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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無用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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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無用的安慰

趙霽舟從ICU一出來,方璞就圍了過來:“怎麽樣?見到了嗎?”

他點點頭,說:“見到了,挺好的。”

方璞見他神色如常,拿不準他這話是安慰自己,還是說得實情。又怕再問會刺激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趙霽舟有些累,他扶著謝雲伸過來的手,坐了下來,看見大家都圍著自己,全都有話不敢說的樣子,笑了一下。

“真的挺好的,除了一直睡著,心電圖啊氧氣啊什麽的,都挺好的。”

方璞期期艾艾地坐到他身邊,小心地說:“趙霽舟,你千萬別一個人憋著。謝雲都給我說了,說她很不好,那裏面也是我姐姐,我也難過的。”

說著說著,就紅了眼。

趙霽舟無語地看了一眼謝雲,對方也紅著眼,一副垂頭喪氣模樣。

“真沒事。”趙霽舟又重申一遍,“有吃的嗎?我餓了。”

他一說這話,大家一下子就熱鬧起來。

“有!有!我們早上煮了餛飩,這會兒都坨了,你要是不想吃,我再去買!”

安妮趕緊拿出身後的飯盒,擰開遞給趙霽舟,小洋也遞上勺子。

“這個就挺好。”

趙霽舟說著,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謝雲怕他像昨天那樣吐了,趕緊拍拍他的背。

“慢點吃,慢點吃。”

一碗餛飩,沒幾口就被吃光了。趙霽舟把飯盒遞給安妮,對大家說:“都回去吧,別都圍這兒!”

方璞不願意,說:“我不走,昨天說好了我今天留下來。”

趙霽舟一嘆氣:“你必須得走,今天開庭,李大為一個人怕是鎮不住,你替我去鎮鎮場子。”

指著何昊說:“把她帶走。”

又指著謝雲,說:“你也回去吧,熬了一夜了,胡子拉碴的,看著鬧心!晚上來給我送飯。”

謝雲撇嘴,心想:你不也一樣?

“還有你們倆,店不開啦?都走,都走,你們在這裏,我看著心煩。”

方璞輕輕松了口氣,這個不耐煩又招人厭的樣子才是趙霽舟該有的樣子。大家被他一頓安排,都收拾東西離開了。

只有安妮留了下來。

“今天小胡會去店裏幫忙,我在這裏,和你一起等。”

趙霽舟摸了一把臉,沒再說什麽。

安妮擰開一瓶水遞給他,問:“阿萱到底什麽情況?能說說嗎?”

趙霽舟接過水,拿在手裏,沒有喝。那一頭的灰白發絲,連同棱角分明的臉,讓他看起來像尊大理石雕像,沈重又悲傷。

“剛才我握著她的手,就跟平時沒什麽兩樣,她也回握了我的,可是護士長說她打了針睡著了,不可能會那樣……”

趙霽舟越說聲音越低,語無倫次。

安妮心裏不是滋味,安慰道:“有時候人雖然處在昏迷狀態,但是感官還在。不能做出回應,不代表沒有感受到。”

趙霽舟扶著額頭,說:“護士長給我講,今天早上搶救的時候,她的心臟停跳了好久……有人就說我還在外面等她呢,讓她堅持住……她就真的挺過來了……”

趙霽舟說不下去了,低下了頭。

安妮說:“她那麽辛苦都挺得住,你在外面等著她,也一定要挺住啊。”

趙霽舟點點頭,說:“她不會讓我等太久的,她不會的……”

葉嫻和平雙也來了。葉嫻還用手機裏照了很多照片,都是一些檢查化驗結果,這回她不哭了,變回葉大夫。冷靜又專業地給趙霽舟解釋那些數字的意義。有些趙霽舟聽不懂的,她就再解釋一遍。

不得不說,聽了這些之後,趙霽舟總算繃得沒那麽緊了。

平雙私底下說:“你這樣做,萬一病情有變化,他受的打擊更大。”

葉嫻平靜地說:“我又不是只說好的,所有的結果我都會告訴他。我只不過是讓他及時了解疾病的進展,讓他不會像個局外人一樣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做不了。”

然後自己補了一句:“雖然他確實什麽也做不了。”

平雙傷感之餘又感嘆:“怪不得你收到的錦旗是最多的。”

葉嫻不屑地說:“每個真正關心患者的家屬都應該被認真對待,這些都是那些人應該做但沒做的,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再說我一直都這麽做,更何況患者是時萱。”

說著,又哼了一聲:“你知道最無用的安慰是什麽嗎?就是放心吧!沒事的!她會好的!可瞎子都看得出來,她不好!”

平雙辯解:“總得說點兒什麽吧?我是真不忍心看他那個樣子,天塌了一樣。再說,昨天哭的不是你嘛?他看你哭,臉慘白慘白的,我都怕他背過氣去!”

葉嫻臉一紅,說:“休克的是時萱,又不是別人,我能不害怕嗎?你放心,要是你休克了,我不但哭,我還號啕大哭……”

“你快別說了,趕緊閉上嘴巴……”

李建偉拎著盒飯來看趙霽舟,聽見平雙他們說的話,站在那裏好久都沒動,自嘲還不如一個低年資的小姑娘。

他把飯盒給了趙霽舟。

“放心吧!”說完,自知失言又趕緊補救,“今天比昨天好多了,一切都在可控範圍。”

可能所有人的努力都被看到了,這一天,趙霽舟沒有再接到病危通知。

光輝集團股權紛爭尚未明朗。但是,旗下新能源產業孵化項目啟動儀式在有條不紊的進行中,CZB、GZW的相關領導,還有相關合作組織機構的負責人參加開幕式。方璞和周應出席了活動。

活動現場客商雲集、翹楚齊聚。在隆重熱烈的氛圍中,孵化項目正式啟用。

在記者提問環節中有記者問:“趙霽舟先生為什麽缺席今天這樣一個重要活動?是受信托案的影響嗎?”

