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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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人如其名,做事說話毛躁,不大有尺度和分寸,仗著家裏有幾個小錢,爸爸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對許多人沒有禮貌。做了小後山的老大以後,常常在街上收保護費或者偷些大大小小的東西。

上周,他和小弟們偷了輛嶄新的自行車在小後山亮來亮去,草地被壓出一條條明顯的車轍,顯擺了個夠本。

甚至專門騎到四眼面前,圍著他打轉,最後打得難分你我,自行車也教四眼踩得彎折,拖到廢品站賣出不錯的價錢。

昨天聽說四眼在阿天面前吃癟,甚覺痛快又想要拿下四眼拿不下的人。

毛毛比阿天高些,雙手插兜,先跟銀寶暄二人打了招呼再躬身跟阿天說話:“聽說你拒絕了四眼,那就是要加入小後山嘍。”

“小後山平時做什麽呢?”

“什麽好玩兒就做什麽唄,你要是肯加入的話,我專門帶著你玩。”毛毛浪笑著,他身後幾個小後山的成員已掄圓臂膀刮男生耳光。

好玩的事情就是在小後山活動,偷竊,和五厘米作對,追著四眼的屁股攆,不抽得他發怒轉過來跟他打絕不善罷甘休。

孩子的幫派最大的問題就是後果概念淡薄導致管理麻煩,既便認你做老大,又能如何。

打著小後山的名頭打老師,逞英雄,再上升到火並常常有的事情。尤其是毛毛這樣的孩子性格,只管好玩,不管別的,幾次出事都是小後山的人挑起的。

他老爸訓斥他混,組什麽幫派,還嫌不夠亂?要是整死了人你還想回外頭去生活,做夢!

毛毛心裏那股叛逆勁兒被老爸激得極其高,摔門跑出來逮著五厘米的成員左右開弓刮了兩耳光再丟給小弟們咬著玩,簡直公然對法治的輕視。

供他安心地輕視法治的是他們這些人深切地對法治的不信任。才打完仗不久,吃了敗仗,今天是他的,明天是你,反正不是我的。

誰知道這法按著他的來行,還是按著你的來行,幹脆就當它不存在。

況且,又沒死人。

阿天雙手捂著臉頰,只露出一雙眼睛說:“我體力不好,走這一小段路就直喘氣。”

“我載著你走不就行了。”

許猷漢接話,笑容滿溢到毛毛身上:“你有這本事?那你天天來我家門口載我跟寶暄,我們一起加入你們小後山。”

毛毛先看向銀寶暄的臉,最聽不來許猷漢那種不明確的表達,話是一層意思,話裏又是一層意思。

銀寶暄簡單,斜斜地脧他這麽一眼,他就知道只要敢點頭耳光就潑到他的臉上。

就此分明了,浪漫地一甩頭,雖然無發可甩,但動作是帥的:“我載不動你,算了,你也算了。”

特指阿天,實在是沒有必要為了這件事兒損失了在小弟面前的威嚴,反正他也沒加入五厘米。

跟那些女生一樣,表面說行行行,背地裏悄麽坐在一起說他們是社會不安分子。他可以不跟女人計較就可以不跟阿天計較。

允許叛逆的存在就要允許靜默的存在。

他看著他們三個大雁似的順著路走了,目光漸漸回轉到五厘米成員的身上。這男生的臉已腫得不像話,眼睛還鼓著瞪著他們所有人,牙齒嚼得咕咕作響。

他要花一番心思來教育他,釋放自己滿胸腔的火光。他對自己說,倒出來一點點就可以了,全倒出來只怕得要海把島嶼淹沒才滅得了。

淩晨一點,實體的火以十姑娘廟為中心開始擴散,誰人也沒發現。

原來火可以以如此無聲無息的方式蔓延,像個美麗的幻象,波動著紅裙擺跳舞,網似的拋出去,罩住人或者建築,再旋身轉向另一個目標,原來的那個被焚燒得失去骨骼支持,轟然坍圮。

