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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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阿英莫名其妙地死了。

怎麽死的,阿英並不清楚。

只要想到她的死因,阿英的心就像要被撕碎了。

她只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的魂魄是如何從自己的身體裏出來的,又是如何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到這佛堂裏來的!

是的,等她再次有意識的時候,她就飄在這佛堂裏了,她飄很久了,具體多久,她已經記不清楚了。一年?兩年?還是……難道有十年?

扶了扶腦袋,阿英怎麽都想不起來了……

就這樣,她成為了一只阿飄。

鎮定後,阿英擡起鳳眸,暮色四合,唯餘佛堂內一盞孤燈,只有這盞孤燈陪伴她。無聊地飄來飄去,在沈沈的檀香煙霧裏,豆大的火苗掙紮著,將殿內高聳的佛像、垂落的經幡、以及那積著厚厚香灰的紫銅博山爐,都投下巨大而搖曳的陰影。空氣粘稠,仿佛凝固了千百年的時光塵埃,只有那線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證明此處並非完全的死寂。

阿英,一縷藕荷色裙裾的影子,就飄在這片凝固的昏黃裏。她身形淡薄,如同古卷上褪了色的仕女圖,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迷茫霧氣。

那扇敞開的、雕著蓮紋的朱漆門檻之外,是流動的夜。清涼的晚風攜著草木的濕潤氣息,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撩撥著她早已沈寂的心緒。院中蟲鳴唧唧,隱約還能聽見遠處溪流的淙淙聲,那是活著的、自由的世界。阿英又一次飄到門檻邊,帶著一種近乎習慣的期待與絕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朝那片誘人的黑暗探去。

指尖觸到的,並非虛空,而是一種溫潤如玉、卻又堅不可摧的屏障。它無形無質,卻帶著琉璃般的清冷質感,在她觸及的瞬間,一股柔和而沛然的力量穩穩地湧現,將她輕盈的魂體輕輕推了回去。動作輕柔,卻毫無轉圜餘地。

“哎呀!” 阿英被推得向後飄了幾尺,藕荷色的裙裾如薄霧般散開又聚攏。她穩住身形,懸在門檻內尺許之地,望著咫尺天涯的庭院月色,鼓起腮幫,絕美卻模糊的臉上滿是委屈和不忿。她擡起半透明的手指,指向那看似空無一物的門檻,對著佛龕上那尊金漆斑駁、低眉垂目的巨大佛像,聲音帶著嬌憨的控訴:

“定是這門檻成了精!修成了個頑皮的小老兒!專與我這薄命女子為難!”她飄到供桌旁,對著那尊沈默的佛像,纖指幾乎要戳到佛像低垂的眼瞼,“都多少年啦?我不過想出去瞧瞧那溪邊的螢火蟲兒……您老人家管天管地,管這許多香火,怎就偏要拘著我這一縷孤魂?” 她越說越委屈,聲音裏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哽咽,“這佛堂清冷,連個說話的雀兒都沒有……”

自由的氣息如同無形的鉤子,牽扯著她空洞的胸膛。溪邊螢火……那該是何等光景?阿英努力回想,記憶卻如破碎的銅鏡,只映出些許零星的、無法拼湊的畫面:似乎有喧鬧的燈市,璀璨的煙火映亮雕梁畫棟的樓閣;似乎有溫熱的、帶著清甜氣息的羹湯……可自己是誰?緣何在此?為何被困?那團籠罩前塵的濃霧,依舊厚重得讓她心慌。

目光無意識地落回那尊巨大的佛像。金身在幽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微弱的光澤,悲憫的神情亙古不變,仿佛包容著世間一切苦難,卻又沈默得令人心焦。阿英盯著那佛像看了半晌,一個念頭笨拙地冒了出來。

她學著記憶中模糊的善男信女模樣,笨拙地調整姿態,虛虛落在布滿灰塵的地磚上方寸許。她努力回憶著合十的手勢,將半透明的雙手舉到胸前,十指別扭地交疊著,然後朝著那巍峨的金身,深深地、生硬地彎下了腰。

“南無阿彌陀佛……”她拖長了調子,聲音帶著生疏的虔誠和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佛祖爺爺在上……您最是慈悲了。求您發發善心,開開方便之門,放我出去……就瞧一眼,就一眼那溪邊的螢火可好?我保證即刻回來,絕不多生事端……” 拜完,她直起腰,滿懷希冀地睜大了那雙霧氣蒙蒙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泥塑金身,仿佛要從那永恒不變的悲憫表情裏,看出一絲應允的松動。

