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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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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半個校園仍然無法甩掉銀寶暄,像是他命中註定要死在此人劍下。

他不明白為什麽最後他們會那樣一致地認定兇牌是他,明明李衛二人看見毋興平愈要殺他的場景,明明其他人的死他全交給鄭義催眠他們自己去死,為什麽還是會投他?他不理解。

他跑過鄭義的屍體,然後是裘宇,再然後是誰?他被裘宇撲倒,脖頸被卡住。

他拿泣血的眼孔瞪視裘宇。

你竟然沒死?怎麽可能?

他掙紮,手指插進裘宇的眼眶狂攪。裘宇吃痛仍不肯松手,低吼著加大力度。

朦朧間,他看見一個齊耳短發的女生和一個慘白的男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雙手撐著膝蓋躬身觀察他的死。

他不甘心,猛地擺拳連續擊打裘宇的腦袋,或許是不甘死亡結局而爆發出不屬於他的力量,又或許是打中裘宇的太陽穴。

裘宇倒下了,他重獲新生,推開裘宇一面咳嗽一面幹嘔,周圍靜得離奇。

他怕了。

殺人的時候沒有怕,誘騙廖文秀上天臺時是雄心壯志,強迫鄭義幫他時是對自己謀略的欣賞,被曾元柳發現他是兇牌時也沒有一絲一毫地恐懼,是一種,世界掌握在我手裏的暢意。

現在,他為安靜恐慌,為血液汩汩的創口無措。他進入教學樓,尋找一個可以躲避的空間,一個免除被殺的仙境。

他推開一扇扇門,試圖在門內找見另一扇生門。沒有,什麽也沒有。

他似乎聽見劍穗被風吹動的聲音,身體被貫穿,皮肉被打爛的聲音和感受一遍遍地響徹生命。等待被殺比被殺本身更具有死亡的原型。他拉開一扇門,這是通往天臺的大門。

不不不,他無意識地喃喃著,我不能上去,我會死。我會死。

但他還是走了上去,走到樓道裏,走過緩步平臺,十五分鐘就要過去了。

他留下血腳印,行走時發出撕拉的聲音。

他站在天臺門前,卻沒有勇氣拉開這扇門。劍穗的聲音越來越近,他釘在原地,什麽把他釘在原地,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他聽見太多聲音了,風聲心跳聲皆如鼓樂。

這扇門忽然自己被拉開了,那是一張女人的臉,他認識這張臉,祁白風。他沒來得及反應,一雙手猛地推他,他向後倒,下層的大門同時被拉開。

嘭嘭,兩聲,他躺在緩步平臺,有鴿子飛進樓道,夏慈俯視他,俯視逐漸融化的紅燭似的青雲。

偏頭,看見銀寶暄執著雙劍緩緩走上來,停在最後一級階梯上,看青雲,然後看她。

或許說看她身後的兩個人形。一個留著齊耳短發的女生和一個慘白的男生。銀寶暄什麽也沒說,怎樣走上來的,就怎麽走下去,像海水退潮,離開海岸那樣離開了教學樓,回到許猷漢的身邊。

兩個成熟男性圍著他,正在和他講話,什麽舞蹈,什麽藝術,什麽崇拜,什麽欣賞。

許猷漢最先看見他回來,把笑容從他們眼底割除,放到銀寶暄的手心裏。

“你們在說什麽?”

“在說我之前的表演啦。”

許猷漢跟他牽手,理了理他的衣領。他看他們的臉,什麽也沒說。許猷漢跟他們告別,游戲結束了。要見要說話,飛書來吧。銀寶暄木著臉,和許猷漢回到家洗澡吃藥後躺在一張床上還擺臉色。

許猷漢隨便他擺,明白這個氣不是沖著自己的,伏在床邊拿手環看日歷。

今天是周六,明天還有一天的休假,周四他生日,上周和老師換了課調開時間。

銀寶暄看見標註的周四,靠到他手邊講:“那天你要回家嗎?”

“不回去,我媽咪剛好過來玩,我就不回去了。”許猷漢把手環遞給他。

他滑到飛書頁面,翻看新增聯系人,三個。李儒生、衛仲,還有一個他沒有見過的名字,楚弛,馬上問:“這個是誰?”

