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時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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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時偕行
安靜的日子雖然沒什麽波浪，但是過得一點也不慢。晁曦新帝登基，號靜懷，立刻頒下聖旨加開恩科。另外，還惦記著力排眾議扶持萬琮當攝政王，當然其中遇到的最大阻力便來源於韓大相公，他老人家一生恪盡職守、效忠社稷，有他帶頭反對剩下的自然也不答應了。
武將還好，都是一些懶得動腦子的武夫。文臣就不好辦了，整日唇槍舌劍的，實在是辯不過。
所幸就這樣先擱置下來，待到來日再議。
萬琮看著晁曦在和一眾文臣對峙，就差磨破嘴皮時，心下也是感動的。攝政王，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了。要是真能坐上這個位置，那便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這份飽含信任的心意更是令他的胸腔泛起一股暖意。
眼下朝綱穩定，天下一片海晏河清，這都是新帝自上任以來一直勵精圖治的結果，當然這背後更是離不開一位低調的萬姓男子的功勞。
後宮空虛，新帝的首要任務還是應該誕下子嗣，綿延皇脈方為正道。所以這群文臣不僅在嚴辭拒絕了晁曦要把萬琮封為攝政王的提議後，還十分正義忠直地進言勸皇帝廣開後宮、選秀納妃。
一幫子老文臣在下面慷慨激昂地說，顧不上擡頭瞧一瞧皇帝那尷尬的嘴角，和國公爺陰得如同寒冰一樣的臉色。
晁曦抹了抹額頭不存在的汗水，尬笑著先糊弄過去，壓根沒敢往萬琮的方向瞟一眼。
待下了早朝，晁曦也沒能得個清凈。
萬琮邁步進入勤政殿，朗聲問道：“左相勸你選秀一事，你打算如何？”
慶喜機靈地把屋子空出來，帶著侍從守在門外。
晁曦喝了一口茶，“唔，我打算一會召見韓大相公，先推辭說自己還年輕，當前還是以江山社稷為主。”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新君年紀著實小，甚至還未及冠。大相公們都是胸懷天下的人，開後宮選秀這事也是按著章程來提一提的，不會真在這事上較真兒。等大相公回去和同僚們通個氣，知道皇帝的態度，此事便揭過。
但萬琮卻搖頭，顯然對晁曦的回答並不認可，“既然你還沒想好，這事就叫有我去辦吧。”
他想的是，這一回讓晁曦含混過去，可是不可能每一回都能這麽輕易糊弄過去。雖說晁曦現在年紀不大，可也沒兩年就該及冠了。這個法子頭一年好使，後兩年可就未必了，長久以往肯定是行不通的。要是想徹底堵上眾人的嘴，就只能真看著晁曦結婚生子了，可這事他不能這麽辦啊。生孩子這事不好辦，但是找個人來結婚還是很容易的。成了婚，好歹能把這三兩年平平穩穩地糊弄過去就行。
晁曦聽這話雖然心裏納悶，但也點頭答應了，他倒是要看看萬琮能有什麽好法子。
其他的公文奏章，萬琮也先顧不上了，帶著不韋就出宮回府了。晁曦趁著這時候空了，趕忙把大相公喊來。
萬琮回府後，吩咐不韋，讓他帶著兄弟們幹一件事。
不韋接到命令後，鬧著腦袋問：“爺，這事咱不用先問問聖上的意思嗎？”
“嘖。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就是了，快去！”萬琮不耐煩地催促到。
不韋見狀也不再相勸，心想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到時候吃了苦頭可不能再怪自己頭上了。
