疑惑的詢問:“用的什麽發油啊?好香。”

身後的李曉午不緊不慢的幫他梳發,聽到詢問,頓了頓,看向放在一邊的瓶子,才緩聲回答:“木樨花的。”

帶著些許忐忑,李曉午又追問了一句,“你喜歡嗎?”

木質香調在鼻間縈繞,陽光斜斜打在身上,木梳輕輕梳過頭發,帶著細微的牽扯頭發的感覺,不疼,到讓心裏湧現一陣酥酥麻麻的癢意。

辰時盈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花,眼皮有些沈重,還有幾分……困倦。

秉持著有問必回的優良品格,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回了句:“還好,挺好聞的。”

他瞇起眼睛,細細享受李曉午的照顧,木制的發梳在發絲間穿梭,發齒輕輕從頭皮劃過,然後順延到發尾,有點癢。

辰時盈頭往後傾斜,看著李晚午垂著眸,神情專註的模樣,忽而一笑。他突然想起前世的李曉午,想起上一次他替李曉午梳頭時,那可真是兵荒馬亂的場景。

————

王庭仙境內徹底是一場大亂鬥,每個區域都相繼湧現不同的仙氣,引得所有修士都發了瘋的爭搶。

雖說辰時盈實力不弱,可面對如此亂戰,也不得不選擇結盟來保護身上的仙人骨。

李曉午也在尋找修覆本命劍的材料,二人就這麽結了盟。

這樣說來辰時盈的選擇不可謂是不對,因為李曉午簡直就是個人形殺器。

看著他動作利索的解決掉一只發了瘋的靈獸,那柄黑色的短刃像是飲飽了鮮血似的,發出暗紫色的的幽光。

短刃輕輕一劃,原本堅硬的外皮就如同紙張般,被劃爛,鮮血噴湧,噴湧而出的血液有幾滴濺到了他的臉上。

可他面無表情,毫無所覺,只是轉身退了幾步,將絕佳的位置留給辰時盈,頭一歪,眼神示意他向前。

一系列的動作行雲流水,似乎是做了上千萬次,配上他那張姝麗到極致的臉到有一種怪誕的美感。

辰時盈抱著槍,暗暗點頭,他覺得在外面聽到的傳言也有幾分真實的,就比如那個叫李曉午的稱號。

他也不客氣,閃身來到死去的靈獸身邊,將能用到的材料全部收入囊中。

然後轉過頭看向李曉午,決定最後再問一次:“這只靈獸的靈骨很硬,適合做煉劍的材料,你確定不要嗎?”

李曉午搖搖頭,手上的短刃在殘餘獸骨上一劃,獸骨隨之斷裂,他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的看著辰時盈,他用行動證明:

不夠硬,這種靈骨還配不上做他的劍材。

“好吧,”辰時盈有些無奈,他習慣性的摸摸下巴,自言自語,“到底什麽樣的材料適合做劍材呢?”

他翻找自己的儲物戒,雜七雜八的東西倒是很多,畢竟這次出來,龍大給他塞了不少好東西。

可惜沒有足夠堅硬的材料來鑄劍。

他也只能遺憾的放下戒指。

就在這時,素來沈默的李曉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帶了些許久未說話的沙啞:“仙人骨。”

“啊?”辰時盈有些沒聽清。

“仙人骨,”李曉午又說了一遍,這次他的目光朝遠處眺望,穿過蔥蔚蔭潤的林海,視線直直落在西邊廣袤的荒漠處,“它很適合。”

他手指朝西邊一指,“那裏有仙氣,意味著那裏有仙人骨。”

不知不覺間,李曉午話說的順暢了不少,至少很多簡單的句子不用停頓也能說出來了。

聽到李曉午說仙人骨,他下意識的將手放在胸口,那截白玉似的仙骨。

辰時盈心中暗想,若不是李曉午及時趕到,這截仙骨不一定這麽容易得手,若是他實在需要……

看著辰時盈有些為難的神色,李曉午似乎是理解了他的想法,他又將手指指向辰時盈的胸口。

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千年未化的積雪:“是你先找到它的,那便是你的,我不需要。”

“可你的劍……”辰時盈有些遲疑,卻被李曉午打斷。

“若你實在覺得歉疚,就幫我梳頭吧。”他不知從哪變出一把木梳,放在辰時盈手上,一臉認真。

這下輪到辰時盈瞪大了眼睛,手裏塞著的木梳,拿也不是,丟也不是,只能幹瞪眼,連說話都結巴了,“這這這,誰教你的?讓人梳頭抵債?”

