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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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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到為止

他在樓道碰見房志尚,挎著鼓鼓的單肩包站在門前低頭翻鑰匙鎖門。房志尚聽見腳步聲謹慎偏頭瞟他一眼,目光從他雙手上劃過,意味深長地挑眉。他感受到一種微妙的情緒變化,剎住腳,站在臺階上俯視房志尚問:“要出遠門?”手搭在扶手,房志尚再次看了眼,點頭回對啊,人能休息車不能休息呀,貨不等人。你呢?上樓找誰去?你也不知道害怕,這幾天多嚇人呀。他看著房志尚鎖門,鎖舌哢哢作響,回:“朋友說看到五零二那個女人回來了,我不知道真假,所以去看看。怕當然怕,你不怕嗎?隔兩天我看看房子,就搬家走了。”

房志尚拔兩次鑰匙沒拔出來,煩躁地嘖聲,錘了下門,再去拔鑰匙:“她回來了?不是說死了嗎?”他歪頭,呼出綿軟白氣,擡起下巴,耷拉下眼皮,眼光沒有偏移,仍落在房志尚臉龐:不知道,反正有人看見她,還跟她說話了,可能那些屍塊兒是別人吧。房志尚聳肩咂舌說是嗎?我也搬家算了,哪天被整死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哦,可能吧。他目送房志尚離開,一壁上樓,一壁曲手指放在眼底觀察,想知道到底是什麽值得房志尚看兩遍。

他剛洗過手,手掌留存香皂氣味。他手相對較大,因好奇測量過,大約有二十四厘米左右的長度。除此以外,沒有什麽特別。他在中指戴了枚寬邊銀戒,用於遮蔽傷痕,一圈不知道誰給他咬出來的齒痕,正正在第二指節。銀戒顯得松垮,不上不下地卡著。他恍惚間聽到一個人的聲音,無法判斷年齡,一個男人低沈的嗓音:你手好漂亮,去做手模養我好不好?有個搖晃不止的片段浮出水面,誰舉著老式DV機,一身灰黑色,空手上戴一支新款手環,表盤覆古,晃出流星的效果。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可以做手模養你哦。笑聲群體地撲到他身上,畫面更模糊,鏡頭對著他。對方說你怎麽總是發夢?又是誰對你說的話拿來給我,真煩。行了,叫你了,趕緊去吧,拿個第一名回來看看水平。哦!他回過身,看見五彩斑斕的世界,鼎沸人聲如同浪潮。他在紅線後躬身,手指壓在粗糲的跑道,眼前仍然花得厲害,發令時嘭的巨響,飛跑去。

舉著老式DV機的那個人,那一道灰黑色,自人群中脫穎而出,聲音,人皆是流線型:尹樞白,跑!快跑!那個人也在跑,跑得和他一樣快,DV機始終對準他。風流過他們的臉孔,極有時間的痕跡。他摔進終點,雙手按在跑道。是血。他仰起臉,雙手按住眼眶。原來是他沒有把指甲裏的血洗幹凈,他太習慣這種氛圍,他漠視細節。尹樞白張開眼睛,上層平臺處李儒生蹲在那裏,靜默地盯住他。

“你啊——”李儒生站起身,將手帕丟給他,“擦擦鼻血吧,被那女鬼玩成狗了。”

他舍不得用手帕擦鼻血,直接擦在袖上,沒打算把手帕還給李儒生,揣進褲兜悶悶回:“我沒發現,我怎麽會沒發現。”

李儒生沈默地凝視他,隨後扯著點兒笑往下走,泊在階梯中段,俯視尹樞白,幾乎近似藐視的神情。這對目光小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他仰望他,一陣心悸似的顫栗。他覺得這種對視意味著真實,已離開多日的關於真實世界的港口。李儒生看得出來,眼前的這個尹樞白是如此年輕,蓬勃。他嘗試以目光將尹樞白緊鼓鼓的臉頰劃破,查看裏面到底是肌肉,神經,血管還是電子線路,智能芯片。可是尹樞白臉上有明顯的汗光,臉龐還未徹底長開,懸掛在青春枝椏的末梢,懸而未定。

三十歲,從社會角度來看只是剛剛開始,但從生命角度來看就是下坡路的首端。人的衰老是無可避免的一場戰爭,即便再緩慢,它仍在發生,在出兵。他們早就抵達三十歲,站在這個人生與衰老並至的伊始,細紋和不明顯的衰退懸掛在他們的□□。如果你真的是尹樞白,你怎麽會停留在我的身後呢?

“你知道你多少歲嗎?”

