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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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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失的女兒

北州市,春節,宴山酒店。

一場婚禮正待舉行。

時萱站在婚禮簽到處,尷尬的看著工作人員,再次解釋:“我是新娘哥哥邀請的,他給了我請柬,只是我忘帶了。”

她的聲音平靜,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工作人員很是無語。

“女士,我們只認請柬。沒有請柬,我不能放您進去。這是規定。”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覺得不可思議。

這可是佳實投資創始人的婚禮,來得非富即貴,各個衣著光鮮。

面前這位,素著臉沒化妝,一頭短發還有幾根翹著,穿著板鞋牛仔褲,搭配一件昂貴但不合身的大衣,雖然長得不錯,但滿臉疲憊,怎麽看都和這裏格格不入。

還有隨身背著的鼓鼓囊囊的大包,放個高清的相機最合適不過了。

不會真的是八卦記者吧?

“女士,今天是私人宴會,沒有請柬是不能入內的。希望您能理解。”

工作人員再次解釋。

雖然他盡力地掩飾了自己的表情,時萱還是從中窺知一二。她也知道自己和來來往往的賓客們不一樣。

可她總不能說,裏面那位即將出嫁的新娘,是她丟了二十多年的親妹妹吧!

時萱想著彌留母親的期盼,還是咬了咬嘴唇,做最後的掙紮。

“我不參加婚宴,我就進去看看,照幾張照片就走。”

工作人員目瞪口呆,心想:現在連狗仔都這麽坦蕩了嗎!他連連搖頭,並下意識擋在時萱跟前,怕她下一秒就闖了進去。

雙方正焦灼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過來,旁若無人地的徑直走進了會場。

“你怎麽不查他的請柬?”時萱問了一句,聲音不高,恰好能讓那人聽見。

那男人腳步一頓,回了頭。一張極出色的臉顯露出來,輪廓分明,眉眼深邃,但所有的線條都透著冷感和不耐。

他目光掃過時萱,在她平靜卻執拗的臉上停留了半秒,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您沒看到他帶著襟花嗎?”工作人員說,“那位先生是伴郎!女士!”

時萱和男人眼神交匯,在他淩厲的眼神裏,看見了屬於旁觀者的冷漠。尷尬無聲蔓延,時萱緊緊閉上了自己的嘴巴。

男人嘴角一勾,隨即轉身離去。

工作人員見人走了,繼續勸說:“女士,您要真的是新娘哥哥邀請,不妨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來接您進去,免得我們為難”

話說到這份上,時萱默默嘆氣,知道再站在這裏糾纏沒有意義。她掏出手機,走到一邊,真的很想離開。可是,想到母親,又走了回來。

來來回回,無法決斷。

正糾結著,剛才那男人又回來了。

“她是方教授請的客人,我作證。”

工作人員傻了眼,心想:你們明明不認識!

可是,他又沒法反駁。

這位伴郎不單是伴郎,還是他的老板,之一。

“好的,趙總。”

時萱便被“放”了進去。

她想要跟這位“趙總”道謝。

“不用,我只是討厭婚禮上這種無聊的戲碼。”說完,便走了。

時萱看著對方的背影,心想還真是個不耐煩的人。

她不再多想,找個無人的角落,拿出手機準備拍照。

會場裏賓客雲集,衣香鬢影。

時萱的目光穿過人群,安靜地搜尋著方簡,或者……那個今天的主角,她的妹妹,方璞。

她看到了。

舞臺旁,新娘正挽著一位溫文爾雅男士的手臂,仰頭笑著,杏眼裏溢滿幸福的光。那張臉,和病榻上的母親有六七分相似,卻更明媚,更無憂無慮。

時萱隔著觥籌交錯的人影,靜靜地看著。沒有靠近的欲望,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確認——

哦,她原來長這樣!過得也很好!

心裏某個地方,長久懸著的什麽,輕輕落下了,砸起一片無聲的塵埃。

儀式即將開始的音樂響起,燈光漸暗。人群湧動,將她推向大廳的更邊緣。

絢麗的光柱照射了過去,美麗的新娘開始進場。她挽著哥哥的胳膊,款款走來。

時萱幹脆開啟了攝像功能,追隨著焦點移動。

新娘在哥哥的牽引下走向新郎。養兄與妹妹,不是親生,勝似親生。方簡將她的手鄭重交到新郎何昊手中,新郎瞬間熱淚盈眶。

臺下響起一片善意的唏噓和掌聲。

就在這感人至深的時刻,時萱透過放大的手機屏幕,看見站在伴郎團最邊上的那個人——個頭最高的——幾不可聞地、極其迅速地,翻了個白眼。

快得像錯覺。

時萱手指一頓,鏡頭微晃。她擡頭,臺上那人已恢覆淡漠,仿佛剛才那抹譏誚只是光影開的玩笑。

時萱認出他,正是早上“放”她進來的那個趙總。

她輕微調整了鏡頭,把他從畫面中移除。

等到了婚禮進行到親友發言的環節。時萱關了攝像,改為拍照。

她聽見新娘哽咽地說到了哥哥。

“……我父母去世的早,我和哥哥相依為命,要不是他的愛和關心,我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時萱旁邊一位女士已經開始用紙巾按眼角了。

“沒想到方總這麽成功,童年卻這麽不幸……”女士唏噓。

“是啊,所以人家才厲害嘛。”同伴附和。

時萱沈默地聽著,鏡頭對準臺上淚光盈盈的新娘。

就在這時,她看見那伴郎微微側過臉,朝向新郎的方向,又是一個快如閃電的白眼。這次,嘴角還扯了一下,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可笑的話。

手機連拍模式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那個未加掩飾的譏誚表情,在周圍一片感動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身邊的女士繼續和身邊朋友唏噓:“她是不是拿了你們投資圈的那個奧斯卡獎?”

