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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穗雙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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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穗雙劍

舊歷287崇字年,銀寶暄正式拜入竺烏名下做了她的第十三代弟子。竺烏在武術方向是相當有名的人物,幾次在武術大賽上做開場示範,擅用雙劍,拳法上也有極高的造詣。

伏天皓和銀寶暄是正經八百的師兄弟關系。伏天皓是竺烏的第十一代弟子,恰好比銀寶暄大五歲,屬直系師兄弟。當時就他們倆在竺烏身邊學習,十二代原有兩個弟子,十六歲時被同學用槍打死一個,另一個因尋仇成功而死。

這兩個女生,是竺烏多年來最喜歡的弟子。她們死後,竺烏再不願收徒,關上門單教學伏天皓這一個弟子,許多場武術大賽均由伏天皓前去。

伏天皓在雙劍上沒有天分,學來學去還是有形無勢,常被劍穗纏打住臂腿。有回跟人家弟子玩刀時學得卻快,長短刀耍得極有靈氣,竺烏不再授他雙劍,單叫了個師弟過來教伏天皓長短刀。

至此滿十二代,僅十二代的兩個孩子最有雙劍天分,其他人零零落落地去了別的方向。這才收下由弟子推薦來的銀寶暄。作為年齡相仿且還在師父身邊的兩個弟子,他們是應當互相照應幫助的,不過銀寶暄出了名的個性不好相處,伏天皓更為火爆,互相幫助幾乎沒有,打得不可開交是常有的事情。

竺烏還未見到銀寶暄時,伏天皓已見過他。伏天皓恰好因不服“學不會”雙劍而在會館嘗試精進,銀寶暄獨自來等竺烏,看他練了會兒,挑著一邊嘴角冷嗤。伏天皓才剛十九歲,受不了這種嘲笑,雙劍甩到銀寶暄手中說:笑個雞毛,你得意你來。

銀寶暄捉著劍站起身仰視他。那時,伏天皓比銀寶暄高許多。他十六歲就長到一米八七,十九歲時已是一米九四的高個兒,和十四歲的銀寶暄面對面站著像是差了十五歲。

銀寶暄發育得慢,許猷漢迎風長時,他仍保留著童年的痕跡,應當只有一米六五左右,開始訓練後被伏天皓撲來抓去地玩,直到十六,十七歲才正式開始發育,一個學期的功夫長到一米八六,和許猷漢一樣高,小數點之差也無。

那會兒,他捉著長穗雙劍站在會館中央,伏天皓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微微聳著,像只鬥雞那樣睜大眼睛看他,等待他被過長的劍穗纏繞,打疼後流淚。

預想的內容沒有發生,銀寶暄雖在此之前未曾接觸過劍術,但看過伏天皓練習大約能理解起手式的運動軌跡。他矮,劍穗宿在地面,雙手前起後蕩,轉身回身,吸腿定式,雙劍上下平行,劍穗平直無糾結,目光如釘,望住伏天皓時隱隱使人生怯。此時,伏天皓已知曉,竺烏等待已久的活生生的繼承人在今天自己找上門來了。

銀寶暄冷笑著放下劍,微瞇著眼睛瞧伏天皓,口型是弱智。伏天皓當即笑出聲,再也沒有碰過雙劍。他們打架時用拳總是伏天皓贏,用兵器總是銀寶暄贏,沒人服輸,一直打,打到兩年後伏天皓軍校畢業,被分入特殊武裝軍部隊離開鎮裕區赴任。

走前,銀寶暄帶著許猷漢來送他,竺烏沒來,她送走太多孩子了,總是難以面對分離。許猷漢甚哀傷,淚汪汪地講不要死在外面。他們訓練時,許猷漢有時間就會過來看,來時,竺烏和伏天皓會教他一些拳腳功夫。拳法上他學得比銀寶暄快,大約是因為有舞蹈的基礎。雖沒正式拜師,但在伏天皓和竺烏心裏算是半個師弟,半個弟子。

銀寶暄聽見許猷漢的話立刻閉上眼睛翻了個白眼。伏天皓知道白眼是沖著他來的,忍不住笑起來,直說放心,我才不會死在外面,我是不會死的。銀寶暄冷颼颼地說,這樣講的人通常都會死。伏天皓橫他一眼回,看在我馬上要走的份上不打你,死矮子。銀寶暄橫他兩眼,偏臉不看他,許猷漢左右兩個一起哄,頗搞笑。

