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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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5200光年外一恒星簇的星風和輻射會激發出像玫瑰花瓣似的紅色輝光。是宇宙中的玫瑰。

蘇淮看著手中的玫瑰,再看看江荿的眼睛,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山谷傳來了不知名的蟲叫聲,風掠過樹葉,細碎地“沙沙”作響,夜空中基本沒有雲層。江荿說今晚是周末兩天中能見度最好的一天,盡管差距並不大,大概是今晚能見度17.5公裏,明晚能見度17.1公裏。

他再次覺得,現在就算死了也沒任何遺憾。

江荿身後有一盞不甚明亮的路燈。蘇淮突然笑了,細碎的星光在他眼睛裏閃耀。星河欲轉千帆舞。

“這是我上次拍的,”江荿把照片翻出來給蘇淮看,“不過送你的還是以這次為準。”

視線中心是一團在浩瀚漆黑中的溫柔的粉紅,虛擬的。視線下方邊緣玫瑰花瓣的鮮紅隨風影影綽綽地搖晃,真實的。

蘇淮眼前的紅慢慢凝結,變成他心口上的朱砂痣。他聞到了玫瑰花的香氣。他問:“我看到過人站在前面、背景是繁星的照片,能拍嗎?”

“嗯?可以啊。我們以前活動都會這樣拍一張留戀。”

“嗯,”蘇淮說,“我也想要。”

想要就要得到。江荿早就去蘇淮家把他的照相機和三腳架一起帶來了,於是蘇淮看到熟悉的相機包時,感嘆道:“你準備得真周全啊。”

江荿邊架三腳架,邊回了蘇淮一個“也不看看我是誰”的表情。

“你來看看構圖,”江荿旋上相機,“我已經把參數調好了。”

江荿自覺過去站好。蘇淮彎腰看向取景器裏的江荿,把三腳架調低了一點兒。

“要三十秒保持不動,”江荿喊。

蘇淮點點頭,按下定時拍照,走到江荿身邊。

“江荿。”蘇淮擡頭。

“嗯?”江荿看向蘇淮,奇怪道,“不是說好要保持不動嘛……”

冰涼但柔軟的唇倏地貼上來,堵住了一切話語。江荿瞪大雙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太近了。睫毛輕掃過他的眼皮,發絲都在勾纏。

江荿滾動了一下喉結,擡手要抱蘇淮。蘇淮怕拍毀了,按住他的手臂,輕聲說:“別動。”

話語間緊貼的唇瓣癢癢地摩擦了兩下,江荿猛地扣住手心。

這人真是!

蘇淮默數到三十秒,放開江荿,去看成片。江荿像裝入鐵絲骨架的娃娃,雙臂保持九十度屈起的端盤姿勢不動,深呼吸,在晚風中大喘氣。

照片拍得非常好。晴朗無雲的天氣,肉眼可見的幾顆星星碎鉆在長曝光下無性繁殖成一整片密密麻麻的星空。蘇淮頭頂旁邊,還有兩條貫穿天際的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帶,把冰清玉潔的群星攏在其中,像神秘而深邃的入口。

底下一對擁吻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他們都知道當時對方瞳孔中自己是什麽樣子。微顫的眼睫、滾動的喉結、起伏的胸膛,在那麽近的距離下,根本逃不過對方的眼睛。

“你、你怎麽不提前說一下!誰允許你親我了?!”

“你親我的時候問我了?”蘇淮把照片拿給江荿看。

“我……”江荿啞口無言,他們各自問過一次算是扯平,後來他沒忍住就都……江荿吃癟,心虛地看向屏幕,看到照片後驚呼:“天啊,我要、我要設置成壁紙!”

