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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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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疤

男人走在前面,趙春花跟在一旁給他介紹。

“我們院是在三年前與聲願合並在一起的。”

三年前市裏頒布政策,C城僅有的兩家特殊教育機構,因為經營不善、資金短缺,被迫合二為一。但聲願本就規模不大,孫志剛一手扶持的機構在接納了更多的聽障兒童後,可謂舉步維艱。

“孫院長,他幾乎掏空了自己的家底,也要為孩子們提供更好的生活。”說著,趙春花伸手扯了扯落在後面的溫凝,“小溫老師就是主動來幫孫院長分擔問題的,所以才找你商討那個助聽器的事情。”

頓住了腳步,男人側頭去看。

溫凝尷尬地站在趙春花斜後方,她知道趙老師在為她說話,用到了“主動”這個詞。

實際上不過是試用期的一個籌碼,成功了她能轉正,反之棄用。

李隨凝視她,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細風拂過,吹起她散落在頸間的長發。

勾起唇角,男人開口:“那溫小姐也是有心了。”

“哎哎,是啊。”趙春花笑,連忙補充,“別看小溫老師年紀輕,但是她非常勤懇,做事也很認真。而且像她這樣不是聽障人士但也能打得好手語的,真的不多。”

漆黑眼底閃過暗流,李隨收起笑意,移開視線。

目光落向遠處的梧桐,秋風蕭瑟,又有幾片葉子被吹下來。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在又一陣風吹過後,男人開口:“溫小姐穿得少,我們去室內聊。”

今天孫志剛不在院裏,他一早就去采購孩子們過冬的物資,據趙春花說,院長天沒亮就離開了。

“我剛剛給他打過電話了,但是他說一時半會還回不來。”趙老師忙前忙後,掀開放在桌上的茶葉盒,“喲”了一聲,“沒茶葉了……哎,李隨啊,你等我一下,我去拿新的。”

路過門口,溫凝還杵在那裏。

“小溫,怎麽回事啊?”手上還拿著空茶葉盒,趙春花只能用胳膊推了推她,低聲叮囑:“你去給李總倒水喝呀,讓人家幹坐著多沒禮貌?”

趙春花風風火火地離開了,溫凝側身想跟過去,扭頭時迎上李隨遞來的目光。

男人沒說話,不知盯著她已經有多久了。

移開視線,溫凝去辦公室的另一側拿熱水壺。

李隨桌前已經擺了一次性紙杯,剛剛趙春花放的,只是不巧還沒投進茶葉。

拎著熱水壺,溫凝背對著他詢問:“你、喝水嗎?”

單肘撐在膝蓋上,修長的手指隨意下垂。男人眼皮微掀,啟唇懶懶開口:“好啊。”

雙手捧著熱水壺,剛燒的,有些重,表面傳來溫熱。

女人挪到李隨面前,只見他兩指將一次性杯子往前推,深沈的目光落在溫凝身上。

滾燙的開水倒進紙質杯裏,咕嚕嚕,熱氣從杯口冒出來。

太燙了,不好倒太多,溫凝在距離杯口的三分之一處停下。

女人弓腰捧著熱水壺,眼睫蓋住,輕聲道:“燙的,你慢點喝。”

男人沒說話,可垂在一側的手突然伸過來。

微涼的指尖輕觸到領口裸露的肌膚,宛如電流傳遍全身,帶著細密的刺痛,驚得溫凝下意識往後退。

單手護在胸前,心臟砰砰地跳動。

她看向李隨,男人的手還停滯在空氣中,兩秒後才收回。

指腹摸上紙杯,滾燙的溫度他仿佛感受不到。

收起視線,男人沈寂了半晌才開口:“需要彎腰的工作,就別穿這件衣服。”

後知後覺,衣領太大,低頭時裏面的春光一覽無餘。

方才還沒給她提起領口,女人已經嚇得連連後退了。

咬著唇,臉上紅暈攀上耳垂,溫凝很輕地點頭。

轉身去放回熱水壺,背對著他緩了一下心情,臉摸上去燙得可以。

杯面還冒著絲絲熱氣,水面的倒映中,男人眼眸微暗。

皙白的肌膚,在她靠近時傳來淡淡清香。

腦海中回想今天趙春花的話——

小溫老師呀,她人很好呢……近況嗎?現在還在實習期,不過轉正大概是沒問題的……說來她男朋友也很好,經常接送她上下班,偶爾給孩子們帶零食吃……對,聽說快結婚啦,郎才女貌呢……

手掌收力,紙杯被擠壓,滾燙的熱水溢出,灑在男人的手背。

牙關咬緊,深邃的眸色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絲光亮。

頭頂傳來很輕的驚呼,溫凝眼珠睜大,輕聲道:“水……”