“那天特快列車上的機動警啊。”

最後一次對話是在他們去工會之前,銀寶暄哼笑一聲,偏臉說:“我靠,服了。”

許猷漢聽見了當沒聽見,銀寶暄對他交友的範圍有意見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恨不得找個時間把他飛書裏的全部人一齊刪掉,包括許猷漢的媽媽。

她叫許自秋,是非常年輕的一個女人,據說十五歲多就生下許猷漢。她浪漫、勇敢、有情調,對許猷漢極盡疼愛。

照理來說,銀寶暄應該喜歡她,可惜許自秋討厭他,從什麽時候開始討厭他,銀寶暄講不清楚,只知道每次許自秋見到他一定會翻白眼,然後悄悄地拉著小許猷漢說一籮筐“跟他絕交吧”的語言。

銀寶暄秉持著你不喜歡我,我就不喜歡你的心情對待許自秋。有她在,他絕不出現。

下周四,許猷漢二十六歲生日,許自秋要來的話,他們不能見面了。

銀寶暄咋舌,將手環塞回許猷漢手裏,翻身背對他。

“怎麽了?”許猷漢趴在他的臂膀問,“因為機動警還是因為我媽咪?”

“隨便。”

“什麽就隨便,我媽咪真的過來玩的,可能幾個鐘就走,她跟她的朋友約好去看韓百川的演唱會啦。”許猷漢捏他的臉,“我還沒跟你生氣呢。”

“對不起。”

銀寶暄平躺凝視許猷漢的臉,手摸進他的衣服,沒有摸到腰鏈。許猷漢說放在洗手池旁邊了,睡覺欸。

銀寶暄不言語,沒收回手。

許猷漢俯身,他們之間近到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他說要不要跟賀觀瀾聯系?銀寶暄合眼:讓他去死。

許猷漢噗嗤一聲笑了:三天而已耶,別記恨他了。要和工會玩,他很好用啊,幹嗎不利用他。

“我就是討厭他。”

許猷漢推他的腦袋,他假裝睡著不接茬。許猷漢不管他了,拿手環回覆朋友的消息,不少人惦記著他快過生日,有時間的問他要不要辦一場,沒時間的留言說給他郵了禮物過來。

再有一部分借著這個機會問銀寶暄的蹤跡。

他們生日只差了幾周,銀寶暄不願意過,許多人飛書給他,他並不理會,埋頭在芯片開發裏,從密密麻麻的字符中擡起頭時許猷漢已經來了。

許猷漢大多數時候也不過生日,許自秋願意給他過,他就過。

長大,有那麽值得喜悅嗎?

許自秋抵達鎮裕區的那天下午,他到車站接她。她款款地小跑到他身邊,挎著他以前考試比賽用的長包,挽著他的手擡著臉瀏覽他的臉目。

她到許猷漢家才站在獎杯櫃前說:“很累吧,酉酉。”

他沒言語,安靜地站在許自秋身後,通過獎杯看見自己的臉,親親熱熱的,沒有疲倦卻被她找見疲倦。

她也不需要回答,從包裏翻出許多只在邊界賣的布丁潑到矮幾,還有幾瓶蘋果西打。

他跪坐在旁邊,看著布丁和西打低低地笑出聲。

許自秋為了布丁離開學校,有了他,很荒謬,但的確如此。

她們家條件不好,那會兒又打仗,她不懂許多政治,權力體系的事情,她就是想吃這個在孩子眼裏很貴很貴的布丁。

她離開家,以“游玩”的心情和幾個男生,男人睡過。然後就有了他,她那時候太小了,對世界的認識過分童話,生育要經歷什麽,一概不知。

以為睡一覺,孩子就會躺在枕邊。

許猷漢一直說你只是看起來是自願而已。

她記得,她確認懷孕又根本不知道是誰種的那天,說不害怕是假的,但說恐慌也是假的。她給所有睡過的男人打電話要錢。

她沒有想過墮胎。她後來跟許猷漢說,那個時候就是笨吶,打掉的話就不會那麽那麽辛苦了。

說完才反應過來是在講不要他,沒來得及找補說媽媽是愛你的,許猷漢已頗認同地點頭講:要再來一次的話,一定要馬上打掉,然後把那些人全部告到中央。你就可以拿著賠償款回去讀書了,而且想吃多少布丁都可以。

“每個味道都給你帶了一些,還有新口味呢,當然,我是經典款的忠實粉絲,你吃了之後跟我說好不好吃再決定下次買不買。”她在布丁堆裏耙了耙,沒找到新口味便放棄,“不能拿給他吃,自己偷偷吃。”

“怎麽那麽小氣啊?給寶暄吃也不怎麽樣呀。”

她白了許猷漢一眼:“不行,我不喜歡他。他太霸道了,你普育的時候我就覺得他這人可壞了。你會走路就喜歡跳舞,我那時候就知道你有天賦。三歲,你跟我說要做舞蹈家,哇,我心裏那個高興,覺得你肯定能成。就是我,沒能力,沒錢,別人請得起名師,那個叫什麽,跳得像大公鵝走路的那個。”

“誰跳得像大公鵝走路啊?”許猷漢瞇著眼回想,遲疑道,“安凈遠?留的妹妹頭,笑起來有倆酒窩,最喜歡說‘我哥哥說了’那小子?”

