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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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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外人

雖然時母訃告上寫著喪事從簡,不舉行告別儀式。可現場依舊來了好些人。

時萱的老師和師母替她做了接待醫院領導、師長的工作,同學同事則交給了平雙。

而她本人則站在一個巨大的焚燒爐前,一張一張地往裏面遞紙錢。

葉嫻陪在不遠處,唉聲嘆氣。

自從時母過世,時萱表現得異常冷靜,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不見一絲悲傷難過,就像個……局外人。

“要是子峻哥哥在就好了。”

和葉嫻站在一起的毛毛小姑娘一邊說著,一邊撅起了嘴。她是時萱老師李建偉的女兒。

“為什麽這麽說?”葉嫻問。

毛毛看著那邊和一群大佬寒暄的父親,再看看這邊不時地抹著眼淚的平雙,抱怨道:“這裏沒一個是萱姐的支撐。”

葉嫻扶額,覺得現在的青少年怎麽都這麽早熟?又怕她幹點啥,把事情搞覆雜,便哄道:“你子峻哥哥來了也沒用,他不比我們強哪去!你可不能背著萱姐告訴子峻哥啊!”

小姑娘不服氣,兀自生著氣,但是嘴裏卻說:“我爸也這樣講,不讓給子峻哥打電話。”

葉嫻這才放下心來。

可接著,毛毛又說:“可是他早晚得知道啊?他只是去德國訪學,又不是不回來了。”

葉嫻一口氣又提了上來,叮囑道:“告不告訴江師兄,是阿萱的事情,咱們可不能越俎代庖!”

毛毛撇撇嘴,看著不遠處又瘦了的時萱,就要哭。

“萱姐也太可憐了吧?”

葉嫻噙著淚,摸摸她的頭說:“萱姐堅強著呢!她媽媽病了十幾年了,她心裏有準備。”

毛毛點點頭。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就見廳外來了一些人,原本微弱嗡鳴的交談聲,在這群人來了以後,變得鴉雀無聲。

葉嫻認出那個坐著輪椅的是方璞,便拍拍毛毛的肩膀,讓她去找爸爸媽媽,自己走到時萱跟前,對她說:“方璞來了。”

時萱失神地擡頭看了看她,恍惚了一會兒才點點頭,把剩下的紙錢都扔進爐子,拍拍手走了出去。

除了方璞夫婦,方簡也來了。

時萱微微頷首,聽他們逐個對她說“節哀”。

時萱機械地回禮,輕輕地說“謝謝”。

葉嫻看得心裏難過,別開了頭。

等他們離得遠了,她對時萱說:“她過得這樣好,你也不用內疚了。”

這句話,讓時萱陷入沈默。

她是早產兒,生下來就一副活不長的樣子,到了一歲還是病怏怏的。鄰居親戚就給時萱母親出了主意。

“再生個老二吧,有了老二,老大就好了。”

於是,時萱母親在她兩歲的時候生了妹妹時茵。

可是,時萱仍是三天兩頭的生病。

又一次,她高燒不退。時母心裏焦急,就把還在繈褓中的時茵獨自放在床上,給在後院忙活的時父說了一聲,鎖上前院大門,帶著時萱去了醫院。

那時,時萱家的後院是個鋪子。她的父親是遠近聞名的修車師傅,連進口車都能修的那種能人。家裏的後門正對著鎮上的公路,開了間修車鋪。每天來找他修車的絡繹不絕,他們家雖不是大富大貴,可是小日子過得有模有樣。

等到時母帶著打了針的時萱回來,發現前院大門被撬了,床上的孩子不見了。而時父還一無所知,忙著修車呢。

從那以後,時萱的家就散了,修車鋪沒了修車師傅,先是荒廢了一陣子,後來變成了洗車鋪,時萱母親帶著她給來往車輛洗車加水,修補輪胎,寥寥度日。

別人再說起他們家,也不再是“鎮上修進口車的那家”了,而是“給老大看病的時候,老二被偷了的那家”。

時萱以前想起這些往事,時常會絕望到窒息。現在找到了時茵,而且她過得很好,才讓她有種能透口氣的感覺。

她點點頭,看著被丈夫和哥哥圍繞著的方璞,說:“我做夢都不敢想她能過得這樣好。”

風太大,吹得人頭疼。

離告別儀式還有一段時間,葉嫻看著時萱和平時無異的臉,卻瘦得只剩一雙眼睛,便催著她去了角落裏的椅子上坐下休息,她從大年三十那天開始就沒合過眼。

葉嫻長嘆一聲,說:“阿萱,我不會說軟話,但是,你要哭就哭吧,別憋著,這裏只有我一個人。”