臺上方璞看起來端莊美麗、意氣風發,但心裏卻想起了趙霽舟那滿頭的白發和病床上生死未蔔的姐姐。

她面帶微笑,從容地回答道:“趙董對今天的項目投入了很多心血,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今天有些突發情況,需要他處理,所以很遺憾,他不能到場來參見這樣一個精彩的活動。而且,不管‘信托案’最終結果如何,都絲毫不影響光輝集團和佳實對本項目前景的看好。我們認為……”

臺下的蔣鵬程哼笑,嘀咕著:“說這麽多!還能為了什麽?不就是家裏那個能說會道的人病了嗎?矯情!”

旁邊的李向林推了下眼鏡,低聲說:“蔣董慎言,被別人聽到不要緊,被趙董聽到……怕是您面子掛不住。”

蔣鵬程“切”了一聲,斜了他一眼,說:“我面子再掛不住,他也不能拿我怎麽樣。倒是你,一朝天子一朝臣,信托那事,不占理的可是你們!”

李向林不欲和他糾纏,就說:“我本來就是給人家打工的,不在這家還有那家。不像您是給自己打拼。就是不知道您守不守得自己手裏那一畝三分地。”

蔣鵬程怒了,又怕別人聽見,壓低聲音道:“這是我和趙霽舟之間的事,輪不到你多嘴!”

“是和我沒關系,我只是聽不得有人口中無德。”說完,李向林起身走了,留蔣鵬程獨自在那裏咬牙切齒。

後面的酒會上,李向林端著酒杯來到方璞身邊,隨意的問道:“時醫生怎麽樣?”

方璞一邊微笑著和旁人舉杯,一邊低聲說:“不太好,昨天下了病危通知,趙霽舟頭發都急白了……”

李向林的酒杯沒拿穩,灑了出來,把白襯衫染上了紅色。

方璞和周應都吃了一驚。

“抱歉,我去下衛生間。”

李向林匆匆離開。

周應嘆了口氣說:“真是多事之秋啊!”

官司是要打的,生意也是要做的。成年人的世界裏,只有利益,不分敵我。

方璞看著李向林離開的方向,沒有聽清,被周應喊了一聲,才回過神,問:“你剛說什麽?”

活動結束,方璞讓司機送她去醫院。這一天,手機沒有接到關於時萱的任何消息。她安慰自己,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天黑了,醫院的走廊裏亮著明亮又清冷燈光。她踩著高跟鞋,緩慢走在光滑的地板上,來到等候區。

房間裏很安靜,等候在此的家屬們,或是低聲說著話,或是默默地流著淚,或者什麽反應也沒有,就那樣幹坐著。

方璞掃了一圈,沒有趙霽舟,心裏一慌,趕緊給安妮打電話。在安妮的指引下,方璞在走廊盡頭的一個談話間裏發現了他。

趙霽舟眉頭微皺,雙手抱臂靠在窗前。脊背挺得直直,望著漆黑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屋子裏還有一張沙發,謝雲歪在上頭,身上蓋著趙霽舟的大衣,睡得正香。

方璞松了口氣,這裏氛圍平靜,不像是有事的樣子。

“嚇死我了,你們怎麽跑這來了?”

方璞找了個椅子坐下,揉著小腿。剛才走得急,腿肚子都抽筋了。

趙霽舟略帶嘲諷地說:“大概是因為時大夫的公公給學校捐了不少錢,人家給的VIP待遇。”

他們結婚後,趙紹開每年除了捐贈獎學金之外,又額外給了一筆助學金,專門幫助貧困學生完成學業,並且是通過不公開的方式捐助的,連趙霽舟也不知道。

方璞覺得他有失偏頗,就說:“那也是看在你老婆的面子上捐的,他可能真喜歡她。”

趙霽舟沈默。過了一會兒才說:“誰不喜歡她呢?你不喜歡嗎?”

方璞說:“當然,我見她第一面就喜歡她。”

趙霽舟回頭看了一眼方璞那張和時萱有些相似的臉,說:“要是你沒有和她分開,你們會是很好的姐妹。”

“那當然,我們會一起上學,一起工作,沒準我就不幹這一行了,我也和她一樣做醫生。那樣我也不會創辦佳實,咱們也碰不著面,你也別想遇見她。”

“切!”趙霽舟不屑地說,“你辦不辦佳實我不管,但是我一定能遇見她,還會早早就遇見,我要早早跟她告白,大學一畢業就結婚。不,滿了十八就結婚,我們也不幹這什麽醫生了,又累又辛苦,賺得還少。我們會開一間大大的書店,比現在的時光書店還要大很多。她當老板,我給她打工,我要給她置辦一張舒服的沙發,她想躺著就躺著,想坐著就坐著,想讀什麽書就讀什麽書。我還要監督她鍛煉身體,早起早睡,好好吃飯……”

方璞剛開始還想笑他,慢慢地笑不出來了,她擦了下眼角,說:“趙霽舟,你怎麽這麽幼稚!”

趙霽舟勾了嘴角,說:“你知道嗎?她病倒的那個早上,我們還討論要孩子的事呢……”

“趙霽舟,你別說了!”

“放心,我請了他們保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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