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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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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留宿

仇景住的地方離上城區很遠,公共交通幾乎要一個半小時的路車。

周末杭州9號線人很多,仇景幾乎站了一路,期間還在不斷轉站,等到站在陳宸家那棟別墅前,他身上已經有層薄薄的汗,不知是累的還是因為緊張。門鈴響過片刻,一個面容和善的中年阿姨開了門,她看起來很年輕。

“您好,請問找哪位?”阿姨聲音溫和。

“您好,我是陳宸的同學仇景,和他約好的。”仇景禮貌回應。

“是仇同學啊,少爺交代過了,快請進。”阿姨笑著讓開身,“少爺在樓上房間,我去叫他,您先在客廳坐會兒。”

仇景換了拖鞋,走進寬敞明亮的客廳。裝修很很低調現代風格,裝飾並不多但都很考究。不難看出這個家的主人很註重生活品質。他的目光掃過客廳,最終被一扇半開的門吸引。

不由自主地向裏面望去,這是一間寬敞的琴房,采光極好,放著的是一臺黑色三腳架鋼琴。

“喲,來得挺早啊!”陳宸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帶著剛睡醒的慵懶,穿著白色的居家服。他拖拉著拖鞋走過來,仇景下意識收回目光,他有些慌亂,這都被陳宸盡收眼底“對我家鋼琴感興趣?”

“只是看到門開著。”

陳宸無所謂地聳聳肩,走進琴房,隨手掀開琴蓋:“小時候被我媽摁著學的,說是她的小孩不能一點也不會。”他語氣帶著點無奈

“其實也是陳宏的意思,他這個老登啥都要比,一開始讓我學小提琴,結果嫌我笨,入門太慢了,我每次在家裏拉,他都受不了。”

“鋼琴是我試了一圈勉強能接受的,而且我媽也能教我。”

手指落在琴鍵上,按下幾個音符。旋律很簡單,是《致愛麗絲》的開頭,但彈得斷斷續續,偶爾還會卡殼,水平確實很一般,透著一股“學過但早荒廢了”的生疏感。

“喏,就會這麽點,早忘光了。”他自嘲地笑笑,朝仇景眨了眨眼睛,停下手指。

仇景的目光落在陳宸骨節分明的手上,又移到那架價值不菲的鋼琴上。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插了進來:

“又在糟蹋我的琴了?”

仇景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紅色絲綢連衣裙的女人倚在琴房的門框上。一頭濃密的深棕色卷發,手鏈項鏈耳飾一應俱全,五官比陳宸還要深邃,眼睛也是琥珀色的,飽滿的紅唇帶著笑。她像是要出門的打扮。

“媽!”陳宸喊了一聲,“這是我同學仇景。”

蘇玥的目光落在仇景身上,笑意更濃了:“哎呀,宸宸可沒說他的同學這麽帥!我是蘇玥,陳宸的媽媽。”她走進來,步伐輕快,標準的女主人風範。

“阿姨好。”仇景微微頷首。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蘇玥。

她和陳宸長得很像,但西方骨更明顯,像陽光下盛放的紅玫瑰,帶著一種健康蓬勃的生命力和毫不費力的風情。

她的後頸沒有腺體,是Beta。

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舒展的。

仇景想起仇嵐。仇嵐其實也愛笑,只是不愛對仇景笑。

但那種笑不一樣。仇嵐笑的時候,會先打量對方,然後才把笑意堆到臉上。

蘇玥不是。她就是單純地在笑。

“別理他彈的,都還給老師了。”蘇玥笑著拍拍兒子的肩膀,又看向仇景,“仇景同學長得真好啊,氣質也好。”

“那……還是陳宸更帥一點。”

“哈哈哈哈哈沒辦法,他長得像我!”蘇玥笑出聲,“你們玩,我等會有個聚會。”

她轉身離開,留下淡淡的香水味,是玫瑰與檀木混合的味道。

仇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想原來這是個這樣的人。

“我媽就這樣,看臉。”陳宸對他擠擠眼,又拍了拍琴凳,“要不要試試?亂彈也行,就玩玩的。”