等不韋走後，萬琮又把管家招來，讓人去準備一份嫁妝單子。
老管家一頭霧水，“啊？”心裏把國公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過了一遍，找了一圈也沒找見要備嫁妝的人選。
管家接著問：“公爺，咱這是給誰備的呀？您告訴我，我好按著規格辦。”
“是誰你不必知道。規格，你就按著國公府嫡長女出嫁的等級辦。”萬琮說完，往外揮了揮手。
管家就這麽一臉莫名地走了。
國公府這些日子熱鬧啊，萬琮忙得下了朝哪也顧不上去，直接奔著自己家走。府中大門緊閉，誰也不知道國公爺在府裏到底忙著什麽。
沒幾天京中盛傳一則關於萬國公的軼事，說萬國公曾在戰場被一孤女所救，為報答恩情，特地認為義妹。傳言新帝登基根基不穩，為了鞏固政權，便決定娶攝政王萬國公義妹為妻。
此事終於傳到當事人耳朵裏。晁曦讓慶喜在宮門一定要把人攔住帶到跟前好好問一問，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這事是我幹的。”萬琮都不等人發問，直接主動承認，倒是省了晁曦一番功夫。
晁曦一咂嘴，被這人的坦蕩整得一時之間詞窮，不知道說什麽好，“你……你這是為啥啊？”
萬琮：“自然是為了一勞永逸，堵上那幫老頭的嘴。”
晁曦咽了一口唾沫，“那我娶誰啊？你給我找的誰啊？別平白耽誤了人！”
“你要娶的自然是國公府嫡女，其他的你別擔心，一切交給我來辦。”萬琮端著一副挺靠譜的樣子，“我還要去找欽天監測個好日子，你好好的。”同人點個頭就離開了。
“誒，你……”徒留晁曦一個人在原地呆若木雞。
慶喜上前奉茶，“皇上您甭擔心了，國公爺不會害您的。”其實潛臺詞是提醒晁曦先別管那日後和誰成親了，先把昨日堆著沒看完的奏章看了再說吧。哎呦，這國公爺這段時間，壓根沒心思顧這邊，滿心思全撲在婚禮上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有個國公府嫡女等著出嫁呢。
帝後大婚，何等風光。
國公府的嫁妝十裏紅妝，一直鋪到了宮門口。宮裏面也是紅妝漫天，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小侍女們私下都笑說，慶喜公公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瞇成了一條縫。
在一旁看熱鬧的百姓都誇到，國公府出手真豪氣，就連喜轎都比別人的要寬敞氣派許多。還有人說，萬國公對義妹十分看重，瞧這擡轎的轎夫都比一般轎夫的身形要高大得多。只是看來新皇後也不是一般人，否則這樣魁梧的轎夫擡起轎子來，臉上竟沒一點輕松之色，仿佛扛的不是女子，而是個孔武的武夫罷。喜轎一路擡到宮門口，走中門進的宮。
寢殿內，新娘子安靜地坐著。晁曦邁步進來，臉紅得快和身上的喜服一個顏色了，不知道的以為是被人灌了不少酒呢。
“咚咚咚”誰的心臟跳得如同響鼓。
晁曦慢慢走到跟前，停住了步子。床上的新娘子見狀先笑了，伸出手將人一把拉過來，湊到耳邊壓低聲音說：“聖上辛苦了，不如讓奴伺候您寬衣吧。”說罷，不待人回答，手就開始動作。
晁曦一把攥住腰間的手，“先等等！”
萬琮揚眉，手果真不動了，看那樣子猜應該是害羞，用更溫柔的聲音哄著，“別怕”。
“我……”晁曦雙手緊緊握住自己腰間的那一只手，“你可知為何之前父皇未曾屬意我繼位嗎？”
萬琮：“……”
萬琮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晁曦的手心，“因為你身弱？”
晁曦搖頭，“因為我身有殘缺……”