部隊裏的生活充實忙碌,伏天皓只在特武待了不到一年提任去了保密部隊,十年彈指一揮間。拿到執刀那年正是銀寶暄與許猷漢吵架絕交那年,許猷漢住院,伏天皓請假到景慕區追問情況,聽到銀寶暄說自己把許猷漢推到電車下時有瞬間的怔楞,情不自禁地質問銀寶暄:“你怎麽幹得出來這種事的?你這是殺人!他要是告你,你最好的情況也就是死緩你懂嗎?銀寶暄,你怎麽能這樣對他?”

銀寶暄的表情泛著一層淺藍色的波光,眼神放在近在眼前的花朵上,直白原始獸性,剝去了花作為花的生命特質,保留下來的是被凝視的物品特質:實在是太麻煩了,太麻煩了。

伏天皓竟然聽懂了這樣沒有緣由的話,發狠地甩了銀寶暄一耳光,指著他的臉兇惡嚴肅又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說:“你最好管好你的語言,二十多年的情誼你以為是輕易能得到的東西嗎?你這種性格的人,原本該沒人愛的,人家願意對你好你不珍惜,反而害他,有的是你後悔痛苦的時候!”

那時銀寶暄不以為意。在景慕區,銀寶暄的權力級別極其高,不論許猷漢躲在哪裏,他都能找到。而且,確信許猷漢不會告他。真正嘗到苦楚就是因為伏天皓幫許猷漢找了雲橋的住處,屏蔽了銀寶暄所能動用的大部分官僚系統,否則,僅憑許猷漢是沒辦法在銀寶暄的生態中躲避那樣久的。

為了這件事,銀寶暄跟他甩了臉色,拉黑了他的飛書,至今沒有從黑名單裏放出來。許猷漢知道,沒辦法直插進去調和,只能笑一笑。伏天皓也知道他們和好的事情,許猷漢糾結要不要和好時和伏天皓通過幾次電話,刀光劍影地聊著情感的處理方式。

伏天皓完全不支持許猷漢和好,即便他其實是不願意分開這一對朋友的,但你是差點死了,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許猷漢說他什麽樣的個性,你比我清楚,你不要指望他會改,他不可能改的。他給你道歉,給你示弱,不是因為他真的覺得錯了,他只是不能放棄你,不能放棄這段關系。我不否認他有可能真的愛你,但他這個人腦子是壞的,所有的東西全拿去填他的智商了,他的感情完全是一個蛇窩。你沒有必要,真的沒有必要。

伏天皓記得許猷漢安靜的臉,卻不知道他在想什麽。那些道理聽沒聽進去根本不重要,許猷漢不會不知道那些的。一直以來,他都在很盡力地保護自己,不會笨到非要跳火坑。

可是,那是銀寶暄。伏天皓看著他忽然地崩潰,弓著身體落淚,口中喃喃什麽。伏天皓聽不清,眼淚築起一座高而緊密的防線,他和許猷漢沒親到成為真正的自己人。

隔天,許猷漢和銀寶暄和好。伏天皓完全理解,許猷漢善良柔情,且二十多年的感情不是說丟就能丟的東西,他不能在安全的位置要求真正在事件、情感、危險裏的人做出他滿意的決定。

“你們倆學校的事情,亂糟糟的,誰也不跟我講,不把我這個師哥看在眼裏。”伏天皓忍不住嘆了口氣,偏臉看了眼於晁。

於晁心領神會,起身走到特督部成員身邊,幽幽地請他們往旁走幾步。他們不想遵從,但三大直屬領導壓在這裏,自然看向許猷漢。許猷漢發射彈珠似的彈了下手指,蕭岳註意到了,笑了下。手下們全趕到最遠距離,剩個沈稷沒動,半死地躺著。

許猷漢稍微前傾身體,歪著臉望進他的臉,這個師兄長大以後火爆的性格收斂許多,事情大多如同秘密:“那個時候你不是在部隊裏嘛,手忙腳亂的就忘記了呀。你考調過來也沒跟我說,之前不是說死也不入仕途嗎?怎麽還是過來了?”

“賤!”伏天皓撇嘴,聲音拖長了,表情有剎那不自然,幹咳聲,拿肩膀頂了許猷漢一下,“你讓銀寶暄把我放出來唄,我有事兒求他,實在不行也可以給他打幾下。”

“什麽事兒?”