“十九歲。”他篤定,認真,無論他人怎樣嘗試偵破他的演技,也無法找到假的證據。他真的十九歲,真的停留在消失的那一天,好似永遠地停留。李儒生想,你還會長大嗎?無論你是被以怎樣的手段暫停時間,我也只有這一個問題。李儒生伸出手想要撫摸他又放下,偏臉道:“沒有騙我嗎?你很愛撒謊。”

“真的啊,我幹嗎騙你?或者我是有騙過你嗎?”

“好,好,既然如此,你表表真心給我看。”

尹樞白感到這個說話方式好熟悉,氣味也如此熟悉,讓人眩暈。尹樞白回:好,你看起來漂亮可愛,我想被你考驗。李儒生不再言語,耙亂頭發,雙手抄進褲兜,躬身拾級向上。沒走幾步便撞入許猷漢調侃的,看戲的眼睛,馬上甩開臉,合著眼睛無可奈何地裂出笑:哎喲,真讓你免費看到好熱鬧了呀,寶貝。許猷漢擡下巴,枕著一側肩膀凝視他,那表情分明在說,我可沒看你多少熱鬧。銀寶暄從他身後晃出。

“你確認了嗎?”

“嗯,我現在特別生氣,你眼淚給我哭下。”

“滾。”

“別啊,我肯定點到為止。”

銀寶暄深深地凝視他,偏過臉不再回應。許猷漢摸他的後腦勺,對李儒生說他真的會哭很久,你也可以和他一起哭,這個時候他不會嘲笑你。李儒生張口想說什麽,最終只是無奈地笑了下,擡手讓尹樞白過來。他們討論著房志尚對他指縫血漬的敏銳察覺,問尹樞白殺了誰?他呆笨地瞇眼低頭。許猷漢躬身去看他的臉,看見靦腆和茫然的匯總。他們對視,發現隱藏的狠毒。

“是方甌嗎?”

他淡笑著眨眼,突然說:“我見過你,對嗎?”

目光匯聚到尹樞白身上。許猷漢幾乎立刻回想起天心界的那場劫持,被毀掉的外套,那雙竭力對死亡張開手掌的手,還有獸似的哀叫。許猷漢沈默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是或不是均深如小刀。尹樞白重覆一遍,更篤定,我見過你。當然。

邊清與牧羽一前一後下來,他們立即轉換話題,開始討論下一步如何做。關於兇手,他們有所猜測,不過形勢總是瞬息萬變,和人一樣。今天說要做好孩子,明天就犯錯。許猷漢曲下三根手指,瞟眼牧羽,目光轉向銀寶暄,他點頭了便說:

“這樣吧,房志尚確實很可疑。儒生,樞白和邊清去跟房志尚,我們幾個去房志尚房間看一眼,確認身份就打電話投票,好嗎?”

他們均同意了,分散了往下走,銀寶暄壓慢半步,將邊清與牧羽分開,眼光緊著她往下後稍微側身對邊清輕聲說:把她那兩個朋友整死,十分鐘左右,盯著我這邊的動向,她一有異常立刻殺掉。我明白。聞言,銀寶暄拍了拍她的臉頰,錯身讓她往下去了。

房志尚家裝修得略有不同。入戶門旁做整墻磁吸鉤掛,進門左側是島臺,島臺對面是一字型廚房,由兩扇玻璃門隔斷。客廳飯廳一體,陽臺做的全玻璃,地面通鋪,天氣好的時候整個房間能被照得像是教堂的角落。茶幾上有本聖經,玻璃杯壓在上面。許猷漢拿起它,抿著嘴巴翻開,一枚指甲從書頁間掉落。那一頁寫:“The virgin will be pregnant and will give birth to a son. They will name him Immanuel.”再往後夾著一張便簽紙,寫著相當歪曲的一行中文——不可試探主你的神。

“牧羽,你去找找看有沒有房志尚寫的東西,比對一下字跡。”許猷漢指揮她,紙片在她眼前晃,沒給她。她點頭,在書架周圍翻找。銀寶暄靠過來看字跡,鼻尖頂住紙張,聞見淡淡香氣,示意許猷漢聞。自己撿起指甲對著光看,這片指甲薄,塗了層淺粉色甲油,脫落的情況不嚴重,應該剛做不久便被剝下,但剝下很久了。

“聞起來像是化妝品的香味。”許猷漢說著,拿給牧羽聞,牧羽不太化妝,不能分辨是哪種香味,對她來說香就是“香”而已,只能苦笑著搖頭。繼續翻找能夠用於比對的證據。

銀寶暄往臥室去,兩間房間的門關著,客房上了鎖,掉過神進臥室:“不像顏羨之用的那些,指甲也不是她的。”

“那就是前女友的化妝品,想要看起來漂亮總要付出很多時間,金錢,精力之類的。你想得起來她的特征嗎?”