“沒錯,跳那麽難看,而且身體條件也比不上你呀,手短,五五分,找了個名師,那個跳古典舞很有名的女生,一下子要不完了,得意成那樣。我要是請得起,咱們酉酉小藝考考完直接保送了,哼。你三歲開始跳舞,明明怕痛怕得要死,被筆夾了一下哭著鬧著要我打它,練基本功那麽疼,你一次沒有退縮過,沒說過不練。好不容易放假回來,我跟你說帶你出去玩,你說想再練練。小藝考前一天,我說送你去,你不願意。在房間裏壓腿,眼淚全擦在褲腿上,說怕你在我緊張。我還是去了。”

她頓了頓,揩了一把許猷漢的臉,繼續說:“你多喜歡跳舞,我不比你知道的少。他第一回弄傷你我就怕得睡不著,問你跟他怎麽處理。你從小就很有底線,我不想幹涉,你說絕交,我以為真的不會和好。結果你們還是和好了,我一再地提醒你要小心,不要跟他起矛盾,不要走得太近。最後怎麽樣?他又失去了什麽?不能進中繼算什麽損失?又不是你造成的。我就討厭他,我恨死他了,他憑什麽吃我給你的東西!”

許猷漢低著頭,把玩著蘋果西打,不知道怎麽回答。

“我其實真的沒搞懂,你為什麽會跟他和好?明明那時候鬧成那樣了,怎麽還會和好?”她越說越氣,猛錘桌面,矮幾痛呼一聲。

“我只是丟不開手,”許猷漢摸了摸眼皮,沒有淚,臉龐平靜無傷,“我要是丟得開手,我早走了。”

她想到他們兩歲開始在一塊兒,她活潑的兒子交了一大幫朋友,休息時趕羊一樣趕到家裏來玩。唯一跟他牽著手的那個孩子,是銀寶暄。

要再說什麽,好像沒辦法說出口,哼哼唧唧地栽進包裏把壓在最底的禮物拿給許猷漢。

許猷漢整理心情,笑笑地接下來看,打趣她送了一桌布丁還不夠。

看清字樣,表情沈沒了,飄飄地擱在桌面。

舞盡春風的邀請函。一個舞蹈競賽節目,也算得上民間的權威賽事。

“我知道,你心裏有點那個什麽,雖然沒辦法跟以前一樣了,但是心一樣。我舍不得你放棄,這些年我都看在眼裏。就當去玩,你想一想。你喜歡的。”她勸他,當老師固然好,但你喜歡什麽我是知道的,幹嗎勉強自己。

他勉強地笑了下,表示會仔細想想。她不逼迫他馬上做出決定,拉著他講新朋友,講韓百川,講她們看完演唱會打算去騎行。

騎行?許猷漢一驚,上手捏她的臂膀和小腿,作出失望的表情搖頭,不行不行,還得再練練。

她大叫一聲,揮拳打許猷漢的肩膀,力氣倒是不小。許猷漢順著她的力倒在地上,有一秒的出神,然後馬上說,註意安全就行嚕,手環戴好,不要去太危險的地方,量力而行。

她嫌他啰嗦,不再跟他說安排,四處巡視了一圈,拉他打游戲。他沒意見。

直玩到天黑,她接了個電話說要走。

許猷漢沒留她,明白她有自己的新生活,送她到車站搭列車。臨分別前,她拶著他,認真地說:“你真的要認真地考慮一下,喜歡跳舞,就一定要跳下去。”

他只是點頭,踏上回家的路,卻站在樓下不願意上去。他在樓下轉了一個多鐘,燈光把他的頭頂照得碧熒熒的,他的心裏有火在燒,使他沒辦法回去。

他調轉方向,站到銀寶暄家門口,開鎖的聲音模糊了。

銀寶暄沒聽見有人進來,自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研究那一堆字符。他站在工作室的門口,看著銀寶暄埋頭計算,編寫,情不自禁地出神。

總有一天,你會變成本世紀唯一的托卡夫(科研方向的最高獎項),我呢,我會變成什麽。

銀寶暄忽然停止計算,掉過臉來,馬上數字不重要了,掬著許猷漢的臉,拇指摩挲著:“怎麽了?媽媽走了嗎?早不過來,我以為你不來了。”

“唉,我哪有辦法不來嘛。”

許猷漢輕嘆,捉住銀寶暄的手,合上眼,宿在他手心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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