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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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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島嶼

銀寶暄站在拱門下俯視摔倒驚慌的人們。那張和銀月尋高度類似的臉龐安了他們的心,指著那攤失去形狀的肉,說不出完整有意的語句。零落幾個關於屍體和人的字詞組被銀寶暄捕捉,明知黃脂肪是人屍的代表性特征,仍冷笑聲說:“你們也是這麽大人了,難道連人和狗的屍體都分不清嗎?”

他們擠在一塊兒,衣服擠得皺在身上,可以想象那褶皺在皮膚上會留下怎樣恐慌的花紋,看得見的是他們臉上油彩無法遮蔽驚惶難安的表情。

奶母正順著小路跑來,剎在小花園門口,先喊少爺,再問發生什麽事了,夫人說聽見槍聲和尖叫。

銀寶暄拿食指指住這叢人,悠悠地說:“他們踩到狗的屍體就被嚇得尖叫。”

奶母瞥了眼肉再看向他們,解釋說是前段時間家裏傭人養的小狗死了埋在這邊,可能埋得太淺吧。講完推攬著他們的肩背,將他們往外送,一面叮囑銀寶暄去換衣服別在這裏亂玩。話語間已然將槍響定成銀寶暄二人在家裏玩槍弄出的聲響。

他們家是有槍的,平時放在庫房和夫人的臥室,以備不時之需。這兩個小少爺打小就對那些槍械有興趣,幾次偷出來玩沒被發現,膽量愈大。

有回跟別人問了用法,拉開保險,在房間裏瞄來瞄去,不小心打爛了一只古董花瓶,好在沒打到人,挨了銀月尋好一頓批評才算完。大了些以後,銀月尋找過老師專門教他們學槍,不過仍然不讓在家裏玩。

他們正年輕,玩心大,偷出來瞄瞄鳥,打打樹實在,再正常不過了。

銀月尋十五歲時也這樣玩過,她運氣沒那麽好,一槍打死了她的父親。那場意外巧妙到沒有人能夠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麽發生的。奶母知道極其少的一小部分,小姐穿著羅裙,雙手把著手槍,眼睛張得極其大,直喘氣。

屍體是她和小姐一塊兒處理的,坑埋了他,對外只說老爺出了海,讓別人以為是帶著哪個女人跑了,留下個孤女在島上受罪。依照規矩,拿一條紅魚去換了幾枚雞蛋回來給小姐吃,有吃掉血債的意涵。

她回來時銀寶暄還站在拱門下看那攤肉,癡癡的樣子跟銀月尋殺掉父親的表情格外一致,讓她難免覺得事情根本就沒有過去,那些時間根本上是錯覺。奶母催他去換衣服,一壁用簸箕將肉鏟到樹邊坑埋。

他捏了捏空落落的耳垂,看著奶母蒼老卻有力的背影,動作之間竟然有力拔山河的氣勢。奶母再催他,他才到茶室抱許猷漢回房間,讓許猷漢到床上睡,自己站在衣櫃旁換單獨掛著的淺色正裝。

鏡子斜在屏風旁,他通過鏡子看見皺眉熟睡的許猷漢的臉孔局部,停留在床邊櫃的頭顱,以及從未存在過的火焰。他回身,許猷漢安寧地睡著,現實的世界沒有火焰也沒有頭顱。

或許有,卻僅是有過。

“許猷漢,要去聚會上了。”

銀寶暄輕拍許猷漢的臉頰,嘗試喚醒他。他眉頭緊蹙,發出悶悶哼聲,像平常早晨賴床的樣子。銀寶暄又叫了他幾聲,沒有醒來,扒開眼皮瞧見他的黑眼瞳褪了顏色。

聲音立即提高許多,他的眼皮抽動,似是夢魘。銀寶暄抵住他的額頭,將他半摟在懷中,手心捫住他的臉頰。精神體不可控地出現在床上,黑色獵狼犬焦慮痛苦地用鼻頭拱銀寶暄的臉龐,肩膀,大腿,甚至張嘴象征性地啃咬著寶暄的大腿。