萬琮聞言一驚，心裏暗暗回憶晁曦從小到大的樣子，並沒發現有什麽不妥之處。想把人扭過來好好看看，卻因遭到劇烈掙紮而放棄。察覺到微微顫抖的身軀時，用另一只手環住晁曦的腰，輕輕地拍。
晁曦松開咬住的下唇，“我身體與尋常男兒有異，母妃為了幫我遮掩遣散了那些接生的婆子，將他們送回老家。等我長大後，我曾派人暗中尋找，才發現那些人在我出生幾年後便都失蹤了，一夜之間便無蹤跡。”
萬琮：“所以是先帝他……”
晁曦點點頭。無論是貴妃娘娘的欺君之罪，還是皇子身有殘缺，哪一件事傳出去丟的都是皇家的顏面，所以肅景帝為了將此事按下，將那些人全部滅口。就這樣裝聾作啞地一直相處著，君臣父子，無論哪個字都算得上盡職盡責。
萬琮心思電轉，“所以你生病時，貴妃娘娘不準我去探望，偏要等過幾日才肯讓你來見我，就是因為……”何止如此，為何晁曦和晁蓁身體不適的日子總是那麽巧總撞到一起，為何晁曦從不肯在人前下水，為何之前兩人近距離接觸時晁曦總是隱隱地拉開距離。以前種種的違和之處便都說的通了。
萬琮兩只手牢牢抱住身上的人，手還在輕拍著晁曦，“別怕，別怕，殿下。您已經是這天下的九五至尊了，往後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您。”
直到晁曦的呼吸平穩，萬琮才松開手，將人轉過來。左手捋了一下晁曦散落的碎發，看著晁曦的眼睛，如同凡夫俗子瞻仰他的神明，眼中滿是虔誠。晁曦牽著萬琮的手，慢慢地把手放到自己腰後。
紅燭帳暖度春宵。
一番雲雨之後，晁曦躺在床上激烈地喘氣，萬琮重新覆上晁曦的身軀，低著嗓子誘惑道：“請聖上再賞臣一回吧。”聽到這話晁曦心裏來氣，明日還要早起行祭拜之禮，憑自己這小身板來看決不能再行事，看著上方那張氣定神閑的臉，擡手就是一個耳光。
晁曦雖然沒有使全力，但也有些力道，萬琮的臉被微微帶歪。被扇了一巴掌的攝政王非但沒生氣，反而把頭埋到皇帝頸間笑了起來。晁曦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地說：“睡覺！”
萬琮這幾日過得那是一個舒服，接人待物簡直如沐春風，叫人喜不自勝。只可惜啊沒高興多久，就在翰林學士院碰見了林文謙，嘴角的微笑僅僵持了一秒，便由上翹變為平直。
等得了空，私下叫來劉承旨一問才知，竟是在自己回府那日晁曦便與韓大相公商定了通過館選的人員名單，裏面林文謙赫然榜上有名。
告別承旨，直接去了勤政殿，想要個說法。自己這邊忙著出嫁的事，誰承想讓晁曦給鉆了空子。
“館選的結果定了？”萬琮撩開衣袍，邁過門檻。
晁曦放下筆，看著來人眨巴眨巴眼睛，“是啊，就前幾日的事，怎麽了？”
萬琮：“沒什麽。我今日去翰林院看見了林文謙，想來應該是通過了館選。”
晁曦心想林文謙，怎麽又是林文謙，怎麽萬琮非要和這個林文謙過不去。盡管心裏有一堆話，但嘴上只說出來一句，“啊對，此事韓相也認可。”
“我只是覺得，你似乎對林文謙很不一般。”萬琮坐下後，吹吹茶盞冒出來的熱氣說到。
“嗯？”晁曦傻瞪著眼，心想看來林文謙這事是過不去了。他沖任夠夠手指，“你過來。”
萬琮起身湊近了，還未站定就被晁曦勾下身，只覺嘴上一軟，楞了一瞬。晁曦親完就要離遠，卻被萬琮一把拉住，續上了剛剛那短暫的吻。過了一會，晁曦覺得呼吸不順，伸手推推萬琮示意。這才結束一吻，身體後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著氣。萬琮坐在一側的扶手上，撫著晁曦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幫著順氣。
待到氣息平穩後，晁曦出手一拳砸向身旁的人，瞪眼道：“我到底是對誰不一般！”