人們被那瞬間的哀嘆吵醒,燈光如同傳染病,一顆顆腦袋探出來觀察,看見火光便高喊:十姑娘廟著火了!他們自發地開始救火,銀寶暄被吵醒,套了件外套到十姑娘廟去看。

他剛走到門口,十姑娘廟的牌匾便掉落在他跟前,大門徹底地軟倒了,驚起濃烈的煙塵。

有人出來,木屐的聲音竟然蓋過了畢畢剝剝的燃燒聲和人們的喊叫。那人踩過倒塌的大門,踩過牌匾,停在稍遠的位置。

銀寶暄覷起眼睛,透過煙塵看他,依據他偏深的膚色和原始的臉目認出他是阿裕,懷裏抱著的是阿天。

阿天合著眼,像沒有經歷火災,安寧地棲著,長發藤蔓似的黏在阿裕的臂膀處。

看不清到底還有沒有在呼吸,活著還是死。阿裕望回來,尤為湍急的一眼,然後跳過臉望向火。一切都燒光了,只剩下十姑娘的金身,梁木塌下來沒有砸中她,像是從中挖開房頂,獨獨保護了她,留存了她。

所有人盯著她側臥的身姿,飄飄向上的披帛,精巧的手腳,臂膀,火光映在她身上如同日光。

她望著這些眼睛,知道是誰放的火,知道這些惡業漫漫,仍然,慈悲。

“阿裕。”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喊阿裕,銀寶暄更快自人叢中打撈起他,孔雀眼,龍鼻,圓鼓鼓的厚唇,半長黑發耙梳到腦後又蕩下來,標志性的壞小子的那種臉孔。

銀寶暄覺得他帶給人的感覺非常熟悉,像他見過的某個人。

他走到阿裕身邊,雙手小心地貼著阿天的臉頰觀察,擰著眉小聲地和阿裕說著什麽。那麽親密,那麽真。阿裕再次望向他,因為靜而顯得詭異。

他走到他們跟前,拿涼涼的口吻定定地說:“阿天還好嗎?”

阿天像是被他的聲音叫醒,張著粉眼看他,先是笑了一下,接著攀著阿裕的手臂向上攀。阿裕顛了他一下,好讓他與銀寶暄平視:“你還好嗎?寶暄。”

銀寶暄有瞬間的失神,許猷漢忽然從身後抱來,雙手捂住銀寶暄的眼睛,極輕松地把他帶到自己懷裏。銀寶暄沈靜地低下頭,他對精神上的內容抵抗力較弱。

許猷漢擔憂後怕似地和他們說話:“我聽見姆媽說著火,急忙過來的,你們沒事就好,阿天覺得怎麽樣?需要看醫生嗎?”

“沒事,沒事。”阿天說著,伸手憐惜地撫摸阿裕的臉頰,阿裕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抱得更緊一些。他往旁走了幾步,坐在石梯上,框著阿天,低緩地哼歌。

家沒有了,沒關系,十姑娘還在,我們都在。阿裕,阿尹,阿天,我們三個永遠不會分開的。

火滅了,警察來詢問情況,許猷漢拿下雙手,摟著銀寶暄離開,走到無人處,許猷漢才對銀寶暄篤定地說:“那個是幹屍三號。”

“劫持犯,試驗品。”銀寶暄回頭望了一眼,一陣風撲到他臉孔,使他的意識更清明幾分。十姑娘廟仍熱鬧著,這小鎮一刀切成了兩半,沈默的永遠沈默。

許猷漢合著眼按摩山根,不太確定道:“你覺得他有沒有自主意識?他看起來就像是屬於這裏的。”

銀寶暄回憶阿尹的神情,並沒有任何偽裝的痕跡,既便扒著他的臉皮一寸寸地撫摸檢查也不能找到任何破綻。

一個孩子,會那麽容易對這個搭建的世界信以為真嗎?銀寶暄認為沒可能自己去相信一個假的世界,不得已或者一開始就沒有給他真實世界的架構。

他盡可能中肯地說:“要自己相信是真的才有辦法露出那種表情,你和我都是不可能有那樣的神色的,那是假的。”

“那你也別相信,”許猷漢偏臉笑了下,“你對精神控制不敏感,不要看他們的眼睛。”

銀寶暄深深地點頭,道別,步行回家。小岱來接他,提著一盞小燈走在前頭。家裏什麽也沒變,安寧,曲折,靜動結合的美麗景觀。

他問小岱有沒有去十姑娘廟?小岱搖搖頭回:我怕,就沒去。

他沈默會兒又問:“媽媽去了嗎?”