江荿觀了這麽多次星,拍過那麽多星空下的照片,才明白原來身旁的人不同,心裏的感受也大不同。只有他是獨特的,只有他是唯一的。那個人在這兒,在失語的片刻,還能用動作來填補這種空缺——比如,江荿攬著蘇淮到自己胸前,然後把蘇淮翻轉過來,迅速伸進外套裏,一只手環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往上抓著他的背。

“……痛。嘶!”蘇淮的下巴猝不及防撞到一個肩膀,他敲了一下江荿的背,然後抓著江荿的肩膀往下按,好讓自己的臉都露出來,能揉到磕疼的下巴。

“蘇淮,”江荿帶著顫音的聲音從耳後傳來,蘇淮揉下巴的手一頓,剛想回應,他就感覺江荿用要把他揉進身體裏的力道收緊雙臂,接著他聽到江荿說——

“我好富有啊。”

蘇淮楞住,然後笑了笑:“我也是。”

他們一起回到帳篷裏躺著,蘇淮枕著江荿的臂彎,不知不覺睡著了,還沒來得及做夢呢,不,他都懷疑自己一晚上只用了午睡的份額,就被江荿叫醒了。

“太陽出來了!”

蘇淮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撐起上半身,看到從帳篷縫裏漏進來的一點金黃。清晨的太陽光線並不刺眼,蘇淮盯著那一束光亮,楞了神。

活了快八千天,其實也就幾天是真正活著的。比如遇到江荿的那天,拉著江荿跑進雨裏的那天。比如和江荿自駕去看日出的那天,比如現在。

“哎……”

捏著糖還未細數到如夢如幻的那一刻,就被人簡單粗暴地破壞了。

江荿拿著毛衣套在他頭上,然後擡起他胳膊往袖口裏拽,扽平毛衣下擺,再給他套上外套。

“……”

蘇淮在衣服布料和手臂的遮擋間隙中看著江荿的臉。

熹微的晨光打在江荿的半側臉上,對著光的眼珠就變成了晶瑩剔透的淺茶色玻璃球,像是一塊剛剝開糖紙的琥珀色蜜糖,將遠方的赤霞都包裹進這一處朦朧中,而另外一邊臉隱在暗處,陰影下黑沈沈的眼瞳如一筆濃墨,幽暗又深遠。

蘇淮的眼裏含著那塊蜜糖,有了新的擔憂。如果不是自己厭倦,而是江荿厭倦自己卻上癮了可怎麽辦。這可不是倒計時結束就能解決的了。要冷靜,別上癮。別上癮。倒計時,六十五天了,蘇淮再次提醒自己。

“看什麽?”江荿註意到蘇淮的視線,邊把他另外一只手也從外套袖口裏拽出來邊說,“好了——沒想到幫人穿衣服這麽別扭呢,你的肘關節好硬,我奶奶幫我穿的時候都可以往後擰。”

“……”

江荿撥開帳篷簾子,見蘇淮還坐在那,便催促道:“快快快!太陽公公想見你啦!”

蘇淮掛著相機走出帳篷,整個人沐浴在溫暖而柔和的陽光下,他不自覺地展開雙臂,身後長長地拉出一道影子。

很快,變成了兩道重疊在一塊兒的影子。

“22歲的第一輪太陽,是我陪你看的,”江荿驕傲地說,“我們能當九個月的同齡人!”

“嗯。”

蘇淮貪戀地看著遠處山頭上的半輪紅日。清晨絲絲涼意的微風吹拂他的臉頰,很舒服。聽著江荿悅耳低沈的嗓音,得到他獨有的寵愛,很幸福。

如果他一定要死的話,死在今天是最好不過了。可是人就算沒有幸福也能活,他知道。但他今天才知道,太幸福,居然就會不想活了。有恐懼“後來”的原因。餘生要靠今天的餘光點亮,才有色彩。挺可怕的。

他是個貪心的人,他想要更多的糖。但他又不那麽貪得無厭,知道凡事都有度,糖夠他吃就行了。

倒計時。倒計時。

自己好像個掐表計時要遠走高飛的渣男啊。

紅日沖破稀薄的雲層,金光灑滿大地。蘇淮瞇了瞇眼睛。

視線在一片白光中模糊,蘇淮情不自禁道:“謝謝你。”

“說這幹嘛?”江荿詫異回頭,頓了下,戲謔道,“現在不該說的是‘我愛你’嗎?”