萬琮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彎下腰去又親了一口晁曦的額頭，“自然是對臣妾最不一般。”拿起桌上的茶盞遞給晁曦，看著人一口一口地喝水，一邊感嘆：“你啊你，這點小聰明全使我身上了。”
這話一出，說明他儼然是全看明白了，這種事光憑一張嘴如何能說得清。所幸直接豁出去，用實際行動讓他閉嘴。
有道是，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在萬琮的協助下，江山治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一年後傳來晁蓁為大理國王誕下嫡長子的喜訊。此後國王與王後晁蓁夫婦二人恩愛非常、琴瑟和鳴。晁曦收到晁蓁的報信才知道，原來當初還是王子的大理儲君在來朝奉的時候對晁蓁一見鐘情，故而回去後奮發圖強，在坐上王位後便立刻主動向肅景帝求娶晁蓁。
其實，當時先帝對晁蓁的婚事本來另有安排，正欲拒絕，忽而想到沈貴妃臨死之際的遺言，曾向自己祈求給這個長在她膝下如同親生女兒般的孩子安排一個好婚事，這才決定答應大理國王的求婚。不過此事早已隨先帝的辭世長埋地下，不會再被他人知曉了。
靜懷帝娶親後，獨寵皇後，後宮空置，膝下猶空，朝中上下議論紛紛，頻頻勸皇上廣納後宮，均被攝政王言辭拒絕。一年後，皇後為聖上誕下龍鳳胎，那些還想勸皇上繼續納妃的宗親們紛紛閉上了嘴。
帝後育有一子一女，女兒取名晁靜姝，兒子取名晁望舒。
五年後皇陵別院。
萬琮本來只想帶著晁曦過來見一下那個小孩的，誰料臨出門時兒子女兒纏得不行，不肯松手。無奈之下，只能一家人一起出發。兩個小皮猴子一個比一個難管、淘的要命，兒子是明著來，膽子大、忘性大，平日沒少為姐姐背鍋，女兒是蔫壞，鼓動著弟弟一起幹壞事，被發現了就往弟弟身上推，偏姐弟倆感情好從來沒紅過眼。
到了地方，姐姐倒是一反常態，老老實實在在花園裏面揪著合眼緣的花。弟弟一個眨眼就不見了身影，不知道跑哪去了。
“汪汪！”一聽就是剛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在叫。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一邊循著狗叫一邊在草叢墻邊摸索，好似是在找什麽。
聽到旁邊草叢裏有動靜，他移步過去雙手扒開草叢，只見一個墻邊的狗洞裏豁然鉆出來一個腦袋，頭上還頂著一根雜草，一雙水汪汪的小狗眼看著他，鼻梁上還有不知在哪蹭上的汙痕。
兩人傻在原地，四目相對兩雙眼睛眨巴眨巴。
“你是何人？”年紀稍長的率先開口。
“我是晁望舒。”還爬在狗洞裏的人回答。
雖然不知道晁望舒是誰，但還是先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等人起來後，也沒想起來要松手。晁望舒晃晃手，仰著頭問：“你有糕餅嗎？我餓了。”
他：“我身上沒帶著，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吃。”說完，拉著人就走了。
晁望舒美滋滋地點頭，心中覺得小哥哥真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一路上一直偷瞄旁邊的人，感覺樣貌不像之前見過的中原人，鼻梁高聳、眼睛有些泛著暗綠色的光，像是陽光下湖面。
他察覺新撿的小人在偷看，也知道自己樣貌異於常人，猜測應該是有外夷的血統。心中有些忐忑，害怕因此惹人厭煩。身體有些僵硬地牽著人往寢屋走，也沒想到就這樣直接把人牽到了人家長面前。
晁曦與萬琮看見自己兒子在人家手上，便知道是這孩子又偷摸亂跑了。
晁望舒看見親人，自然忘記美人哥哥，松開手撒丫子向父皇那跑過去。湊近了，裂開嘴笑著賣乖，說自己餓了。