“大事兒,小孩兒不宜知曉。”

許猷漢猜到可能跟工作無關,調侃道:“銀寶暄只比我大一點兒。”

他一時沒說話,看見蕭岳抱著雙臂低頭半是睡著的樣子,挨近許猷漢的耳朵小聲說:“求他幫我跟一個人發個消息,讓人家把我從黑名單裏放出來。”

“求把你拉黑的人去求另一個拉黑你的人放你出來?”許猷漢品味了下其中的含義,攏著伏天皓的耳朵說,“誰這麽大腕兒呀?嫂子嗎?”

“屁的嫂子,銀寶暄沒跟你說過?”伏天皓有點意外,畢竟這倆人看起來就是無話不談的樣子,只要能哄著許猷漢跟自己多說幾句話,多笑幾笑,誰的八卦銀寶暄都敢往外潑。許猷漢搖頭,眼神在追問,微張著嘴,似笑非笑地凝視他。

伏天皓轉頭看了眼其他人,再次確認距離後擋著嘴巴在許猷漢耳邊說:“跟咱倆的一個共同朋友鬧起來,我得哄一下。”

“嫂子,絕對的嫂子,你哄過誰,”許猷漢點頭篤定說,“是哪個?寶暄認識的女生不多,他認識的基本我都認識,跟我說說,我也可以幫你發呀,比去求寶暄簡單。”

“那個人你不認識。”

“真的?”

“你回去跟他說嘛,你說了他就知道是誰。”

講到這裏剛好到站,所有人有距離或睡著的人即刻嬉皮笑臉地起身,回到地上。

風璋十四街是美食消遣一條龍,許多人都喜歡到這裏來玩,不論是外地人還是本地人,但凡想到外食請客都會到風璋十四街。街口左右兩邊是有名的大酒樓,尚川樓和梅子園,因招牌對著,常常明爭暗鬥,三四個跑堂的男子女子散落在門口招攬客人,看見穿制服的也丁點不怕,勾手就跑來,仰著臉說先生食飯嗎?下屬們擺擺手說機動所/駐衛軍作業,回避。

往裏走依次是大小不一的酒館,特色菜館,白日裏各家沒有點燈也是金閃閃的感覺。更深入有零星幾個攤販,賣水果,小吃的,夜裏將擠滿各式的攤販,叫賣,整條街飄蕩著不知誰家的香氣。

天使灣就在風璋十四街一家名叫桃源的同性戀酒吧樓上,他們從一側的樓道上去,門上鑲著一只圓潤的小天使,撅著嘴和屁股,小翅膀上落了厚厚的灰塵。伏天皓和許猷漢走在最前頭,拿食指挑開珠簾。蕭岳壓在後方,謹慎地觀察著周圍環境。

天使灣裏頭沒幾個客人,墻面貼滿菱鏡磚,將他們照出三倍的人馬來。標準的圓形吧臺,頂住天花板的酒櫃,吧臺外頭擺放著十數個皮面沙發。吊燈覆雜,墜飾頗多,又吊得極矮,伏天皓伸手就能摸到。四角都有監控。

兩個看起來十幾歲的男生趴在吧臺上睡得微微打鼾,伏天皓往裏走,於晁走進吧臺,拍醒其中一個男生說例行檢查。男生睡眼惺忪地呆望他回老板不在哦,您查嘛。於晁腳下已勾掉監控的聯網和總電源,監控的紅燈就此熄滅。

許猷漢把這一切收入眼中,偏頭看了眼跟著自己的下屬冷一聲,沒言語,他們起了一身汗。沈稷跟在伏天皓左右,一名機動警被留在門口,其餘人分散地向前。蕭岳使了個眼色,所有下屬散開,跟在機動警身側。許猷漢快走兩步,追到伏天皓身邊。

天使灣裏頭有四五個包廂,伏天皓一一打開,最後一間上了鎖。許猷漢招手,前臺睡覺的男生被拉過來開門。門內有大約十坪左右的小廳,擺了不少酒水在兩側的櫃中,空氣混濁充滿煙酒味。沈稷打頭,進門推開盡頭的兩扇門。