小岱仍然搖頭,引著他踏上內廊,站在廊下提著他的鞋,仰視他說:“夫人一直在家裏,這時候應該在會客室。”

“來客人了嗎?”

“是,姜先生來了。”

“你去休息吧,辛苦你了。”

銀寶暄繞路去了會客室,中途看見奶母提著一條魚出門,那魚極大,紅得心驚,讓人不敢多看。

會客室只開了幾盞小燈,燈光把室內暈得融融。縫隙太小,銀寶暄沒辦法看見他們的實體,唯有拉長的影子映在關公像兩旁。

媽媽說,你收拾東西跑吧。

姜天石說沒有人會知道的,我莫名其妙跑了不是不打自招嗎?媽媽稍微前傾些,語氣難得的小女人,同時不容置喙:“警察那裏查不著你,十姑娘可看著你呢,你也想身首分離嗎?還不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出去躲幾年救下你的小命。”

姜天石單手握拳,無意識用牙齒地刮咬,警察,他不怕,陳生家的慘案他還記得,沒辦法不怕。誰能忘記攤塗的血液,木地板嘎吱的飽嗝,至今未見頭顱的殘軀呢?

媽媽離他愈近,幾乎是在耳邊說:“今晚就有船走,你回去收拾東西,到我朋友那邊玩幾年,沒事兒了我再接你回來啊,乖。”

他答應,沖出銀家時甚至沒註意到障子門邊的銀寶暄。媽媽哼著鄉野小調,在會客廳裏踱步,腳步聲輕微,停在關公像前,拿起櫃上陳列的武士刀,笑容滿面地拔出一段刀刃,照出自己略有皺紋的眼。

人啊,不是擁有青春才有價值。

她拔出刀,拉開障子門,月光皎潔柔軟,誰也沒在外面。她望向拐角的陰影處溫柔地說:“寶貝,天很黑,快回去睡覺吧。”

講完,提著刀離開了會客室。

銀寶暄在陰影中站了會兒才回到臥室,倒在床上便睡去,半夢半醒間,好似看見床邊站著個極其高的人,折著頸子仍頂到天花板。

他想要睜開眼睛細看,卻怎麽也沒辦法徹底醒來。

天剛蒙蒙亮時,奶母從外頭回來,提著個竹編籃。碰見來叫銀寶暄起床的小岱,順手交給了她,吩咐她去和小廚房說一聲,拿籃子裏的紅雞蛋蒸兩小碗雞蛋羹,一碗給小少爺,一碗送到夫人房裏去。

小岱應聲,往小廚房去了。銀寶暄橫在床中央,眉扛著,像兩筆斜歪的偏旁。

她一面叫他,一面往衣櫃走去,腳下有粘連的感覺,蹲下摸了下地面,滿地半凝固的油血。她驚住,連忙起身輕拍銀寶暄的臉頰,直到他睜開眼睛才松了口氣。

“昨天有誰進你屋了嗎?”她問,見銀寶暄搖頭,拍了下他的臂膀,“白餵你這麽大了,還跟個傻孩子似的。趕緊去洗漱,吃早飯,時間不早了。”

銀寶暄註意到地面上的血與油,想到昨晚似真似假的那個外形,沒多說,到盥洗室洗漱換了校服被小岱侍候著吃早飯。

這個時代的富庶人家享受被伺候的感覺,大小瑣事全被買來的傭人處理,情願的話衣服也不用自己穿,飯自然有人餵到嘴裏來。

銀寶暄跟許猷漢會面時提起這件事,他笑著捏住銀寶暄的耳洞,做學生總不讓戴耳環,笑笑地講:“小事情最耗費心力,也沒機器人替他們做,人最便宜了。”