落空的手下意識地握了下空氣。
晁曦伸出一根手指，杵了一下兒子的額頭，讓慶喜和不韋帶著去填肚子。
當天夜裏，莊神醫向萬琮遞信，說自覺命不久矣，為保皇嗣命脈，想將其續命之術傳於有緣人也就是晁望舒。
萬琮將此事與晁曦商量，兩人都同意神醫的提議。就帶著孩子去了桃林，那條巨蛇依然盤踞在神醫身前，朝來人吐著信子。
晁曦問是否需要行拜師之禮。
神醫擡手拒絕，說自己不過一介布衣受不起皇子行禮。而後指著一旁桌子上不起眼的黑罐子，說續命的蠱蟲在此，往後只需十五月圓之夜，將罐子至於西北角月下放置一個時辰便可，待到到期之日將蠱蟲放出，它自會爬進體內吃下原先的體內蠱蟲，以此往覆直至命數已盡。
晁望舒聽得懵懂，不知道到底是要幹什麽，只是聽大人的話照做，捧著黑罐子回去了，能感受到罐中似乎有活物在動。
而別院內的人此時於榻上翻來覆去，只覺心中躁動不已，對自己的反常覺得奇怪，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命運日後將會如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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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將還好，都是一些懶得動腦子的武夫。文臣就不好辦了，整日唇槍舌劍的，實在是辯不過。
所幸就這樣先擱置下來，待到來日再議。
萬琮看著晁曦在和一眾文臣對峙，就差磨破嘴皮時，心下也是感動的。攝政王，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了。要是真能坐上這個位置，那便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這份飽含信任的心意更是令他的胸腔泛起一股暖意。
眼下朝綱穩定，天下一片海晏河清，這都是新帝自上任以來一直勵精圖治的結果，當然這背後更是離不開一位低調的萬姓男子的功勞。
後宮空虛，新帝的首要任務還是應該誕下子嗣，綿延皇脈方為正道。所以這群文臣不僅在嚴辭拒絕了晁曦要把萬琮封為攝政王的提議後，還十分正義忠直地進言勸皇帝廣開後宮、選秀納妃。
一幫子老文臣在下面慷慨激昂地說，顧不上擡頭瞧一瞧皇帝那尷尬的嘴角，和國公爺陰得如同寒冰一樣的臉色。
晁曦抹了抹額頭不存在的汗水，尬笑著先糊弄過去，壓根沒敢往萬琮的方向瞟一眼。
待下了早朝，晁曦也沒能得個清凈。
萬琮邁步進入勤政殿，朗聲問道：“左相勸你選秀一事，你打算如何？”
慶喜機靈地把屋子空出來，帶著侍從守在門外。
晁曦喝了一口茶，“唔，我打算一會召見韓大相公，先推辭說自己還年輕，當前還是以江山社稷為主。”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新君年紀著實小，甚至還未及冠。大相公們都是胸懷天下的人，開後宮選秀這事也是按著章程來提一提的，不會真在這事上較真兒。等大相公回去和同僚們通個氣，知道皇帝的態度，此事便揭過。
但萬琮卻搖頭，顯然對晁曦的回答並不認可，“既然你還沒想好，這事就叫有我去辦吧。”
他想的是，這一回讓晁曦含混過去，可是不可能每一回都能這麽輕易糊弄過去。雖說晁曦現在年紀不大，可也沒兩年就該及冠了。這個法子頭一年好使，後兩年可就未必了，長久以往肯定是行不通的。要是想徹底堵上眾人的嘴，就只能真看著晁曦結婚生子了，可這事他不能這麽辦啊。生孩子這事不好辦，但是找個人來結婚還是很容易的。成了婚，好歹能把這三兩年平平穩穩地糊弄過去就行。
晁曦聽這話雖然心裏納悶，但也點頭答應了，他倒是要看看萬琮能有什麽好法子。