一扇門後是庫房,另一扇則是天使灣的真面目。燈光昏黃,裝飾極盡奢華,數十套矮幾與沙發不規律地擺放,每套座位上均有紙牌和粉葉。咎棟和另一名機動警守在門口,小男生被拷在一旁。伏天皓毫無波瀾地走進去,於晁沈稷分到兩邊站立,再配上兩名駐衛軍,整個場合就被控制了。

伏天皓什麽也沒說,走到最中心的位置坐下,駐衛軍點數著在場的人們,教授,醫生,唱片公司的老總,正當紅的演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露了臉,看見制服就驚慌失措,想逃也逃不掉了。蕭岳平靜地沖駐衛軍做了個手勢,將這些人一個個拷起來趕到角落裏。特督部沒有行動,靜靜地站著,好似兩座有名有姓的豐碑。

許猷漢與蕭岳一前一後走到伏天皓身邊。蕭岳沒有坐,神色安寧放松,都知道這個場子的主人馬上就會出來。許猷漢頗自然地靠在沙發,整個人歪斜著。

“長官,什麽事情驚擾你們過來啊?”一個中年男性從外頭飛到伏天皓對面坐下,看到伏天皓的臉覺得生,又看了看蕭岳和許猷漢,立馬站起身說,“哎喲,蕭副司,怎麽站著?”

他們之前就見過面,蕭岳耍弄過他幾回,沒有真的抓捕他們。一個是這些黑灰色的組織勢力盤根錯節,動一個小人物就罷了,怕就怕誰拜了厲害的山頭是系統裏的人;二個是沒有實質性的證據。蕭岳向來不喜栽贓嫁禍那一套,因此在這些人眼中沒有那麽駭人;三個是要辦案這些人的關系也很重要,全在地頭混的,誰是誰大家都清楚。不過這回衡雞算是犯到他們手心裏了。

“我就想站著。”蕭岳裂出笑,兩手撐在沙發背上,嚴肅平靜的臉孔難得地漾出點兒看好戲的意思。

“這兩位長官是?”衡雞謹慎地問。

伏天皓拿手指點點許猷漢說:“特督部部長,姓許,還不打招呼。”

“許部長好!”衡雞做怪相,並腳敬禮做得滑稽得不得了。

許猷漢被伏天皓拉到沙發上坐,手臂垂在腿上,望住他說:“你叫什麽?”他說長官叫我衡雞就可以了。許猷漢點一下頭,繼續說:“你這個場子挺大的嘛,又供賭又供粉葉,這個量可以判多久?”

伏天皓向後靠,仰頭看見蕭岳的下巴。蕭岳察覺到,笑容像刻在臉上般森冷,接話道:“二十年以上是可以了,你這回是不行嘍。”

“長官啊,我只是提供酒水,違法的事情我不做的。”他的臉上流下油汗,但打心眼裏並不覺得這是件大事。多少年了,蕭岳早就摸進來過,好幾次都沒有查到實證,不管是許部還是伏副部,都一樣。誰不得靠這個賺上一桶,就算不在他這裏賺,其他長官那裏總要留心吧。

許猷漢忽然站起身,抄起桌面上的煙灰缸指著衡雞的腦袋砸,砸了兩下衡雞倒在桌子上,血湧了一桌。玻璃桌變作血的海峽。許猷漢無情感的嗓音掉落在他身上,宛如一粒粒碎玻璃:“我說你做了,你就做了。”

伏天皓拿過煙灰缸放回桌面,摟著許猷漢的腰問:“別這麽不聽話,老實說吧,百達在哪裏?”

蕭岳躬身趴在椅背上看,不是第一回見這種招數,但是每回見均覺得使用者膽量非凡。許猷漢偏頭看特督部的兩個成員,已是目瞪口呆的精神面貌,甚可愛地哼笑聲。

“他只有晚上才來喝酒,白天在哪裏我也不知道。”衡雞捂著頭答道。

“給他打電話,叫過來。”

他並非不肯,但不能就這麽肯,因此猛地抓起煙灰缸想要反抗,卻被蕭岳的槍指住。許猷漢神色和緩地甩了他一巴掌,竟然直接把他打倒了。許猷漢笑笑地說:“乖點啦,就算你那些小弟都來也一樣知不知道呀。”

衡雞看看許猷漢,又看看蕭岳,低頭撥動手環掛電話給百達。伏天皓叮囑了一句:外放。衡雞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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