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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園中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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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園中殘紅

殿門開啟,一陣濃郁的香風襲來,那道搖曳生姿的身影緩緩步入。

婆羅世子玦柔顯然是精心打扮過,衣著比那日在大殿上穿得更為華麗招搖,額間還點綴著一枚熠熠生輝的寶石額鈿,襯得他本就秾麗的容貌,更多了幾分妖嬈。

那香氣爭先恐後地鉆入謝清瀾的鼻腔,刺激得他喉間發癢,差點當場咳出聲來。

謝清瀾死死咬住牙關,將那股咳意硬生生咽了回去,胸腔內引起一陣憋悶的灼痛。

“婆羅世子玦柔,參見君後!君後萬安——”

玦柔依著禮節,聲音婉轉地行了禮,然而禮數剛畢,他便迫不及待地擡起頭,想要透過那層屏風,窺見謝清瀾的真容。

“哼!還真會故弄玄虛,擺個屏風擋著,莫不是真如傳聞中所說,病得不能見人,或是……容貌有損?”

他心中鄙夷,面上卻堆起甜膩的假笑,聲音愈發柔媚:

“玦柔這幾日在宮中,時常聽聞陛下對君後情深義重,寵愛非常。心中實在是好奇,想必君後定是位傾國傾城的絕世美人,不知玦柔今日能否有幸,一飽眼福,得見君後真容呢?”

他嘴上說著恭維的話,卻根本不等裏面的人回應,自作主張地繞過了那道屏障。

“放肆!”

蘇姑姑見他如此大膽,又驚又怒,趕緊厲聲喝止,卻已然來不及。

屏風後的景象,饒是玦柔心中已有猜測,此刻也不由得一怔。

這個君後當真是病入膏肓啊!

坐在特制輪椅裏,身形瘦削如鬼,臉色蒼白,即便是敷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他周身的死氣。

一雙腿無力地掛在腳踏上,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癱靠在椅背和軟枕之間,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他還活著。

竟還是個……只能依靠輪椅的殘廢?

玦柔心中狂喜。

他作為婆羅第一美男,對自己的容貌和魅力向來極度自信,如今見到自己的“對手”竟是這般不堪的醜態,欲將其取而代之的野心,熊熊燃燒起來。

一個癱瘓的殘廢,憑什麽獨占帝王恩寵?!

玦柔洋洋得意,面上卻換成一副受了驚嚇的可憐樣,眼裏蓄滿了淚水,欲落不落。

“君後恕罪!玦柔初來乍到,實在不懂宮中的規矩,冒犯了君後,還請君後千萬不要怪罪!”

“世子……嗬……不知者無罪……不必……咳咳……介懷……”謝清瀾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回應。

他試圖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維持住君後的威儀,奈何身子根本不聽使喚,唯有那梗著的脖頸,帶著一絲不肯折彎的倔強。

見他如此“軟弱可欺”,玦柔更樂了,他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裝作天真地挑釁道:

“玦柔剛來宮中,日後要與君後您一同服侍陛下的。宮中的很多規矩我還不懂,所以今天想著來跟君後您多學習學習,還望君後不吝賜教。”

他頓了頓,轉向一旁面色鐵青的蘇姑姑,竟直接命令起來,儼然一副主人姿態。

“這位便是蘇姑姑吧?勞煩您去幫我和君後準備些茶點。走了這一路,倒是有些渴了。”

“這……” 蘇姑姑滿臉為難,看向謝清瀾。

阿穗方才已被她悄悄使眼色去尋陛下了,此刻殿內只剩她一人貼身伺候,她怎能放心離開?

謝清瀾深知這世子來者不善,卻也不願在此時與他沖突,讓雲洲為難。

他閉了閉眼,對蘇姑姑微微頷首:“去吧……”

蘇姑姑無奈,狠狠瞪了玦柔一眼,快步退了出去,心中焦急萬分,只盼著陛下能盡快趕來。

人一走,玦柔臉上偽裝的恭敬與天真便瞬間褪去,眼底閃過一抹兇光。

他踱步到謝清瀾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殘廢:

“君後整日悶在殿中,想必也無聊得緊。您瞧,外面春光正好,園子裏的花都開了,玦柔推您去園子裏散散心吧。”

他懶得偽裝,不等謝清瀾開口拒絕,直接將他朝殿外推去!

“唔!”

謝清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身體一晃,一陣溫熱流出,他慌忙用力抓住扶手,穩住自己。

玦柔看著他顫抖的身體,嘴角勾起快意的冷笑。

他心中舒暢極了,這樣一個廢物如何跟他爭?

只有自己才配坐在那君後的尊位!

