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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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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察科

兩名監察員和一名書記員坐在許猷漢對面,他們之間僅有一桌之隔。由於此次只是例行詢問,審訊,因此不能夠給他上手銬或審訊椅,看著他托臉靜坐發癡,紅光將他的臉粉刷得冷漠枯瘦,眼睛虛著,未落實處。元盛曲掌敲擊兩次桌面,許猷漢轉眼望他,臉目靜如玻璃。他不害怕審訊,也不害怕可能會有的生命威脅,或者說他明知監察科所謂的“例行詢問”會有巨大的風險,仍然來了。如果是安全的,特督部的督察也應該至少有一名在場。

“你同伏天皓是什麽關系?”元盛問道。書記員飛了他們一眼,對不合規的開始有意見仍然開始記錄。

“他是機動警,我是督察員的關系。”

“你好像很有把握?還是說你很不服?聽說你以前是走古典舞方向的,怎麽沒繼續跳舞?”

“把握什麽?不服什麽?”

“你幾多歲啊?”

他轉了轉臉,稍微仰頭望住燈,眼睛眨也不眨,銜著笑,口氣緩慢得仿佛不是歲數的問題,而是生命的問題:“翻過年,我就快二十七歲了,時間過得真是快呀,你說是吧。”很快他就會走進三十歲的大門,三十歲並不年老,但在十幾歲的時候覺得三十歲好遙遠,因此發誓賭咒的歲數均定在三十歲。

“十八歲起至今接受過多少場審查?”元盛多看他幾眼。念書時他就聽說過許猷漢,聽說他曾經為了別人的事情大鬧學院,此類事件還不是偶然的一兩次。再加上外形,頭腦,性格,他在青樹簡直像是一堂熱門通識課,不是輕易能搶到的。元盛穿過“聽說”的密林見到本人,和想象中的形象差很多,至少姿態,神色不應該這麽細弱。“密林水怪”竟然有張柔弱到需要精心呵護的臉目,冒險家失望而歸。

“我記不清了欸,很多次吧,多到像吃飯一樣。”他的眼光和他的聲音一齊漂浮在紅海,前後轉動頭顱,眼光射進他們的臉,“難道你們不是嗎?都一樣。”

他們對他的回答置若罔聞:“你們對恐怖襲擊是否早有預料?你和都永言以前是同班同學,你們情非泛泛。發文時間為什麽會那麽嚴密?是否是精心設計這一出大戲,不惜犧牲別人。”

“關於恐怖襲擊我不清楚。而軍艦失竊這件事我們一早就上報了,上面沒給我明確的指示,我們也沒有輕舉妄動。至於發文,媒體有媒體的渠道,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我看你在工會登記的名單上,你就沒有厭煩過工會的安排?”

“煩了我就請假唄,公職和普通民眾參與的規則又不一樣,請個假就解決的事兒。”

他向後靠,對他們有價值的就刨根問底,沒價值的就假裝沒聽見的表現感到無趣。他們還在追問,拙劣的題目多到鋪滿整張桌子,許猷漢像是態度最差的那種考生,緊密的時刻想的居然是與此時完全無關的事情。比如,銀寶暄順利嗎?大選結束之後要去哪裏玩,許自秋騎行到哪裏了?

“請你配合我們作業。”

他將雙臂搭在大腿內側,看著自己的長手長腿,蓬出笑,悠閑地說:“我真夠配合了,說到底,我只是來配合調查,不是來被審訊的。審查我才結束不到半個月,還沒到二次審查的時間呢,我有權感到不高興吧。更何況,我負責的是羅儒的案件,你問再多恐怖襲擊我也不清楚呀。我不在現場。”

“你不清楚?”

“我怎麽會清楚?我是長了四只眼,還是八只耳?你們真幽默。”他笑,身體隨笑波動。元盛自然雙手抱胸,單手頻率快速地拍自己的臂膀。恐怖襲擊一事其實小,工會違規作業事大。羅儒被查,之前許諾的種種,以及羅儒的關系網絡基本走不通了,他們監察科還能站多久呢?隨便他們怎麽問,怎麽嘗試在這些“對手”的嘴裏挖出一點兒猛料,工會也沒辦法再開起來。內部分成三四派,底下的人要選邊站,監察一開始就選錯了。閆知緒怎麽會讓他們繼續調查工會?猜不透啊,站在錯手即是死的時機裏居然沒有一條真正可以踏上道路的保險。

“請你配合調查,回答我們的問題。”另一名監察員的聲音高了起來。

“我很配合啊,我一直在認真作業,我不認真還查不到羅長官呢。”許猷漢低下頭,表情模糊不清,一小片倒三角臉上有光暈有細細絨毛,唯獨沒有人可以解讀的信息。元盛拿食指輕點額頭,做出不耐煩的表情,眼睛往斜角飛了下。許猷漢註意到,瞟了眼角落,竟看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忍不住笑了。或許,閆明遠就是在這樣類似的場景之下死掉的吧。