其他的公文奏章，萬琮也先顧不上了，帶著不韋就出宮回府了。晁曦趁著這時候空了，趕忙把大相公喊來。
萬琮回府後，吩咐不韋，讓他帶著兄弟們幹一件事。
不韋接到命令後，鬧著腦袋問：“爺，這事咱不用先問問聖上的意思嗎？”
“嘖。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就是了，快去！”萬琮不耐煩地催促到。
不韋見狀也不再相勸，心想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到時候吃了苦頭可不能再怪自己頭上了。
等不韋走後，萬琮又把管家招來，讓人去準備一份嫁妝單子。
老管家一頭霧水，“啊？”心裏把國公府裏上上下下的人都過了一遍，找了一圈也沒找見要備嫁妝的人選。
管家接著問：“公爺，咱這是給誰備的呀？您告訴我，我好按著規格辦。”
“是誰你不必知道。規格，你就按著國公府嫡長女出嫁的等級辦。”萬琮說完，往外揮了揮手。
管家就這麽一臉莫名地走了。
國公府這些日子熱鬧啊，萬琮忙得下了朝哪也顧不上去，直接奔著自己家走。府中大門緊閉，誰也不知道國公爺在府裏到底忙著什麽。
沒幾天京中盛傳一則關於萬國公的軼事，說萬國公曾在戰場被一孤女所救，為報答恩情，特地認為義妹。傳言新帝登基根基不穩，為了鞏固政權，便決定娶攝政王萬國公義妹為妻。
此事終於傳到當事人耳朵裏。晁曦讓慶喜在宮門一定要把人攔住帶到跟前好好問一問，到底打的什麽主意。
“這事是我幹的。”萬琮都不等人發問，直接主動承認，倒是省了晁曦一番功夫。
晁曦一咂嘴，被這人的坦蕩整得一時之間詞窮，不知道說什麽好，“你……你這是為啥啊？”
萬琮：“自然是為了一勞永逸，堵上那幫老頭的嘴。”
晁曦咽了一口唾沫，“那我娶誰啊？你給我找的誰啊？別平白耽誤了人！”
“你要娶的自然是國公府嫡女，其他的你別擔心，一切交給我來辦。”萬琮端著一副挺靠譜的樣子，“我還要去找欽天監測個好日子，你好好的。”同人點個頭就離開了。
“誒，你……”徒留晁曦一個人在原地呆若木雞。
慶喜上前奉茶，“皇上您甭擔心了，國公爺不會害您的。”其實潛臺詞是提醒晁曦先別管那日後和誰成親了，先把昨日堆著沒看完的奏章看了再說吧。哎呦，這國公爺這段時間，壓根沒心思顧這邊，滿心思全撲在婚禮上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有個國公府嫡女等著出嫁呢。
帝後大婚，何等風光。
國公府的嫁妝十裏紅妝，一直鋪到了宮門口。宮裏面也是紅妝漫天，每個人的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小侍女們私下都笑說，慶喜公公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瞇成了一條縫。
在一旁看熱鬧的百姓都誇到，國公府出手真豪氣，就連喜轎都比別人的要寬敞氣派許多。還有人說，萬國公對義妹十分看重，瞧這擡轎的轎夫都比一般轎夫的身形要高大得多。只是看來新皇後也不是一般人，否則這樣魁梧的轎夫擡起轎子來，臉上竟沒一點輕松之色，仿佛扛的不是女子，而是個孔武的武夫罷。喜轎一路擡到宮門口，走中門進的宮。
寢殿內，新娘子安靜地坐著。晁曦邁步進來，臉紅得快和身上的喜服一個顏色了，不知道的以為是被人灌了不少酒呢。
“咚咚咚”誰的心臟跳得如同響鼓。
晁曦慢慢走到跟前，停住了步子。床上的新娘子見狀先笑了，伸出手將人一把拉過來，湊到耳邊壓低聲音說：“聖上辛苦了，不如讓奴伺候您寬衣吧。”說罷，不待人回答，手就開始動作。
晁曦一把攥住腰間的手，“先等等！”
萬琮揚眉，手果真不動了，看那樣子猜應該是害羞，用更溫柔的聲音哄著，“別怕”。