輪椅被粗暴地推到了殿後的花園。

春日暖陽,百花爭艷,景色確實宜人。但此刻的謝清瀾,哪有半分欣賞的心情?

玦柔推著輪椅,故意走在不平整的石子小徑上,他一邊推,一邊如毒蛇吐信般,在謝清瀾耳邊低語:

“君後您看,今兒園子裏這花開得可真好啊!昨日陛下賞了我一套進貢的冰蠶絲繡服,那上面的花紋,跟這園子裏的景倒是相稱得很呢!”

謝清瀾緊閉雙眼,想要屏蔽他的聲音。

玦柔卻不依不饒,擡手撫了撫自己發間一枚通體碧綠的簪子,刻意炫耀著:

“還有我頭上這根青玉簪,陛下說,這是一對的,溫潤養人。一支……好像賜給了君後您,這一支,陛下就說……送給我了。”

他早就打聽清楚,這青玉簪是洛雲洲早年贈予謝清瀾的定情信物,謝清瀾極為珍視。

他就是要用這個來刺激他。

果然!

一直沈默忍耐的謝清瀾,聽到“青玉簪”三個字時,倏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望向玦柔發間那枚刺眼的簪子,大腦一片空白。

“不……不會的……”

他喃喃自語,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雲洲絕不會將他們之間的信物贈予他人。

可那水色,那雕工……與他珍藏的那一支,何其相似!突如其來的沖擊讓他心神失守,氣息更加混亂。

見他反應如此大,玦柔更爽了,立馬乘勝追擊,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陛下他還說……君後您身子孱弱,很多事……不能滿足他,真是……可惜了。”

這直白的暗示,如同一把匕首,狠狠捅進了謝清瀾千瘡百孔的心!

“嗬嗬……不……不可能……不……呃……”

謝清瀾瘋狂搖頭,雖然知道是假的,但雙腿還是控制不住地彈跳起來,幅度越來越大,快得要脫離輪椅。

在情緒失控下,早已不堪重負的墊布再也無法兜住,沿著輪椅縫隙,“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呀?!”

玦柔立刻誇張地驚叫,跳開一步,用手緊緊捂住鼻子,臉上充滿了嫌惡與鄙夷。

“這什麽味道?啊!君後,您……您怎麽……這真是太失儀了!”

被玦柔這樣羞辱,謝清瀾的尊嚴全部坍塌。

唇色變得駭人,心臟在他單薄的胸膛裏瘋狂沖撞,仿佛就要炸開。

他再也坐不住,無力地軟倒在輪椅一側,水液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汙漬。

玦柔心中滿是扭曲的快意。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故意推起輪椅軋上一塊凸起的大石。

“哐當——!”

一聲巨響,輪椅重心失衡,朝著旁側翻倒!

“啊!”

謝清瀾本就意識迷離,毫無防備,整個人如同斷線的木偶,從輪椅上被拋飛出去,重重地摔落在地。

“呃!”

一聲痛苦的悶哼。

他的右小腿在落地時,不偏不倚,正正磕在了石頭上,發出一聲“哢嚓”脆響!

緊接著,翻倒的椅輪狠狠壓在他那條受傷的小腿上,沈重的椅背,重重地砸向了他的後腰!

下身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刺痛,右小腿已經疼到麻木,仿佛骨頭已經不屬於自己。

“啊嗬……雲……洲……”

他趴伏在碎石上,意識渙散,口中呼喚著那個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名字。

胸腔內一直被強行壓制的溫熱,向上狂湧!

“噗——!”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口中瘋狂地噴出,鮮血將他身下的碎石路都染成了紅色!

“呀?!君後!您……您沒事吧!”

玦柔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駭人的一幕,臉上卻裝出驚恐的模樣,聲音顫抖,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

“您怎麽吐血了?玦柔……玦柔這就去幫您叫人!您堅持住!”

說完,他故意繞到謝清瀾身邊,看似不小心,用手狠狠按了一下壓在謝清瀾身上的輪椅!

“啊——!!!”

謝清瀾身體一陣抽搐,喉中發出絕望的哀鳴,又是一股熱血從口中溢出。

玦柔滿意地看著他瀕死掙紮了幾下,這才裝作驚慌無措的樣子,快步跑開,嘴角都快彎到耳朵了。

春日花園,百花爭艷。

而在一條偏僻的小徑上,那個清冷如月的謝清瀾,此刻卻如同被遺棄的垃圾,一個人無助地趴伏在地上,身上壓著翻倒的輪椅。

他努力地張著嘴,想要呼救,卻只能發出艱難的“嗬嗬”聲,意識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出氣多,進氣少。

嘴角邊的鮮血,一股一股地向外湧著,仿佛要將他生命中最後的溫度,也一並流淌殆盡。

玉碎園中,殘紅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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