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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藥苦心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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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藥苦心溫

天剛大亮,福瑞便領著一個提著藥箱的老者,出現在廊下。

陳太醫眼裏只有慣常的沈穩謹慎。他對著洛雲洲躬身行禮,並未多言。

洛雲洲微微頷首,目光示意正房方向。

陳太醫會意,走到門前,輕輕叩響了門扉。

蘇姑姑聽到扣門聲,慌忙理了理衣衫,快步走到門邊,壓低聲音問:“誰?”

“老夫姓陳,奉殿下之命,前來為王君請脈。”

蘇姑姑一怔,殿下竟然請了太醫!

她回頭看了一眼床帳內,謝清瀾似乎被敲門聲驚動,微微動了動,卻沒有醒來,只是眉頭蹙了蹙。

蘇姑姑定了定神,輕輕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一位面容儒雅的老者,神態從容。而他身後廊柱的陰影裏,玄衣墨發的洛雲洲靜靜佇立,並未看向這邊,只留一個冷峻的側影。

蘇姑姑心頭一緊,連忙側身讓開:“有勞太醫,請進。”

陳太醫步入房內,迅速掃過房間,看到床邊矮幾上未收起的藥瓶和地上殘留的水痕,隨即收斂目光,徑直走向床榻。

蘇姑姑連忙上前,將床帳掛起一邊。

燭光下,謝清瀾的臉色比之前更加慘淡,嘴唇泛著紫,呼吸輕淺而急促,他身上只穿著素白中衣,領口微敞,露出一片蒼白的鎖骨,脖頸處還有未幹的冷汗。

陳太醫在凳子上坐下,先仔細察看了謝清瀾的狀況,又看了看他的指甲顏色。然後,才示意蘇姑姑將謝清瀾的手腕輕輕拿出,墊上脈枕。

三指搭上那細瘦的手腕,陳太醫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脈象沈細微弱,時有時無,如游絲將斷。心脈之處,尤其滯澀紊亂,間有結代之象。這不僅僅是先天不足,分明是心痹之癥,且已損及根本,氣血衰敗至極。觀其面色唇甲,更是心血瘀阻之兆。

他又低聲問了蘇姑姑平日的癥狀和所用藥物。

蘇姑姑低聲回答,說到今夜咳血時,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陳太醫聽完,心中已然有數。

他輕輕放下謝清瀾的手腕,為他掖好被角,然後起身,走到桌邊,取出紙筆,沈吟片刻便開始寫方子。

原本昏睡的謝清瀾,被房內的動靜驚擾,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茫然地聚焦在頭頂的帳幔上,他微微偏頭,看到了桌邊正凝神書寫的陌生老者,身上是太醫官服的制式,也看到了門口,那道玄色身影。

洛雲洲。

他怎麽會在這裏?

謝清瀾心中一驚,下意識就想撐起身子,卻被胸腔的悶痛阻止,只發出了輕微的抽氣聲。

這聲響驚動了蘇姑姑和陳太醫。

“王君,您醒了?”蘇姑姑連忙過來,臉上又是淚又是笑,“太好了,殿下請了太醫來給您瞧病呢!”

陳太醫也停下筆,轉過身,對著謝清瀾微微躬身:“老臣陳延,見過王君。驚擾王君安歇,還請恕罪。”

謝清瀾張了張嘴,喉嚨幹澀,一時說不出話。他看向門口的洛雲洲。

洛雲洲這才註意到他醒了,目光轉了過來。依舊是那副沈靜無波的樣子,看不出喜怒。

“既然醒了,便讓太醫看看。將病情如實告知,莫要隱瞞。”

謝清瀾心中一澀,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有勞陳太醫。”

陳太醫重新坐回床邊,他又問了幾個更具體的問題,謝清瀾一一作答,聲音低弱,卻條理清晰,他對自己身體的舊癥再清楚不過。

陳太醫心中暗暗詫異。

這位“王君”身體雖破敗至此,神智卻清明,言談舉止亦溫和有禮,與傳聞中那位驕縱才高的謝大公子,截然不同。

但他不敢妄加猜測,診脈問詢完便回到桌邊。

謝清瀾安安靜靜地靠在床頭,胸口悶痛比起之前,已算可以忍受。他能感覺到洛雲洲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讓他如芒在背,卻又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