“我……”晁曦雙手緊緊握住自己腰間的那一只手，“你可知為何之前父皇未曾屬意我繼位嗎？”
萬琮：“……”
萬琮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晁曦的手心，“因為你身弱？”
晁曦搖頭，“因為我身有殘缺……”
萬琮聞言一驚，心裏暗暗回憶晁曦從小到大的樣子，並沒發現有什麽不妥之處。想把人扭過來好好看看，卻因遭到劇烈掙紮而放棄。察覺到微微顫抖的身軀時，用另一只手環住晁曦的腰，輕輕地拍。
晁曦松開咬住的下唇，“我身體與尋常男兒有異，母妃為了幫我遮掩遣散了那些接生的婆子，將他們送回老家。等我長大後，我曾派人暗中尋找，才發現那些人在我出生幾年後便都失蹤了，一夜之間便無蹤跡。”
萬琮：“所以是先帝他……”
晁曦點點頭。無論是貴妃娘娘的欺君之罪，還是皇子身有殘缺，哪一件事傳出去丟的都是皇家的顏面，所以肅景帝為了將此事按下，將那些人全部滅口。就這樣裝聾作啞地一直相處著，君臣父子，無論哪個字都算得上盡職盡責。
萬琮心思電轉，“所以你生病時，貴妃娘娘不準我去探望，偏要等過幾日才肯讓你來見我，就是因為……”何止如此，為何晁曦和晁蓁身體不適的日子總是那麽巧總撞到一起，為何晁曦從不肯在人前下水，為何之前兩人近距離接觸時晁曦總是隱隱地拉開距離。以前種種的違和之處便都說的通了。
萬琮兩只手牢牢抱住身上的人，手還在輕拍著晁曦，“別怕，別怕，殿下。您已經是這天下的九五至尊了，往後再也沒有人能傷害您。”
直到晁曦的呼吸平穩，萬琮才松開手，將人轉過來。左手捋了一下晁曦散落的碎發，看著晁曦的眼睛，如同凡夫俗子瞻仰他的神明，眼中滿是虔誠。晁曦牽著萬琮的手，慢慢地把手放到自己腰後。
紅燭帳暖度春宵。
一番雲雨之後，晁曦躺在床上激烈地喘氣，萬琮重新覆上晁曦的身軀，低著嗓子誘惑道：“請聖上再賞臣一回吧。”聽到這話晁曦心裏來氣，明日還要早起行祭拜之禮，憑自己這小身板來看決不能再行事，看著上方那張氣定神閑的臉，擡手就是一個耳光。
晁曦雖然沒有使全力，但也有些力道，萬琮的臉被微微帶歪。被扇了一巴掌的攝政王非但沒生氣，反而把頭埋到皇帝頸間笑了起來。晁曦翻了一個白眼，沒好氣地說：“睡覺！”
萬琮這幾日過得那是一個舒服，接人待物簡直如沐春風，叫人喜不自勝。只可惜啊沒高興多久，就在翰林學士院碰見了林文謙，嘴角的微笑僅僵持了一秒，便由上翹變為平直。
等得了空，私下叫來劉承旨一問才知，竟是在自己回府那日晁曦便與韓大相公商定了通過館選的人員名單，裏面林文謙赫然榜上有名。
告別承旨，直接去了勤政殿，想要個說法。自己這邊忙著出嫁的事，誰承想讓晁曦給鉆了空子。
“館選的結果定了？”萬琮撩開衣袍，邁過門檻。
晁曦放下筆，看著來人眨巴眨巴眼睛，“是啊，就前幾日的事，怎麽了？”
萬琮：“沒什麽。我今日去翰林院看見了林文謙，想來應該是通過了館選。”
晁曦心想林文謙，怎麽又是林文謙，怎麽萬琮非要和這個林文謙過不去。盡管心裏有一堆話，但嘴上只說出來一句，“啊對，此事韓相也認可。”
“我只是覺得，你似乎對林文謙很不一般。”萬琮坐下後，吹吹茶盞冒出來的熱氣說到。
“嗯？”晁曦傻瞪著眼，心想看來林文謙這事是過不去了。他沖任夠夠手指，“你過來。”
萬琮起身湊近了，還未站定就被晁曦勾下身，只覺嘴上一軟，楞了一瞬。晁曦親完就要離遠，卻被萬琮一把拉住，續上了剛剛那短暫的吻。過了一會，晁曦覺得呼吸不順，伸手推推萬琮示意。這才結束一吻，身體後靠在椅背上，急促地喘著氣。萬琮坐在一側的扶手上，撫著晁曦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幫著順氣。
待到氣息平穩後，晁曦出手一拳砸向身旁的人，瞪眼道：“我到底是對誰不一般！”