仇景沈默地走過去坐下。琴凳不大,兩人挨得很近。他伸出手指,按下了一個琴鍵。

清脆的音符在安靜的琴房裏格外清晰。

“隨便按,聽個響兒。”陳宸也來了興致,把自己的手放上琴鍵,在仇景按下的音符旁邊,毫無章法地加幾個音。

叮叮咚咚……不成調的音符在房間裏跳躍、碰撞。

陳宸一邊亂按一邊笑,笨拙地試圖和仇景按出的音“合奏”,結果往往是制造出更多混亂的噪音。仇景在陳宸毫無形象的笑聲中,漸漸放松下來。他試著又按了幾個鍵,聽著那毫無意義的聲響在空間裏回蕩。

他想起自己家的樣子。

那間窄小的出租屋,不要說鋼琴了,在南面,連這種能讓陽光鋪滿整個房間的空間都沒用。墻皮是潮濕的,樓道是黑的,連呼吸都覺得擠。

“藝術創作時間結束!”蘇玥端著咖啡和點心再次出現,笑吟吟地打斷他們,“來嘗嘗我烤的核桃酥。你倆真有口福,這本來是我要拿去聚會的,只能讓她們等下次了。”

仇景接過溫熱的點心。指尖上的溫度有點燙。

他咬了一口,擡眼看向蘇玥。她正在和陳宸說話,眉眼彎彎的,笑起來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又看向陳宸。陳宸也笑著,一邊嚼著點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媽你這次烤得有點甜”。

這個下午寬敞的房間和香氣,毫無章法的琴聲,溫暖融洽的氛圍,這一切都離他原本的世界那麽遠。

但他想起仇嵐了。

仇嵐也是美的,但仇嵐的美不一樣,那是屬於男性Omega的,更為精致陰柔的美,像精心雕琢的玉器。

仇嵐看人的時候,眼睛總是在打量,在盤算,在估量對方的價值。

仇景又咬了一口點心,是甜的。但他心裏泛起一點苦。

吃完點心,蘇玥就出門了。

兩人去了陳宸的房間。不難看出陳宸特地整理過,但他的嫩黃色小熊花紋睡衣還是從枕頭下露出一個角。

房間裏塞得滿滿當當,各種雜七雜八的小東西琳瑯滿目。

“感覺你房間都不夠你放了。”

“你也覺得吧!但是我媽偏聽什麽風水師說房間小聚氣,說什麽這個大小剛剛好。讓我把其他東西放衣帽間或者儲物室,可是我就喜歡放房間裏!”

“看不出你還挺喜歡小玩意的。”

“其實很多都是為了給我媽配貨買的。”

仇景不太懂什麽叫配貨,但他沒問。那些東西離他太遠了。

兩人聊到其他話題。

天色漸深。狂風卷著驟雨猛烈地抽打著落地窗,發出沈悶的轟鳴。窗外的世界仿佛被白茫茫的水幕吞噬。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了。”阿姨端著果盤進來,看著窗外蹙眉,“太太剛才打電話回來說快到家了,等會讓司機送你。”

仇景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

他沒法讓陳宸有關的人看見那些。看見那條樓道,看見那個到處是雜物,連轉身都困難的空間,看見自己生活的那個世界。

三言兩語間蘇玥回來了。她換了家居服才進來,褪去精致的飾品和妝容,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小景也別去坐地鐵了,留下一起吃個晚飯吧。”

“不用麻煩了阿姨,等會兒雨更大了。”仇景的聲音有點緊繃。

“這有什麽麻煩的!等會讓老張送你回去,他開車穩得很……”蘇玥不以為意。

“媽,”陳宸突然打斷她。他看了仇景一眼,然後轉向蘇玥,“外面雨跟潑水似的,開車也看不清。而且…”他又看向仇景,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亮亮的。“你今晚就住這兒唄!我房間床夠大,反正明天周日!我們晚上還能接著聊!”

住下?

仇景有些遲疑,他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那間冰冷狹小的空間。習慣了不去羨慕別人有溫度的生活。

拒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但窗外的暴雨如註,蘇玥關切的目光和陳宸的期待以及……那份不願暴露自身窘迫的強烈自尊,堵住了他的喉嚨。

“是啊是啊!”蘇玥立刻反應過來,熱情地附和,“這麽大的雨,回去太折騰了!就住下,我讓阿姨去收拾客房……”

蘇玥正要開口安排客房,陳宸已經拉著仇景要往樓上走了:“不用收拾,他睡我房間就行!對吧仇景?”