佛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微響。

阿英眼底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再一次熄滅了。

阿英無奈,只能在這方寸之地飄來飄去,她每天都無所事事,就這樣飄著。

就這樣,阿英感覺自己快莫名其妙地消失……就像她莫名其妙地死了一樣……

阿英很痛苦,她蜷在佛堂腐朽的梁柱後面,百無聊賴地看著陽光穿過破瓦縫隙,在地上投下幾塊搖曳的光斑。空氣裏的灰塵都懶得舞了。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甸甸又空蕩蕩。她低頭看看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連那點微弱的、只有她自己能感覺到的“存在感”都在一絲絲抽離。身體輕飄飄的,一陣稍大點的穿堂風就能把她吹得飄搖不定,像片隨時會散開的柳絮。以前還能勉強挪動個破蒲團嚇唬嚇唬偶爾誤入的小野貓,現在連這點力氣都快沒了。

“真沒意思啊……”阿英無聲地嘆了口氣,連嘆息都輕得沒個分量。再這樣下去,她怕是要徹底化在這片破敗的寂靜裏,連一縷青煙都算不上。

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和空氣融為一體的時候,佛堂那扇吱呀作響、快要散架的大門,被一群扛著工具、穿著粗布短褂的人“哐當”一聲徹底推開了。

阿英一個激靈,雖然她感覺不到“激靈”,差點被湧入的氣流卷到角落。她努力穩住自己稀薄的身體,瞪大了想象中的眼睛。

這群人可不像以前偷偷摸摸進來躲雨的小情侶或迷路的樵夫。他們目標明確,氣勢洶洶。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呼哧呼哧的搬運聲、粗聲大氣的吆喝聲瞬間填滿了原本死寂的佛堂。

“哎喲餵,這梁都朽了!得換!”

“菩薩像得重新刷金漆!瞧這斑駁的!”

“地面全撬了,鋪新磚!”

“窗戶,窗戶都換掉!透亮點的!”

阿英懵了。她看著自己盤踞多年的“領地”被徹底掀了個底朝天。舊供桌被搬走,破蒲團被扔掉,連她最愛待的那根“專屬”梁柱也被鋸了下來。

這是怎麽了?

灰塵彌漫,木屑紛飛。她像片受驚的葉子,在嘈雜的人聲和飛舞的灰塵中飄來蕩去,無處安身。新奇之餘,更多的是被冒犯的委屈——這可是她的地盤啊!雖然破,但住了這麽多年,總歸是家!

然而,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破敗的佛堂煥然一新。褪色的梁柱刷上了朱紅的漆,光可鑒人;腐朽的瓦片換成了簇新的青瓦;泥濘的地面鋪上了平整的青磚;最顯眼的是正中那座重新鍍了金身的菩薩像,寶相莊嚴,慈眉善目,至少新刷的漆看起來是慈眉善目。空氣裏彌漫著新鮮的木頭、油漆和香燭混合的奇特味道。

更讓阿英意想不到的是,自打翻修完畢,這佛堂就像一塊吸鐵石,把附近的人都吸了過來!

先是零星幾個老婆婆,挎著小籃子,顫巍巍地進來點上三炷香,絮絮叨叨地對著菩薩訴說家長裏短。接著是愁眉苦臉的小媳婦,祈求夫君平安或子嗣順遂。後來,連穿著體面的夫人、帶著丫鬟的小姐也來了。佛堂的香火前所未有地旺盛起來,每天香煙繚繞,人來人往。

阿英的“鬼生”瞬間被點亮了!

她再也不覺得身體輕飄飄了。那些繚繞的香煙,那些虔誠或敷衍的絮語,那些紛雜的人氣兒,像無數看不見的絲線,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她。她感覺自己被“填滿”了,身體變得凝實,那種快要消散的恐慌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當然,僅限於她自己知道。

最重要的是——她再也不無聊了!

佛堂的屋頂成了她最愛的地方。她每天早早地就“飄”上去,找個視野開闊又不會被人察覺的角落,比如新換的橫梁上方、或者菩薩像背後那片寬敞的“空地”,舒舒服服地“坐”下,其實更像把自己攤平。

好戲開場了!

“哎呦,王嬸子,你也來啦?”一個胖胖的婦人嗓門洪亮,“菩薩保佑,我家那口子昨天總算找到活兒了,在碼頭扛大包!辛苦是辛苦點,總比在家躺著強!”

“阿彌陀佛,那可好!”王嬸子一邊插香一邊壓低了聲音,“我跟你說,隔壁巷子老李家……出大事兒啦!”

有趣聞!阿英立刻豎起意念中的耳朵,身體不由得往前傾了傾。

“他家那個閨女,不是許給了城西張屠戶家的小子嗎?聽說那小子……嘖嘖,不成器!昨兒個賭坊的人追債都追到老李家門口了!鬧得那叫一個難看!”

“真的假的?!”旁邊一個瘦點的婦人立刻湊過來,眼睛發亮,“我就說那張屠戶看著兇神惡煞,教出來的兒子能好到哪兒去?老李家也是糊塗!”