“嗯。我愛你。”

江荿沒想到蘇淮真說了。他欣喜若狂,熱血沸騰,一把攬過蘇淮的肩:“所以試用期是不是通過了?”

“什麽試用期?”蘇淮沒明白。

“通過了!”江荿捧著蘇淮的臉響亮地親了一口,啵!

兩個拄著登山杖的中年夫婦一步一響地登上樓梯,來到觀景臺。

“啵啵啵……”江荿靠著欄桿,輕輕吸嘴唇又若無其事地松開。

蘇淮覺得好笑,還以為明目張膽有多不懼呢。真可愛,還知道掩飾。

“餵,吐泡泡呢,”蘇淮手肘撐在欄桿上,“昨天帳篷裏胡作非為的勇氣呢?”

“世風日下!”江荿瞥了那對夫妻一眼,“怕給別人帶來不好的影響。”

“安分點吧。讓你亂親人。”蘇淮說。

“那不可能,我嘴長你臉上的。”

“……”蘇淮斜向眼尾看著江荿,“我拳頭長你臉上。”

江荿把臉湊近到蘇淮旁邊。蘇淮看著這張英俊的臉,忍了。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江荿打了個響指:“下山吧,去吃飯。”

“吃什麽?”

蘇淮把固定帳篷的釘子拔掉,抖了抖帳篷布,卷起來收好。江荿把望遠鏡、天文相機拆下,分門別類放進包裏。

“隨便吃吃?”

“行。”蘇淮沒表現出任何不好的情緒。

下山要帶的東西就多多了,江荿把兩包設備掛在自己身上,然後又要去拎兩袋零食,蘇淮手一攔,提前拎起了那兩袋,說:“當燭臺還上癮了。”



“什麽燭臺?”江荿調整了下身上的兩包設備,要去接蘇淮手裏的那袋,“你給我一袋。”

“小心點。路不好走,我又不是沒有手。”蘇淮把手往身後縮不讓江荿碰到,擡下巴示意江荿到前面帶路。

終於到了停車場,江荿把大包小包的東西放到後備廂和後座,讓蘇淮在副駕駛走好,然後啟動車開回市區。

一路上江荿目光不斷左右掃過兩側街道,好像在尋找什麽。終於,他發現了目標,於是他把車停在路邊的停車位,對蘇淮說他要下去打印照片。

“為什麽要打印?”蘇淮問。

“我更喜歡紙質的照片,能保存。”

蘇淮隔著車窗目送江荿走進一家照片沖洗店,等江荿完全消失在門簾後,他靠回椅背上閉目養神。

突然他睜開眼,拔出插在方向盤旁邊的鑰匙,看了下上面的遙控,然後下車,上鎖,也朝那家店走去。

“……看星星兒啊?哎兒,介張相兒拍得可真好!奪恩愛吶!現在小年輕可真火熱,咱們那個年代啊……”蘇淮推開門,就聽到操著一口京腔的老板在和江荿樂呵呵地說著話。

江荿聽到開門聲,回頭看到是蘇淮,帶著和老板聊天的笑意問道:“嗯?怎麽進來了?”

“呃……”這跟蘇淮想象中不一樣。事情突然覆雜起來。

“你朋友啊?”老板只是隨口問江荿一下,並不希冀得到回答,因為他沒給江荿回答的時間,馬上轉頭對蘇淮說,“是需要打印照片兒不?”

“……”

蘇淮紅著臉,指著電腦上打開的那張照片——正是他和江荿在星空下擁吻的照片,對老板說:“這個,麻煩多印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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