時萱看著母親的照片,陷入長久的沈默,長睫毛遮住她眼裏的情緒。她黑色的外套裏面穿了件不合時宜的白底紅花的棉花芯馬甲。

那是時母前些年身體好的時候,親手給女兒做的。往後的每年除夕,時萱都穿著過年。

今早,她把它找了出來。棉花芯長時間被壓在箱子底,已經不再柔軟,都有些發硬了,還有一股子母親常說的“病氣味”。

可如今聞著,哪裏是病氣味,分明是母親的味道。

她不由低下了頭。

就在葉嫻猶豫著要不要提醒她,悼念儀式就要開始了,時萱站起來,從容又平靜地說:“走吧,別讓人家久等了。”

大廳裏慢慢堆滿白菊,時萱得體又僵硬地向來人回著禮。

她想,沒什麽可怕的,這一天也不過如此。

就這樣,一直到結束。她看見了趙霽舟。

這回他倒沒翻白眼。

時萱轉頭對葉嫻說:“我放在你們車上的袋子,你去拿來。”

葉嫻小跑著去了。

那裏面裝了件男士大衣,看不出牌子,時萱送去幹洗,竟被拒收。老板說,這是訂制的,他們不敢洗,怕洗壞了。時萱又找了幾家,都是一樣的說辭。

她無法,只得原樣裝了起來。

怎麽還他呢?

“趙先生,非常抱歉,您的大衣,我沒有辦法清洗。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

趙霽舟看了她一眼,搖搖頭,接過袋子,只說了句:“節哀。”

時萱點頭,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籲了口氣,總覺得欠他個人情。

時母的事情辦完後,還剩幾天假。

時萱用一天給自己找了個房子。

就在醫院家屬區,三十多年的老公寓,三樓邊戶,一室一廳,南北通透,幹凈整潔。

房東是退了休的老教授,有輕微潔癖,就怕租客把房子搞臟。聽說時萱想租,特意打電話到醫院裏打聽一番,知道時萱也和他一樣時,高高興興把房租給了她,還順便給換了個新床墊。前提是保證房子以後跟現在一樣幹凈。

所有事情看起來都順利極了。

平雙和葉嫻抽了午飯的空兒,要去幫時萱搬了家。

李建偉知道後,也跟著去看了,竟然非常不滿意,埋怨她:“小葉和雙兒買房的時候,讓你跟著買,你不買,現在知道貴了。”

時萱說道:“他倆登記不就是為了買房子嗎?兩個人的公積金還不夠還貸款的呢!我自己更還不上了。”

李建偉像是抓到了機會,立刻說:“不用買新房。我聽曹護士長說了,血液科的餘教授要出國,他那個家屬院的房子要賣,你買了吧?雖然是小產權房,房齡也老了些,但是好在便宜,離醫院也近,怎麽樣?”

時萱放下手裏的東西,回頭看老師,心裏堵的難受。他分明是帶著母親的囑托來的。

她耐心的解釋道:“那個房子萬裏挑一,多少人盯著呢,誰買了就是撿了天大的便宜,還欠餘教授一個大人情,我怎麽還人家?”

而且,餘教授本來不想賣的,時萱聽說,是江子峻找了他,他才願意出手。這樣的話,時萱更不會買了。

“你這個人呀,總分那麽清楚幹嘛?交情交情,有交往就有感情。你都沒和餘教授有過交往,你怎麽知道人家就想讓你欠他人情呢?”

時萱心想:我哪裏是怕欠餘教授人情?我是怕欠江子峻的。

李建偉見她不理自己,繼續勸說:“房子既然要賣,誰買不是賣?你先去看看,錢不夠老師借你,不行嗎?”

李建偉絮絮叨叨個沒完,一直平雙和葉嫻來了,他還沒有停下。

“什麽房子?”葉嫻聽了個話音,問道。

時萱說:“餘教授的房子。”

葉嫻識趣的閉了嘴。

平雙大大咧咧的說:“買那房子幹嘛?七樓!還沒有電梯!要我說,不如等等買王老的房子?”

李建偉一聽便問:“哪個王老?”

“王德明啊!”平雙剝了根香蕉說,“他那房子好,一樓帶院兒,門口正對著小花園。”

葉嫻皺著眉想了想:“老爺子不住地好好的嗎?說要賣啦?”

平雙睜大眼睛說:“他都一百零五了,兒女都在國外,到時候肯定得賣房子!”

李建偉聽了,踢了他一腳,吼道:“平雙!你還能再損一點嗎?”

葉嫻也使勁戳他的額頭,然後竟對著東邊拜了拜,口裏嘀咕著:“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只有時萱笑得前仰後合。

一頓插科打諢,再沒提買房子的事情。家也很快搬好了。其實沒什麽好搬的。這些年她輾轉在值班室和病床前,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捆書。

師母特意包了餃子送來,幾個人一起吃了,就當喬遷飯了。

飯後,葉嫻和平雙兩位住院總匆匆走了。李建偉還想接著勸說,被時萱“送”走了。

然後,她用不到一個小時,就收拾好了一切。洗了澡,換了幹凈的衣服,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準備睡個午覺。

從下午一點半到淩晨一點半,她連個哈欠都沒打。

柔軟的枕頭、舒適的床墊,讓她如臥針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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