“嘭”地一聲巨響砸斷一切思緒。

今天是華熵界中央大樓附近最熱鬧,人數最多的一天。人人擁堵在中央大樓外,揮舞旗幟,高喊與權利緊密相關的口號。銀寶暄要從這些人裏穿過去才能抵達中央大樓下被駐衛軍與機動警隔離出來的空地。陶潁與李儒生那一層情人關系擱在恐怖襲擊敘事裏實在是太精妙了,因著他們計劃周密,撤離警報拉得足夠快,足夠迅速,空襲警報響起的時間足夠早,以至於在這場恐怖襲擊裏只有陶潁一個死者。

新聞稿是早早寫好的,相片是提前從李儒生手裏拿到的,兩個年青的人並肩坐著,笑盈盈地望住鏡頭,當然就望住閱讀新聞的民眾們。民眾太喜歡這種悲情的反壓迫的故事,為了愛人生命可犧牲,為了反壓迫不惜成本。銀寶暄讀過她們寫的新聞稿,如何相愛如何分開如何被壓迫如何反抗,繪聲繪色也虛假不堪。

李儒生拿得起放得下,浪蕩子的特質被模糊,陶潁執拗瘋狂一心同歸於盡被扭轉,變成人人皆知的偉大愛情故事。銀寶暄佩服其春秋筆法的功力同時嗤之以鼻,他極不喜歡假的感情,就像不喜歡政治運動。他穿梭在聲浪的洪流中,像是回流的鹹水魚。有人拍他的肩膀,喊他的聲音淹得小:銀生!他回頭,看見一張美麗的,稍有疲憊的臉孔。他看到她濃郁的口紅,卷翹的睫毛,以及刮得極短的頭發,她的名字迅速破水而出:冉孫。她身旁是另一個長發女子,銀寶暄瞇起眼睛看她,忽然笑了,躬身對她說:“好久不見,喇叭小姐。哦,不對,現在應該是喇叭女士了。”

“還是叫我喇叭小姐吧,或者叫我佟盼山吧,銀生!有時候我也不太能接受我變老了這件事。”她笑著,和從前沒多大區別。銀寶暄聽說她畢業以後進了國家交響樂團,還是小號手,還是一樣的不愛化妝,周身有令人感到平和柔軟的氣氛。銀寶暄問她們是朋友嗎?她們相視一笑,攬著對方的肩膀說:“是的,但不只是朋友,我們註冊了聯權監護!”

銀寶暄微張嘴巴,團出一個驚訝的“啊”。聯權監護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法律程序,可以最多有三人共同簽訂,簽訂後雙方即可獲得對方的監護權利。包括但不僅限於醫療決策權,財產處理權,人身權,臨終與身後,以及默認受益人。這是比婚姻關系還要難以下定決心註冊的身份。許多人對聯權監護這一制度並不了解,因不了解而恐懼。他沒想到她們會這麽信任對方,這麽有勇氣。

“那麽恭喜你們了,沒想到你們會有這樣的緣分,你在這裏,那這場游行有你的手筆嗎?”銀寶暄深深地凝視她們,覺得看她們沒有“社會情侶”的形象和氛圍,更像是一對摯友。真好,能和摯友終成眷屬。他忍不住笑了下。

冉孫貼了貼佟盼山的臉頰,笑回:“對呀,是我們組織策劃的,口號,旗幟全是我和佟盼山設計的。我們覺得,寰球紀聞,聯合時報發了那樣的新聞稿之後非常需要一場游行。永言去輿情之後,我可是每天都在關註她手裏的媒體。你覺得怎樣?合時宜嗎?”

“合。你很聰明,要不要當官試試看?”

冉孫搖頭婉拒,聲稱不喜歡體制內的工作,壓抑限制太多。她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其他的追求。佟盼山失笑,揚起臉問銀寶暄是不是要去中央大樓辦事?銀寶暄說對,有點事情要去辦。冉孫亮了一嗓子,兩個女人給他開出一條道,讓他花更短的時間抵達中央大樓門口。他回頭看,站在最前面的幾乎全是女人,仔細看,似乎又看到喇叭小姐清素地坐在某處吹小號的身影。駐衛軍擋住了他的視線,一名機動警走到他身邊要求查看證件,他順從地拿出 ID卡,自然露出執刀的刀柄。她瞟了眼刀柄,似笑非笑地刷 ID卡,確認身份後遞回,稍微躬身讓出通道講:“銀師請,是否需要隨行護送?”

“你是哪個手下的?”銀寶暄挑眉,少見到這麽做事這麽活泛的機動警,有時候說,警匪一家,差就差在給誰辦事。眼光移到她的證件上,柳興業,也是從特武轉過來的,軍銜倒是不低。

“我的頭仔是秦岱。”

“哦,她歲數不小了,明年好像要退下來了吧。”

她不願在別人面前談論領導的職業規劃,她們那個歲數的局長,退不退也就是一句話的事,誰知道明年退不退呢,模糊回:“這事兒,我不清楚的。”

“你隨行我吧,用不用和誰報告?”