銀寶暄無法安撫兩個個體,只好放出小羊羔給它啃咬緩解痛苦。許猷漢這時候開始掙紮,眼睛張開了卻無法聚焦,這是精神汙染太過的一種表現。

“看著我,看著我,別怕。”

銀寶暄緊摟著他,望進他的眼。小岱聽見動靜到門口詢問,被銀寶暄喝退不敢進來,在門口守著。

臨近夜晚,銀寶暄才拉開障子門。他換了身黑色正裝,臉頰處被咬出一個半圓形的牙印。

小岱嚇了一跳,連忙取了藥箱過來替他處理,一面問怎麽弄的?怎麽打鬧也不能這樣咬啊!

許猷漢半夢半醒地偎在他肩上,聞言看了眼小岱,又看了眼銀寶暄的臉頰。銀寶暄留意到,馬上說:“鬧著玩的,沒咬下來,留幾個印兒而已。”

小岱長出一氣,用紗布遮蓋住,他們才能手托手出現在聚會上,一人執著一只酒杯,論輩排資地問好,敬酒。一幫人亂糟糟地說著話,感嘆他們長得如此快,實際上是感嘆他們老得如此快,驚訝並不作假,根源不同罷了。

鎮長夫人捏酒杯似的捏了把許猷漢的手臂、肩膀,剛嘆出一口氣,語言跟著掉到酒杯裏:“哎喲,瞧著跟你們倆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嘛。臉上是怎麽了?”銀寶暄說摔了一下。

“到底是辛辛苦苦生下來的,不像那不奇怪了。”許昭接過話,眼光刮了坐在鎮長旁邊的女人嚴宜春,笑了下,將耳發別到耳後,露出翠綠的耳環。

鎮長夫人被顏色吸引過去,托著水滴形的玉石看,白日裏顯不出的珠寶,在朦朧燈光下顯出威力來了。

話題立即有了轉換,把這一對小朋友晾在那兒呆笑,跟阿尹對上視線。他坐的位置稍偏,捉著銀筷,目光如炬。許猷漢且困著呢,忍住不打呵欠已盡全力。

“兩位小少爺不坐下來用飯?”

一句話把她們打散了,幾個人望向阿尹,有幾分責怪的意思。

“他們這會兒還幼稚呢,再好再有品味的菜在他們嘴裏還不如兩塊兒巧克力來得有意思,單給他們弄了桌在那頭呢。尹小弟吃不慣的話,也可以跟這倆去那邊吃點。”銀月尋打圓場,笑著輕批銀寶暄小臂一下,示意他們到旁邊留出來的小桌吃飯。

他們在這種飯局中的功用甚小,露個面就各玩各的去,誰也不會和小孩子說什麽□□勢變動的話題,要跑路要留下得和大人聊,再有些粉紅情書式的對白不便在小仔面前現。

阿尹說這話,不大合規矩。

“念高中了還跟小孩似的,這要到外頭去了,不得哭著鬧著要回家啊?”嚴宜春調侃他們,目光放在銀月尋身上。

“唉,哪兒送得出去呀。家裏又是奶娘,又是丫鬟,哦,傭人伺候著呢,一口不合心意地就鬧脾氣不回家。看這脾氣多怪,真不知道像了誰。”

“我看,就像你那個死了的老公!”

她們爽朗地大笑,銀寶暄敷衍地鞠躬點頭,拉著還有些困倦的許猷漢到旁邊吃飯。她們的話題早已遠了,阿尹的視線卻沒有遠,恨不得拿銀筷將他們夾到自己口中嚼碎,吞下。

這場聚會持續到深夜,幾個小的唱著歌謠,吹著口琴來為今晚做別。銀月尋將這些人一個個地塞進車裏送走,臉龐被酒液蒸紅,瞧著甚青春。

她就這樣捉著銀寶暄的手,帶他到會客廳談話,值夜的傭人已站在會客廳門外五十米處。

燈光甚暖,照到他們身上竟有幾分寶藍色的韻味。她先是嘆氣,拆掉梳得整齊的盤發,長發垂在肩上,又為她減去幾歲。

“你英文念得怎麽樣?”她問。

“還好。”

“法文呢?”