“我想得起來才奇怪了。門。”

臥室內僅有一張靠墻擺放的床墊,隨意地鋪著床單,被子團在角落裏,枕頭歪斜在床邊。床邊有個插滿煙蒂的煙灰缸。銀寶暄拿手背抵住口鼻,側身往衛生間看去。與他的想象幾乎無差,蹲便器周圍盡是尿漬,濕透又幹掉的紙巾,隨手丟的煙蒂。淋浴下的水漬極厚,像是銹住開關。淋浴旁有個掛毛巾的支架,掛兩張毛巾,一張幹硬,另一張許久沒用,落滿灰塵。銀寶暄做足心理準備才踏進這方空間,用鞋尖踢開下水口,什麽也沒有,頭發,各種殘渣,黏著物均無。

“有發現嗎?字跡比對過了,確定不是房志尚寫的。”許猷漢的聲音愈近。

銀寶暄往外走,眼光再掃一遍臥室,確認沒特別的部分,皺眉講:“你別進來,臟死了,真是夠惡的。他的東西你都別碰了,擦手。”

客房門已被他打開,許猷漢站在房門前被他捉著擦洗雙手。牧羽在門內翻找線索。這間房間原本應該是給他女友住的,許多屬於她的東西仍在原位,氣墊梳,發卡,眼鏡框,手鏈,女士香煙,鋼筆,甲油。床上四件套完全沒有拆洗的痕跡,淩亂地保持著房間主人離開時的模樣。匆忙的,斷崖式分手。牧羽躬身在床底用手勾出垃圾,穿戴甲,耳環,頭發,灰塵,再沒有別的了。這是一間屬於記憶的房間。

牧羽對他們說完全沒有別的線索,都是一些垃圾。他們沒立刻回話,沒進入房間,目光在地面行走。她問有什麽不對勁嗎?許猷漢笑回:你沒發現嗎?這個房間更短。短?牧羽怔忪片刻,重新丈量觀察它,發覺的確少了一個衣櫃左右的空間。她在墻面上輕敲,並沒有發現隱藏的門。銀寶暄擡眼道:看下衣櫃裏有沒有呢。衣櫃內竟真有小門,牧羽深呼吸,定定地凝視那門,沒有開。直等到許猷漢靠過來問她怎麽了,她才如夢方醒般旋過臉,許猷漢的臉就在肩旁,溫柔甜蜜的表情。

“害怕嗎?要不然我來開?”許猷漢摸她的額角,口吻親昵。她不能適應近距離,雙手握緊壓在衣櫃底,眼下肌肉輕微抽搐。銀寶暄移到衣櫃邊,同許猷漢交換一個眼神,吸吸鼻涕,手指在身側說:幹嗎摸她?好臟。許猷漢沖他眨眼裝可愛,他掉過臉假裝沒看見。

“我有點害怕,你可以幫我嗎?”牧羽往後退,騰出小門前的空間,瞟見銀寶暄的表情。那是一種近乎了然與冷淡的神色。他難道已經知道了嗎?牧羽錯開視線,不願意再猜他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無論如何到這一步了,任務,任務一定要完成,或死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

許猷漢躬身去拉小門,窗外有白光迅速閃過銀寶暄與牧羽之間的空間,臉龐亮起,再黯淡。他們瞇起眼睛。這時,入戶門忽然傳來開聲,房志尚去而覆返。他們看見到對方,誰也沒先說話。小門敞著。門內是一堆骨頭,最頂上放著一顆顱骨,肉刮得幹凈,好似舔食過一遍。

房志尚轉身就跑,他們追在他身後,自地下停車場穿出,尖叫吶喊與剎車聲像是一聲尖利的哨聲。人群站立著望向同一個方向,或驚懼或好奇或疑惑。血小行星似的濺到房志尚的臉龐,他大張著眼睛,喃喃著我的天吶,我的主。她嘶嘶呼吸著最後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被車輛碾過,她只感到有人推了一下,但那時,她離銀寶暄有段距離,在許猷漢身後,她已經伸出手了。誰推的她?她懵懂地轉動眼珠,尋找和她一起追出來的人。銀寶暄站在馬路對面,戴著黑口罩,看不清表情。她瞇起眼睛,用盡全力試圖看清他的表情,那是一種她說不明白的神色,仿佛恨具有實體以後,不斷地從他臉上爬出。

司機跳下車站到屍體旁邊觀察,報警,叫救護車,然後焦慮地等待交警過來。他可能會賠許多錢,也可能會坐牢,畢竟人死在車輪下是一種無法表明的慘烈。他折手指回憶自己卡裏剩餘的錢,思考要如何請律師,如何向交警說明這場事故的偶發和不可控性。房志尚不是肇事者,但他一動不動,無法控制地想起她的臉龐,表情,聲音——開車必須要小心,不管車上有沒有裝貨,知不知道。知道啦,思思。