李隨擡頭,目光有些兇神惡煞。

他將手松開,滾燙的開水在他皮膚上留下粉色的燙傷。

臉上一片陰霾,鋒利的眉宇微蹙,薄唇輕抿,寒意四射。

溫凝把“你沒事吧”這四個字在嘴裏滾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咽了下去。

看著當然不像沒事的樣子——他對痛覺或許沒有那麽敏感,曾經被打得遍體鱗傷也不吭一聲,溫凝見識過。

不過還是上前,在桌上抽了幾張紙,給他遞過去。

男人的視線落在女人細嫩如脂的肌膚上,他沒有反應,在溫凝要收回時,又快速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五指收攏,這樣纖薄的手腕,他稍用力就能折斷。

女人抽動,慌張開口:“你幹嘛……”

李隨低著頭,濃密的睫毛籠罩他的視線,淩厲分明的下顎輪廓有一點輕顫。

“溫凝。”他說,滾燙的手心如加熱的沸鐵,透過肌理烙進她的血管。

擡頭,視線對上她的驚悸。指腹之下跳動著她的脈搏,一次比一次更快。

眼底有什麽在破碎,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到六年前。

連掙紮扯動都停下了,溫凝看著他,瞳孔微縮。

聲線低沈,一字一句,他說:“你欠我一個解釋。”

空氣被凝滯住,細嫩肌膚下的脈搏跳動得越來越快。

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甚至在彼此過去的歲月裏成為了無法擺脫的夢魘。t

唇瓣上的血色褪去,溫凝指尖泛涼,輕輕顫抖。

男人看向她,狠戾的眉宇間還伴著不能磨滅的痛苦。

有多少個失眠的深夜,閉上眼都能回想到那天她站在另一頭,無害的臉卻說出惡毒的話。

視線過於炙熱,宛若要將溫凝的心臟戳出一個洞來。

身上的血在倒流,女人半垂視線,咬著唇,輕聲道:“……對不起。”

沒有解釋,或者不屑解釋。

多年後的再相逢,給的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

瞳仁收縮又放大,在僵持了半分鐘後,李隨終於展開眉宇。

倒不是抱有多大的幻想,從前那個不近人情的溫凝,骨子裏的傲慢,此刻更是如此。

喉頭上下滾動,微抿的唇繃成一條線,隨即松手,放她離去。

趙春花提著新茶葉快步走來,辦公室的氣氛有些微妙,男人坐在沙發上,臉陰惻惻的,看起來不太高興。

又扭頭去看另個角落的溫凝,她背對著男人,面向窗子,低垂腦袋。

餘光註意到桌上的一灘水漬,又瞧見男人手背的紅痕,驚呼一聲:“哎喲李隨,你的手怎麽啦?”

聞言,男人不著痕跡地用另一只手蓋住手背,嗓音沙啞:“沒事,趙老師。”

“被燙到啦?”趙春花上前,硬是拉著李隨的手,“李隨呀,你小時候不是這麽莽撞的人呀!”

在趙老師眼裏,這個她曾經照看過的學生,即使十年過去,身份地位已經天翻地覆,但在趙春花看來,只要是從院裏出來的,永遠都是她的孩子。

硬是扯開左手要去查看右手背的傷勢,卻在觸碰時感受到了異樣。

“咦——你這手心怎麽回事?好長的一條疤哦!”

溫凝還躲在角落裏眼觀鼻鼻觀心,在聽到趙春花的驚聲後僵住了身子。

“怎麽弄的?多久啦?天哪,李隨你要照顧好自己……”

男人垂下視線,目光落在左手掌心的那道疤痕上。

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被劃傷的疼痛,皮肉組織瞬間破開,裏面甚至能看到血管的流動。

其實是兩道傷,重疊在一起,顯得更是駭人。

微微握拳,男人翻手收回。

“沒事,很多年了。”他說,視線飄到溫凝的背影。聲線低沈,口吻略帶自嘲,“不小心劃傷的,謝謝趙老師關心。”

耳畔嗡嗡響,溫凝身下的手指絞在一起,目光落向窗外的樹枝,呼吸變得沈重。

才想起來辦公室裏還有個大活人,趙春花在寒暄了幾句後,轉身去看溫凝,“小溫呀,你在那裏看什麽呢,快來呀……”

話沒說完,女人已經過來——卻不是到他那邊去,只聽得她的聲音短促,甕聲甕氣的:“我還有事要忙,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一頭霧水,趙春花沒來得及反應,“哎,今天小溫怎麽回事……”

孫澤蹲在樓下刷短視頻,他一手捏著香煙,另只手沒耐心地滑動屏幕。

女人從身側經過,他擡頭,收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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