銀寶暄不太能夠理解她的意思,如實回答:“和英文差不多。”

“美國和法國,你選一個國家吧。”

“為什麽?”

“吃了敗仗的不甘心,還想再打,最快就是下個月,誰占領這裏誰就是主人。”

銀月尋比所有人得到消息的速度都快,她的丈夫本來就是打仗時來這裏的大兵,結婚並不是她的主觀意願。她一早就決定離開這座小島,沒有離開的原因,她自己也說不好,不知道為什麽登了船又回來。不過,既然她殺得了父親,那怎麽會殺不了丈夫呢?

她生命中的諸多男人都是由她自己驅逐,自己殺死的。唯一一個她想過殺掉而從未真正動手的就是這個孩子。

他繼承了她的臉孔,她的脾氣,她的表情,還有丈夫的顏色。他對於這條生命的參與也就到這裏為止了,顏色。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下,這座宅邸建得這樣精妙,這樣大也是因為男人總是要比女人稍微重一些。

“只有我走嗎?”

銀寶暄對打仗逃亡不敏感,他出生時已然不打仗了,世界渾然一體,似乎只剩下安保的概念。如果開打,我們能夠逃到哪裏去呢?不對,有錢的話,是跑路不是逃亡。

他為這個詞語的矯正深深地笑了下。

銀月尋喜歡看他真心的笑容,通過他看見自己,看見在聚會上被邀請跳舞的自己。

“許猷漢和幾個傭人會跟你們一起走。”

“你們沒有必要留在這裏。”

銀月尋捂住額頭,想了想又想了想,起身從旁邊的紅木櫃裏取出一個略顯簡陋的小盒,顏色似乎死掉在紙面上。裏面是用白布包裹的一對耳環,濃郁的天藍色。

她把它拿在手裏,偏頭凝視它,悠悠蕩蕩地講這是我那個祖母留下的東西,聽說很有價值,但是我一看就知道,這只是個邊角料制成的東西。全套在不在她手裏我不知道,她死得太早了。我說很珍惜它吧,也算,這麽多年一直放在這裏,沒有褪色也沒有磕碰。但我是不是根本就忘記它呢?我說不好。總之,他留給我,我留給你,就是這樣的一件事。

銀寶暄不懂,認為這是醉言醉語,不具備真正的含義和價值。銀月尋把他拉到身邊,擺出母親的姿態和表情為他戴上這一抹天色。

“總要有人留下的。我們以前沒走,現在也不會走。”

他被趕回臥室,並不在乎他想不想走,他的意志不足以轉移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他在房間裏癡坐了會兒,借口去上廁所溜出門到十姑娘廟門口。

工程還剩一半,平頭百姓沒有得到消息的途徑,還和往常一樣,今天做一點,明天再做一點。

十姑娘的真身蒙了層塑料布,月光下有紗的質感,他撩起塑料布的一角,揚起頭望進他的眼目,忽然發現,她沒有瞳孔,類似瞳孔的部分是個橢圓的空洞。

忽然起風了,塑料布被風吹翻,他回頭,看見阿尹,不覺得意外。事情已然要結束了,他們之間還未正式地打過一場,各自的心裏積著怒意。

他們在殿外動手,短兵相接,風愈來愈大,樹冠被刮得嘩嘩作響,像是要摔倒那般往一側倒去,又因風向改變而傾倒回來。銀寶暄用雙劍,他使單刀,熱兵器暫退。即便能加入進來誰輸誰贏也是一開始就有答案的事情。阿尹的雙臂受傷,血滴落在地面,像是飛濺。