銀寶暄拿食指輕點她兩下,背過身往中央大樓去。她正了精神,將槍械斜在身前,浪浪地跟在他身後。剛進入中央大樓,有人小跑著接待他,引他去四樓拍照入庫,辦首執工作證。凡見到他的人均要低頭叫一聲“銀師”,如果銀廷玉在場,他就是“小銀師”,外形上,身世上顯眼有顯眼的好處。四樓是監察科,因最近人員變動較大,攝像搬到四樓的空房間了。正好直接拿著證件上來,拍好照片印上蓋章,然後他可以直接去監察科調取他需要的卷宗。拍照的哢嚓聲與一聲機械的響動混合在一起,柳興業幾乎立刻擋到銀寶暄面前。山什動作稍慢些,兩個女人把他擋得完全.

“是槍聲嗎?哪個位置?”銀寶暄起身看著證件迅速被機器吃進去再吐出來,他桀驁不馴的臉就永恒定格在這張證件上了。

柳興業判斷方位,然後說:“很近,應該在隔壁。”山什說隔壁是審訊室,一般不太可能有槍械交火,因為是純粹的文職工作。銀寶暄捏了捏天珠,拔出短執刀,垂在身側讓山什帶路。山什沒拒絕,輕車熟路地帶他們去到審訊室門口,輸入密碼,錯誤。再輸入密碼,還是錯誤。山什緊張了,她只是監察科的一名普通職員,雖然進來好幾年了,但一直怎麽也升不上去,總被派去做些雜活。沒想過打開審訊室這麽簡單的事也做不了,她有仕途無望的感受,手心裏全是汗,在制服上擦去。銀寶暄撥開她,看向柳興業,示意她打開。

她不便在室內開槍,上腳踹,沒兩下門紋絲不動,電梯倒是先開了。來人是監察科的小領導,李嘉佑,職級不算很高,一見著銀寶暄持刀的樣子便自動矮了一截似的。

“銀師這是在幹什麽?來也不以前跟我說一聲。”他走上前來跟銀寶暄握手,銀寶暄偏頭看著他笑,並不伸手。李嘉佑今年四十八歲,再等兩年也該得退下去養老了,只是,到底是退回家養老,還是退到勞動營,誰說得清楚呢。銀寶暄似是而非地拿刀面拍上他的臉,刀面倒映出他笑成兩條細縫的眼睛:“我想問問你們在幹什麽呢?馬上開門。”

李嘉佑打開門,門內空無一人,如此才能點頭哈腰地將銀寶暄請到辦公室去談話。山什被遣走,李嘉佑沒有調動機動警的權利,無奈允許柳興業站在銀寶暄身後。

“銀師這次來是有什麽吩咐嗎?”李嘉佑為他上茶,笑綿綿地凝著他,觀察他的表情變化。奈何銀寶暄冷臉慣了,看不出多少波動。

銀寶暄沒收回刀,思索片刻後說:“把賀陽羽滅門案和閆明遠案的卷宗調出來。”

“這兩個案子不是已經結束了嗎?調出來是?”

“重查。”

“這時候工會的事情都查不過來,這種定性了的案子何必再查呢?”

銀寶暄頂腮,蹺著腳,身體前傾,短刀平在腿邊,刀尖對著他,不耐煩道:“誰問你意見了,卷宗調出來給我看,我看完再說處理方案。”他照做,叫人調出兩個案子的卷宗送到辦公室。

閆明遠是在靶場訓練時死亡的,說是在跟下屬討論一些政治決策問題,一時沒註意到槍口朝向,正好碰上槍支走火,因傷重而死。賀家滅門一案則更為覆雜,當時正好是新年,人員流動較大,許多人均路過賀家。報案人是一名閑散社會人士,看見賀家大門開著,進去一看,滿屋子的屍體。賀陽羽坐在沙發上被打掉了半邊腦袋,用人或許是想逃,射中心口,當場死亡。二樓的窗戶開著,賀回舟就是抱著賀觀瀾從那扇窗戶逃出去的。可惜的是,賀回舟並沒有看見兇手,聽見槍聲立即帶著逃走了。賀陽羽丈夫失蹤。經過調查,認為兇手有可能是張俊譽,但多年沒有他的訊息。

“銀師,怎麽樣?”

銀寶暄沒回話,仰頭對柳興業說:“你有查案經驗沒?帶過隊沒?”

“有,帶過。”

“這兩個案子你來辦和達文特督部聯合辦案。”

銀寶暄隨手將卷宗遞給柳興業,起身往外走。他仍覺得那聲音奇怪,預備再去檢查一遍。他剛出門便碰到許猷漢從第二道門出來,單手捂著耳朵,血從指縫往外滲。許猷漢驚喜地沖他笑了下,然後極可愛極生動極表演地喊:監察科拿槍打我,我要上報!我要監察科封部調查!銀寶暄覺得他可愛,笑容一閃而過,然後才感到怒火中燒。

即日,監察科封部調查,解部時間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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