他看向仇景,眼神帶著詢問,但更多的是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行吧,仇景?就一晚。”

仇景點了點頭:“……好,打擾了。”

蘇玥見仇景松了口,笑找人說:“打擾什麽!我讓阿姨去拿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

深夜,雨非但沒停,反而更加洶湧。

陳宸的房間裏只留了一盞床頭燈,散發著暖黃朦朧的光暈。

仇景穿著阿姨找來的、據說是陳宸“最大號”的一套睡衣。

他比陳宸高了小半個頭,肩也更寬一些,這套卡通睡衣在他身上被骨架撐得很開。

“噗哈哈”陳宸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從浴室出來,看到仇景略顯局促地坐在床邊,忍不住笑出聲,“還挺合身嘛!”他走到床邊坐下。

仇景沒理他。

陳宸關掉大燈。房間只剩一盞暖光的小夜燈和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兩人躺在床上,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餵”陳宸側過身,手肘輕輕碰了碰仇景的手臂,“睡著沒?”

“沒有。”

“那聊會兒?”陳宸來了精神,調整姿勢,面朝著仇景的方向,“你……平時一個人在家,晚上都做什麽?”

仇景的身體僵了一下。

陰冷的出租屋裏,仇嵐偶爾回來時帶著煙酒氣味的疲憊身影的畫面一閃而過。

“看書,做題。”他說。

“嘖,景景。真不愧是你。”陳宸感嘆,語氣裏沒有嘲諷,反而帶著點佩服。隨即,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

“話說你信息素是啥味啊?”

“雪松。”

“你是不是等級挺高的?很少能聞到你的信息素。”陳宸往他那邊挪了挪,把頭靠在他肩上,想聞聞看。

仇景被陳宸靠著,也不敢亂動,陳宸洗完澡沒有貼抑制貼,信息素一直在往仇景鼻子裏鉆

“嗯。”

“景景。你說我以後會分化成alpha還是omega?”

仇景想了想:“我覺得是omega。”

“啊?那還不如不要分化了。”陳宸幾乎是脫口而出。

仇景沒說話。他其實讚同這個說法。omega看似有特權,其實一直被客體化看待。被標記之後,就像失去了人權。

“那你說我信息素會是什麽味道?”陳宸的頭發蹭著他的臉。

“你喜歡什麽樣的?”

“雪松。”

仇景楞了一下,他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這種燙和窘迫不一樣,他也說不清哪裏不一樣。

“景景,你轉過來唄,我倆面對面說話。”

“好。”仇景轉了過來。正對著陳宸那張笑盈盈的臉,陳宸眼睛特別亮,像琥珀色的玻璃珠。

兩個人就這樣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半天,誰也沒有說話。

“景景?”陳宸開口了,聲音黏糊糊的。

“怎麽了?”仇景聲音有點啞,他也不知道為什麽。

“你還沒回答我呢”

“我覺得你像柑橘或者橙子味的。”

“…好吧。”

“你很失望嗎?”仇景看陳宸眼睛都暗下來了。

“因為我覺得這一點也不高級,我都叫陳宸了,信息素如果是橙子橘子這種…就很接地氣啊。”

陳宸開始絮叨他小時候的事。講他第一次學小提琴的時候把琴弓摔斷了,講他媽媽怎麽教他彈鋼琴,講他有一次偷吃太多冰箱裏的蛋糕結果拉肚子了。仇景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陳宸總能捕捉到那點細微的回應,然後講得更起勁。

仇景想,他和自己真不一樣。陳宸是個很生動的人和自己的僵硬不同。

但和陳宸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好像也會變得軟一點。

也許是這裏不是冰冷的出租屋,沒有算計的任務,也沒有仇嵐那種讓人窒息的眼神。

陳宸講得口幹舌燥,終於停下來,長長地打了個哈欠:“……不行了,困死了。”

“嗯。”仇景應了一聲,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中,陳宸往他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很快呼吸就變得綿長。

他想起下午在琴房看見蘇玥時的那個念頭。

仇景幾乎能想象到,陳宏那樣掌控欲強的Alpha,在面對蘇玥這樣明媚張揚又難以完全掌控的Beta時,或許會感到新鮮和挑戰。但長期相處,卻無法標記,沒有信息素的牽絆與約束,可能也會感到疲憊。

而仇嵐,那種帶著柔弱依附性和明確目的的人。仇嵐很擅長賣弄色相,卻也不可否認他就是很美。也許這樣的人更容易被陳宏那種Alpha掌控和……豢養?

這個念頭讓仇景心底湧起一股冰冷的厭惡,既是對仇嵐,也是對與他相似的自己。

懷裏的人動了一下,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仇景低頭,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那團溫熱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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