銀寶暄分毫不讓,沈著臉,劍與劍穗難以分辨,進退靈巧精妙。阿尹能夠躲開部分殺招,卻對專攻手腳的部分防範不及。他意識到,並不是他與銀寶暄打得有來有回,而是銀寶暄不想太快殺掉他。

他輸了,劍穗打斷他的鼻梁,劍身穿過他。他站在這裏,站在一陣接一陣的風中,樹葉般飄落。銀寶暄收了劍,離他幾臂遠,歪著腦袋凝視他,等待他重新死而覆生。

隔了許久,阿尹緩緩站起身,一切恢覆如初。

阿尹帶他往到覆建後的宅邸,阿天和阿裕正坐在矮幾旁說話,聽見他來瞟了一眼,沒放在心上。阿天給他倒茶,請他入座。他呆站著,空氣中的氣味忽然變得酸,晃眼覺得這個房間裏裝滿蟲骸,山豬腦,翠鳥屍體倒掛在桃金娘上,阿天與阿裕年青極其富有彈性的□□轟然坍圮,兩具死狀淒慘的屍身毫無粉飾地登臺,創口倒卷,破體而出的骨骼焦黑,手指肥圓殘破,霎時間活生生的人變了形象。

他掃過他們的臉,無甚觸動,偏身往外看,已然落下小雨。

他矮身就走,將他們拋在身後,背部暖融融的,回頭看又是一場火。

十姑娘廟總是失火,無論人為還是天為,那座金身永遠以似要飛天而未飛天在火中毫發未損。

雕塑只是雕塑而已。

他踢到茭杯,撿起它呆了會兒,隨即丟進蓮花池。稀少的幾條金魚懶懶散散地游動著,新投入進來的任何東西均不能讓它們魂飛魄散地奔逃,和那三兄弟是一樣的狀態。

沒幾天,才落過雪,銀寶暄便與許猷漢乘船離開小島。原定跟隨的傭人臨到頭怎麽也拉不上船,趕上去又痛哭著往船下跑,撲到朋友懷中再撕不開。

許昭跟銀月尋一塊兒去勸也沒功用,講利害,講歲數,講未來,均是不放在眼裏。最終只好嘆了口氣,讓奶母把幾箱行李搬到船上,叮囑到地方有人接,名字相片強調多遍。

船離了接引橋,許猷漢才在銀寶暄耳邊問:“感覺好奇怪,以前是這種生活嗎?”

“或許,我對歷史研究甚少,不能給出準確的答案。”以前通識課雖有講,但他大多時候是不太聽的,頂多臨到考核時草草背誦騙個高分。許猷漢朦朧地記得一些,可是文字描述與實際生活總是有差別,他不能判斷。

他瞧見還黏在銀寶暄臉旁的紗布,有些心疼地問:“臉還疼嗎?”

“不疼。”

銀寶暄聳肩,遠遠地看見那三兄弟站在岸邊,臉龐空白。更遠處火光沖天,真假難辨地將那座島上的人事物,融成一個漆黑的大洞。離開島嶼,離開故土,離開真與假的界限,回到現實中去了。

現實不比島嶼真實多少,差不多的恍惚,黃澄澄地站在那裏,好似至死不會倒塌。不過,許猷漢離開那個副本很久還會忽然站起來去摸一摸銀寶暄的腦袋,被問什麽事?怎麽了?他就說騷擾你一下,這種無意義的句子。

銀寶暄說你騙我,把我當玩具耍呢。

他閉上眼睛低頭笑,手指不停地耙著銀寶暄已有些長度的卷發,慢悠悠地說:我現在有一點原諒你了。

銀寶暄立即感到心驚肉跳,攥住許猷漢的手指,直視他,想說點什麽。在他溫柔哀傷的眼神裏,沈沒了能想起的全部字詞組,無法再追問一點有多少,百分之一的一點還是百分之十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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