銀寶暄嗯了聲,和許猷漢繪聲繪色地說起昨晚的事情,從媽媽和玩具兩飛到怪人怪物監視他的睡眠。許猷漢想了想在他耳邊說,要不今晚和我睡,反正咱們家都習慣我倆這樣了。

銀寶暄只是笑,不言語。

經過十姑娘廟時,能夠看見十姑娘慈悲的臉孔,廢墟似的院落。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走過廢墟,跪倒在十姑娘身前,捉著茭杯一面痛哭不止一面提問,祈要三個聖杯,祈要一種可能性。

昨夜人們看得見是火災,看不見的災在各處均有表現。或許他們不是真的信仰,僅僅只是把它當作浮木,當作希望的一種,同時也將它當作可以賄賂的高官,可以交易一切形象,因不信仰而怨恨不救助。

不少人經由這場火驗證了十姑娘的神聖程度,大加修飾地傳播著浩浩湯湯的一場大火,連石頭都被烤成灰,十姑娘的金身毫發無傷!三兄弟一個沒死,傷口也沒有。

政府被驚動,派了不少人來幫忙清理現場,幫助重建。

阿天沒來上學,他們想更了解十姑娘廟的事情也沒辦法,問了幾個熟悉的同學說的話竟大差不差。在年輕一輩的眼裏,廟就是廟,即便有著種種堪比神話的傳說仍然僅僅是一個問答游戲,一種新潮的占蔔。

唯有隔壁班的陸朔提到不同的內容,告訴他們夜間部有幾個女生很信十姑娘的,可以去問他們。

學校由日間部和夜間部兩個時段構成,大部分條件較好的學生在日間部,剩下的就分到夜間部去。

夜間部大部分加入了小後山,常常趁著老師放松的時機翹課或在學校裏做些雞鳴狗盜的事情。

他們剛到三樓的緩步平臺就看見四眼和小後山的兩個成員站在教室外面對面說話,他們表情不大好看,有幾分劍拔弩張的意味。

他們之間的矛盾是什麽,銀寶暄二人並不知道,大致可以猜到,多半是因為毛毛帶人打了五厘米的成員。挨打的回來告狀,大哥就得替小弟出頭,否則以後出事就沒小弟肯幫。

一個個的臉擰得厲害,卻一句話不講。

四眼先動手,雙手一推,其中一個細細的小男生就滾下樓梯,歪倒在銀寶暄的腳邊。

許猷漢蹲下身摸了下他的腦門,溫溫柔柔地說:“趕緊起來吧,一會兒挨雙份打。”

四眼已和另一個人打翻在地,壓在地上猛猛地往面門打,鼻水和血水牽連出絲線,燈光下閃出波光。被推倒的那個加入進去,五厘米的其他人也湧了過來,纏成一團人肉毛線團。

他們從這些人身旁走過,銀寶暄多看了幾眼,為瞬間的指代和視覺沖擊而情不自禁地皺起眉。許猷漢踢他的鞋邊,他收回視線,往陸朔說的班級走去。

老師吹著哨子沖出來,飛眉鐵臉,三兩下把這團毛線理清楚。小後山分到標著小後山的桶裏,五厘米放到五厘米的直尺上,兇狠的目光在他們的身軀走了一遍。

日間部的老師不敢管也管不住他們,他敢。

他罵他們在鬥狠的時候這麽有血性,學習卻一個賽一個的軟弱,夠本事就打死,免得之後給社會添麻煩。這些孩子不服,卻沒人敢回話。

夏老師雖然不受學校的認可,在外面確實很受敬重的人,不論大小混混對他皆心服口服的意思。

他驅散學生們,日間部趕回家,夜間部的全趕回教室,連帶著銀寶暄二人也被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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