“你說金明星獎啊?”

女士點頭。

“沒有,差一點!被她身後那個人拿了。”

“誰啊?”

女士伸頭去看。

“還能有誰?趙霽舟唄!”朋友語氣似有不善。

時萱跟著去看,哦,原來是他。

果然,等到司儀說:“下面我們請新娘的好友,佳實投資的合夥人,趙霽舟趙總,為新人送上祝福。”

那翻白眼的伴郎拿過話筒,利落的說道:“作為方璞的搭檔,我還是很看好她的眼光的,畢竟她找到了我這樣優秀的合夥人。相信她找老公的眼光也一定同樣優秀,祝福他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時萱分明瞧見女士的朋友也翻了個白眼,她扯了扯嘴角。

儀式結束,人群散開稍許。時萱終於看到了正在與賓客寒暄的方簡。她等待片刻,待他身邊人少些,才走上前去。

“方老師。”

方簡回頭,看到是她,卻下意識地去找方璞,直到看見她被一群人圍著照相,才轉過頭,帶著溫和的笑意,問:“時萱?剛才沒看到你,你媽媽還好嗎?”

時萱點點頭,遲疑道:“方老師,我有話想跟您說,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簡一楞,隨即點頭,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走吧,我帶你去前面。”

他帶著時萱避開人群,左拐右拐進了一個房間。

“我們在這裏說?”

時萱點頭。

坐定後,方簡等著時萱開口。

可時萱有點緊張,她勉強笑了一下,下意識地理了理頭發。

方簡看出她的窘迫,很體貼的開了話頭。

“剛下班?”

時萱沒聽清:“嗯?”

方簡微笑著指了指她的頭發。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睡好。我猜你是下了夜班趕過來的。還特意洗了頭發!”

“哦!”時萱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最近病人很多,我出門就晚了點。”

“嗯,女孩子還是註意一下,洗完頭要吹幹,別留了病根,到老了受罪。”

時萱沒想到他會跟自己說這些。

方簡笑著說:“我媽媽生前是婦科醫生,最講究這些。以前經常說給佳佳聽,她很早就學會這些了。有一回我洗了頭,沒吹幹,她就舉著那麽沈的吹風機追著我到處跑,要給我吹頭發。那時候她好像才兩三歲。”

佳佳是方璞的小名,這“減減加加”的,一聽就是一家人。

時萱沈默半響,不去思考他話中的深意,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放在了面前的茶幾上。

“方老師,我這次來並沒有打算和方璞見面。我想,您雖然給了我請柬,但是今天這樣的日子,我不適合到場。只是您也知道,我母親身體狀況不是很好……”

她停了一下,清清嗓子接著說。

“我本來是想,拍幾張照片回去給她看看。至少讓她知道,方璞長得什麽樣子,嫁的人是怎樣的。這樣將來她走了,也少點遺憾。這個紅包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不方便交給她,給您吧!”

方簡望著桌上的紅包,又大又厚。一眼就能看出,裝紅包的人盡了最大努力往裏頭塞了很多的錢。

他看著時萱坦蕩的目光,心裏訕笑。自己還不如面前這個小他十幾歲的姑娘磊落。

他不由問道:“你不想認她?”

時萱平靜的和方簡對視。

他生著一雙單眼皮,眉目細長,瓜子臉,和方璞沒有一絲相似之處。

時萱內心波瀾起伏,感慨命運有時就是這麽離譜。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妹勝過血親,而她和方璞如此相像,卻是陌生人。

她說:“她已經長這麽大了,也組建了自己的家庭。如果她什麽都不知道,不如就這樣繼續不知道吧!”

方簡好奇:“為什麽?你們為了找她付出了那麽多,現在你母親性命垂危,不應該在她臨終前見上一面嗎?”

這話一出,時萱端詳了方簡半響,方簡任她打量。

良久之後,時萱說:“我們丟了她,最擔心她受苦。現在我母親知道她過得好,沒受過罪,心結就放下了大半。她既然過得幸福,何必告訴她這些不愉快的往事?徒增煩惱罷了。”

方簡聽她這麽說,真的很想問一問:就只有這些嗎?

可是他沒法說出口。仔細想來,她父親的死,還有她一家悲劇一般的過往,和自己脫不了幹系。

方簡看了眼手表,還有些時間。但在時萱看來,這是一種催促。

“方老師,您要是覺得不方便,我可以……”

“沒有。”方簡搖搖頭,“時間還早,我想和你好好說一說當年的事情。畢竟上次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有些突然,我還有很多細節沒來得及給你說。”

時萱沈默,等方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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