“可不是嘛!現在老李頭正四處托人想退親呢,可聘禮都收了,哪那麽容易……”

阿英聽得津津有味,心裏默默點評:張屠戶家那小子確實不像好人,上次還偷過她“地盤”裏供著的半個爛蘋果呢!雖然那蘋果是她看著爛掉也吃不了的。

又一天,一個穿著高級綢緞、愁容滿面的夫人跪在蒲團上,對著菩薩低低哭訴:“菩薩啊,求您開開眼……我家老爺外頭……怕是又有了人了……那狐貍精的香囊都掉在書房了!我……我這心裏苦啊……”

阿英同情地“看”著她,心想:這太太看著面善,上次還捐了不少香油錢呢。

還有一次,兩個年輕丫鬟結伴而來,名義上是替小姐祈福,實則是躲在柱子後面小聲交換情報。

“哎,你聽說了嗎?昨兒太子殿下的儀仗路過咱們隨州了!聽說可威風了!”

“真的?太子殿下長什麽樣?是不是像戲文裏說的那樣,面如冠玉,龍章鳳姿?”

“誰知道呢,遠遠瞧見個影子罷了。不過聽說……”小丫鬟聲音壓得更低,“太子殿下心情不太好,在驛站發了好大的脾氣,好像是為了……吳家那位小姐的事兒?”

阿英的“八卦之心”立刻冉冉升起!吳家小姐?不就是上次那個追著蘇公子跑、後來又被太子撞見的漂亮姑娘嗎?這皇家秘聞可比家長裏短刺激多了!她恨不得飄下去讓那小丫鬟多說點。

每天,阿英都準時,風雨無阻。聽著東家長西家短,看著人間百態在香煙繚繞中上演。誰家丟了雞,誰家發了財,誰家婆媳不和,誰家少年慕艾……她聽得如癡如醉,簡直比看戲還過癮。身體不僅不透明了,反而因為“精神食糧”充足,顯得格外“滋潤”。

偶爾,看著下面虔誠叩拜、或愁眉苦臉、或竊竊私語的人們,阿英也會惡作劇地想:要是她突然顯形,飄下去在他們耳邊說一句“你的事兒菩薩都知道啦”,那場面一定很精彩!

不過,她也就想想罷了。現在這日子多好啊!有吃不完的“瓜”香火氣,聽不完的戲,身體倍兒棒。她心滿意足地把自己攤平在溫暖的梁上,覺得當個快樂的佛堂八卦收集者,可比當個快消散的透明阿飄強太多啦!

只是日子太悶了,木魚聲篤篤,誦經聲嗡嗡。佛堂裏空寂得能聽見燭淚滴落的細微聲響。

這日阿英蜷縮在巨大的佛像投下的陰影裏,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伴隨著兩個婦人壓低了卻依舊清晰的談笑。

婦人甲聲音帶著八卦的興奮:“……可不是嘛!你是沒瞧見,東街那新開的綢緞莊,門臉兒那叫一個氣派!掛出來的料子,嘖嘖,水紅、鴨卵青、還有那‘雨過天晴’色,陽光下晃得人眼花!掌櫃娘子頭上那支金簪子,怕不得有半兩重?”

婦人乙咂舌:“哎喲,真闊氣!趕明兒我也扯塊新料子去,眼看就要入秋了……”

聲音漸漸遠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圈圈漣漪在阿英死寂的心湖裏蕩漾開去。她猛地睜開眼,那雙眼眸裏沒有眼白瞳仁之分,只有一片幽深的、渴望的旋渦。

她倏地飄起,幾乎是撲到了緊閉的雕花木窗邊。無形的臉頰緊緊貼在冰冷的木格子上,貪婪地向外“看”著。窗外,只有一方被窗欞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小小天空,幾片雲慢悠悠地飄過。綢緞莊的繁華、水紅的料子、鴨卵青的柔光……全在她想象裏翻騰、燃燒。

“料子……” 阿英的嘴唇無聲地翕動,指尖無意識地、一遍遍徒勞地劃過窗欞上精細的雕花,仿佛在摩挲著那想象中的、光滑微涼的絲綢觸感。那觸感,竟比佛堂裏冰冷的香案更清晰地烙在她的魂魄深處。

阿英想著,自己以前估計是個愛美的,一聽料子就受不了。

陽光悄悄偏移,窗格投下的影子拉長了幾分。

她猛地轉身,朝著門外的方向——那扇永遠緊閉的、通往喧囂街道的厚重木門——沖了過去!沒有一絲猶豫,只有積蓄了無數日夜的、近乎絕望的沖動。

“砰——!”

一聲沈悶的巨響在佛堂內回蕩,震得供桌上的燭火劇烈搖曳,連佛像垂落的經幡都微微顫抖起來。阿英被一股強大而柔韌的無形力量狠狠彈了回來,那力量冰冷、堅固、帶著不容置疑的佛性威嚴。她像個破碎的瓷娃娃,狼狽地翻滾著,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魂體一陣劇烈的震蕩,仿佛要散開。

只有她自己,在死寂的佛堂裏,承受著這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劇痛和挫敗。

她躺了很久,沒有力氣,也沒有意願立刻飄起。幽深的眼睛空洞地望著佛堂高高的穹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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