他跟她是在教堂認識的,做禮拜。事實上他是去睡覺打發時間的,總是在路上的日子不好過,想要到處玩又沒朋友,一個人,到哪裏去都覺得疲倦無趣。那天,誤闖進有藍玻璃的建築,睡得半死居然能認識到新朋友。她活潑,頭回見他便攏著他的手說歡迎你來,家人,主庇佑你,我叫無思,南無思。此後他就常常到教堂做禮拜,祈禱,瞇著眼睛尋找她的蹤跡,聲音,頭發絲兒,什麽都可以。

她不漂亮,和他幻想過的那些女人沒有任何相同的地方。雖然瘦,但只是瘦而已。她有一張和他差不多的,人的臉,眼睛鼻子嘴巴大差不差,總之在臉上。她笑渦渦地和很多人說話,和主說話,虔誠和信仰讓她看起來一閃一閃的。她問你覺得我怎麽樣?他如實說了,面對這樣的人,一句假話也舍不得說,哪怕真話特別沒有修飾。她笑得站不住,要他捉著她的雙臂往上托才不會倒在地上,距離越來越近,抱在一起,被她的笑壓縮進他的胃裏,所以他跟著笑了。相愛,特別瞬間的事情。他想,我可以為了一瞬間付出一生之久,我是有責任感的人,我愛她,愛她的主,她的聖經,她的勇敢與活潑。

可是,最先不要維持一生的愛的人是她。共同生活讓她感到疲倦嗎?但我完全按照她的要求來執行一切細節,衛生、飲食、穿搭、床品、裝飾啊,我和從前簡直是兩種人。到底為什麽?主不庇佑我們了嗎?因為我沒有真的相信你?我可以相信的啊,聖經裏的內容我全部記得啊。主啊,我與她日夜向你祈禱。她一定要分手,他嚴詞拒絕,絕不!不要!我已經決定要跟你求婚,要永遠在一起!我想的全是基督教的婚禮!她的臉上縫著“匪夷所思”四個字。她開心時會像大暴雨那樣狂笑,生氣時自然就是冰雹。他們爆發激烈的爭吵,他說還要愛,她說不要不要。到底為什麽?他無法捆住一個有雙腳的人,無法捂住會思考的人的嘴巴,只能看著關系迅速破裂。他虔誠地祈禱,沒有效用。他哀求她留下,和哀求主沒有區別。他殺掉她。

死了好,死了你可以上天國,上天國就沒有分開這回事了。他拆掉床架,鎖住她的臥室,蹲在廁所裏分解她,刮去她的頭發,剝去她的皮肉,敲碎骨骼,拔掉指甲,在一片血汙中流著眼淚說凡神所造的物都是好的,若感謝著領受,就沒有一樣可棄的。她死了,卻像是從未死過。這個家仍是她的領土,他經常看見她,看書,寫字,沖他招手,在他耳邊說話。他睡不好,樓上的鄰居總是在夜裏活動,周末早晨又有人唱歌。唱歌。她有時候也會唱,頌歌!他不會那種翻來覆去只有幾句話的歌曲,嗷嗷叫到底有什麽意思?南無思伏在他身上說想聽他唱。他問那怎麽辦?我很不會唱歌。她又和他吵架了。他妥協說會學的。她轉過身來,坐到茶幾旁寫字,笑容可掬而無法真的掬起來飲下。

銀寶暄走到他面前,這張金色的臉,在陽光下像毛玻璃,像,從窗外望進去的主。從前種種淵藪,皆了卻在今天。主啊,請你來到我的身邊,寬恕我。他喃喃。銀寶暄問他,殺掉她,快樂嗎?他祈禱著,雙手合在眼前,貼著額頭,重覆那句話,主啊,請你來到的身邊,寬恕我。許猷漢呼喚銀寶暄,他轉身去往許猷漢身邊,靜靜地深深深深地凝視許猷漢的臉。許猷漢撥動他的發絲,問他怎麽了?他忽然伸手捧起許猷漢的臉,稍微聳肩,淚泛泛地舔吻許猷漢。許猷漢張大眼睛,伸手推銀寶暄肩膀,被捉住手,捏著握著拉到心口。他心跳真快。許猷漢感受到他濃稠的痛苦與恨意,不知道那些東西從何而來。許猷漢不再掙紮,空手撫摸他的腦袋,輕捏他的發絲。嘗到眼淚的味道。

不要哭了寶暄,你這樣哭我很害怕,很擔心,很心痛,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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