良久,陳太醫擱下筆,拿起兩張墨跡未幹的藥方,走到門口,雙手呈給洛雲洲,低聲說了幾句什麽。

洛雲洲接過藥方,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藥名,眉頭微蹙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他並未多問,只點了點頭。

陳太醫拿著另一張方子,走到床邊,對謝清瀾溫言道:“王君,您這是胎中帶來的心痹之癥,兼有氣血雙虧,脾胃虛弱。昨日又因勞累驚懼,引動心脈舊疾,以至咯血厥痛。此癥需徐徐圖之,急不得,也……大意不得。”

他將藥方遞給蘇姑姑,囑咐道:“這張是即刻煎服的方子,有寧心安神、化瘀止血之效,可緩解當前癥狀。另一張是日後長期調理的方子,殿下已過目。往後需按時服藥,精心靜養,切忌勞累憂思,飲食亦需格外註意,生冷油膩、大補大燥之物皆不可用。”

蘇姑姑雙手接過藥方,如同捧著救命稻草,連連點頭:“是,是,老奴記下了,多謝太醫!”

陳太醫又對謝清瀾道:“老臣稍後會親自去煎藥,王君稍候片刻。”

說罷,他提起藥箱,退了出去。

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謝清瀾不敢看洛雲洲,只低聲道:“多謝殿下……費心。”

洛雲洲走到桌邊,拿起那張長期調理的方子,又看了一遍,然後重新落回謝清瀾的身上。

“陳太醫的話,聽清楚了?”

“是。”

“日後,你的飲食用藥,一應由陳太醫和府裏的人負責。缺什麽,需要什麽,告訴福瑞。無事便在院裏靜養,沒有本王的允許,不要隨意走動,更不要見不相幹的人。”

這是要將他“養”在這棲梧院裏……軟禁。

謝清瀾心頭微沈,卻也只能應下:“……清瀾明白。”

“至於謝家那邊……”洛雲洲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既已出嫁,便該以王府為念。若有人以謝家之名傳話或要求什麽,需先稟明本王。”

這是直接切斷他與謝家的聯系,防備謝明遠再利用他做些什麽。

“是。”謝清瀾的聲音更低。

他本就對那個“家”無甚期待,如此也好。

洛雲洲望著謝清瀾,沒有再說什麽。

少年低著頭,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安靜,順從,也……了無生氣。

“你好自為之。”

洛雲洲轉身,離開了房間,徑直朝著外院書房的方向走去。

房門輕輕合攏,將那玄色的身影隔絕在外。

謝清瀾一直緊繃的脊背,這才松懈下來,他靠回枕頭,閉上眼。

蘇姑姑抹著眼淚,走到床邊,想說什麽,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喃喃道:“殿下他……竟去請了太醫來……”

“嗯!”

是啊,請了太醫。

是怕他死在這裏不吉利?還是另有考量?

無論如何,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不久,陳太醫親自送來了煎好的湯藥。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裏,散發著濃郁的苦澀。

蘇姑姑扶起謝清瀾,餵他喝藥。

藥汁極苦,帶著難以言喻的腥氣,謝清瀾卻眉頭都不皺一下,一口一口,安靜地喝完,他早已習慣了這種苦澀。

藥汁入腹,一股暖意漸漸從胃裏化開,向四肢百骸蔓延,奇異地緩解了心口的寒意。緊繃的神經,也在這藥力的作用下,松弛下來。

“少爺,感覺好些了嗎?”蘇姑姑問。

“嗯……”謝清瀾輕輕點了點頭,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在陷入沈睡之前,他模糊地想:

棲梧院的藥,似乎比相國府的,更苦一些。

但這份暖意,卻是他從未擁有過的。

只是不知,這藥苦之後的溫存,又能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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