李曉午單純,可他辰時盈不單純,修仙界的一些心照不宣的規矩他還是知道的,就比如梳發,只有道侶之間才會相互梳發。

這麽親密的事……

辰時盈突然覺得頭痛。

“是師弟說的。”李曉午將半挽著發的玉簪拔下來,一頭青絲如瀑,乖乖的滑了下來,軟化了原本冷漠的氣質,“他說,一旦他惹他師兄生氣,就會幫他師兄梳頭,梳完頭他師兄就不生氣了。”

李曉午說的師弟自然是沈劍屏。

沒辦法,看見李曉午把頭發都散了下來,辰時盈只好同手同腳的上前,撈起一縷發絲,開始幫他梳起頭發。

可是,千寵萬愛的龍族小公子怎麽懂給別人梳發呢?

看著任由自己擺布的長發,犯了難,只能憑借著為數不多的記憶,幫李曉午梳頭發,可能是實在不熟悉,綁個頭發就像是打仗似的,兵荒馬亂的。

甚至不小心扯了他的頭發,李曉午也是一聲不吭。

忙活了半天,辰時盈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聲音中帶著心虛,“好了,你看看吧。”

一面水鏡出現在面前,李曉午擡眸便看見鏡子裏紮著兩個小啾啾的自己。

可能是紮頭發的人手藝‘太好’,其中一個小啾啾紮的有些松散,沒疼著李曉午,只是有些顯得滑稽可笑。

若不是他這張臉撐著,這個發型只會更加災難。

看著水鏡中面無表情的臉,辰時盈的心虛感更重了,這還沒有披著頭發好看。

他心中暗暗唾棄,想伸手將兩個小啾啾給散開。

出乎意料的是,李曉午抓住了他的手,面上有些發紅,真心實意的道謝:

“謝謝你,我很喜歡。”

喜歡?這樣的發型?莫不是出雲山的教育出了什麽問題?

“哈哈哈,喜歡就好,”辰時盈打著哈哈,趕緊轉移話題,“快走吧,我們去西邊的荒漠去找仙人骨吧!”

聽到仙人骨,李曉午正色的點了點頭,一揮袖,水鏡散去,二人朝荒漠疾馳而去。

————

想到原來手忙腳亂的幫李曉午綁頭發,而他卻如此輕柔,生怕弄疼辰時盈似的。

讓辰時盈很不是滋味,出於隱秘的愧疚心理,二人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前面還對答自如,氣氛還算融洽。只是聊到李曉午父母時,他罕見的沈默了半晌,手上的動作也是一頓。

察覺到他情緒不對,辰時盈擡頭,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還沒等他找補,李曉午又若無其事的繼續動作,聲音緩慢溫柔。

“我其實是戶部尚書之子,繈褓之時被賊人換走,也許是天可憐見,上蒼庇佑,被找了回來。

可能是我天生愚笨,母親對我不算歡欣,恰巧那位公子參加科舉,害怕我在府內影響他溫習文章,便來到城郊的竹林替他祈福保佑。”

他手裏拿著白玉簪子,插在發間固定好,方才松了手:“好了。”

辰時盈久久無法回神,一種由衷的憤怒出現在他的心口,瘋狂叫囂:

怎麽能、怎麽能這般對待他?!

“不過這樣也好,”李曉午將屋內的銅鏡拿了出來,遞給辰時盈,嘴角上揚,露出一抹淺笑,“讓我遇到了你啊。”

我的小神仙。

銅鏡中的少年生的極為俊俏,面如冠玉,氣質卓然,墨色的發絲梳成馬尾的樣式,少年意氣銳不可當。

像是一個行走江湖的少年俠客。

辰時盈眼睛通紅,他緊緊抓住李曉午的手,一字一頓:“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不會讓你再受委屈。”

……

似乎是認定李曉午在尚書府過的不好,辰時盈對他愈發的好了,不說噓寒問暖,倒也是事事問候著。

實在沒辦法要出門了,都把八萬春交在他手上,讓他防身。

李小午就這樣看著他的背別漸漸離去,漸漸地,消失在晨霧中,像是春天的積雪。

無論再厚的積雪,一旦見了陽光,都會慢慢的消失,然後了無痕跡。

他覺得、辰時盈對他的好也是一樣。像是春日裏的雪,因為一個沒來由的紅線,沒來由的轉世、就這麽降臨到他的身邊。

因此,他總是沒來由的恐慌。

他抱著劍,只覺得自己似乎是那話本裏盜取仙女仙衣的牛郎;又有時覺得,自己是那貍貓換太子的貍貓。

占著辰時盈對那個‘李曉午’的好,享受不屬於他的幸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