萬琮嘴角掛著滿足的笑，彎下腰去又親了一口晁曦的額頭，“自然是對臣妾最不一般。”拿起桌上的茶盞遞給晁曦，看著人一口一口地喝水，一邊感嘆：“你啊你，這點小聰明全使我身上了。”
這話一出，說明他儼然是全看明白了，這種事光憑一張嘴如何能說得清。所幸直接豁出去，用實際行動讓他閉嘴。
有道是，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在萬琮的協助下，江山治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一年後傳來晁蓁為大理國王誕下嫡長子的喜訊。此後國王與王後晁蓁夫婦二人恩愛非常、琴瑟和鳴。晁曦收到晁蓁的報信才知道，原來當初還是王子的大理儲君在來朝奉的時候對晁蓁一見鐘情，故而回去後奮發圖強，在坐上王位後便立刻主動向肅景帝求娶晁蓁。
其實，當時先帝對晁蓁的婚事本來另有安排，正欲拒絕，忽而想到沈貴妃臨死之際的遺言，曾向自己祈求給這個長在她膝下如同親生女兒般的孩子安排一個好婚事，這才決定答應大理國王的求婚。不過此事早已隨先帝的辭世長埋地下，不會再被他人知曉了。
靜懷帝娶親後，獨寵皇後，後宮空置，膝下猶空，朝中上下議論紛紛，頻頻勸皇上廣納後宮，均被攝政王言辭拒絕。一年後，皇後為聖上誕下龍鳳胎，那些還想勸皇上繼續納妃的宗親們紛紛閉上了嘴。
帝後育有一子一女，女兒取名晁靜姝，兒子取名晁望舒。
五年後皇陵別院。
萬琮本來只想帶著晁曦過來見一下那個小孩的，誰料臨出門時兒子女兒纏得不行，不肯松手。無奈之下，只能一家人一起出發。兩個小皮猴子一個比一個難管、淘的要命，兒子是明著來，膽子大、忘性大，平日沒少為姐姐背鍋，女兒是蔫壞，鼓動著弟弟一起幹壞事，被發現了就往弟弟身上推，偏姐弟倆感情好從來沒紅過眼。
到了地方，姐姐倒是一反常態，老老實實在在花園裏面揪著合眼緣的花。弟弟一個眨眼就不見了身影，不知道跑哪去了。
“汪汪！”一聽就是剛出生不久的小奶狗在叫。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一邊循著狗叫一邊在草叢墻邊摸索，好似是在找什麽。
聽到旁邊草叢裏有動靜，他移步過去雙手扒開草叢，只見一個墻邊的狗洞裏豁然鉆出來一個腦袋，頭上還頂著一根雜草，一雙水汪汪的小狗眼看著他，鼻梁上還有不知在哪蹭上的汙痕。
兩人傻在原地，四目相對兩雙眼睛眨巴眨巴。
“你是何人？”年紀稍長的率先開口。
“我是晁望舒。”還爬在狗洞裏的人回答。
雖然不知道晁望舒是誰，但還是先把人從地上拉起來。等人起來後，也沒想起來要松手。晁望舒晃晃手，仰著頭問：“你有糕餅嗎？我餓了。”
他：“我身上沒帶著，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吃。”說完，拉著人就走了。
晁望舒美滋滋地點頭，心中覺得小哥哥真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一路上一直偷瞄旁邊的人，感覺樣貌不像之前見過的中原人，鼻梁高聳、眼睛有些泛著暗綠色的光，像是陽光下湖面。
他察覺新撿的小人在偷看，也知道自己樣貌異於常人，猜測應該是有外夷的血統。心中有些忐忑，害怕因此惹人厭煩。身體有些僵硬地牽著人往寢屋走，也沒想到就這樣直接把人牽到了人家長面前。
晁曦與萬琮看見自己兒子在人家手上，便知道是這孩子又偷摸亂跑了。
晁望舒看見親人，自然忘記美人哥哥，松開手撒丫子向父皇那跑過去。湊近了，裂開嘴笑著賣乖，說自己餓了。
落空的手下意識地握了下空氣。
晁曦伸出一根手指，杵了一下兒子的額頭，讓慶喜和不韋帶著去填肚子。
當天夜裏，莊神醫向萬琮遞信，說自覺命不久矣，為保皇嗣命脈，想將其續命之術傳於有緣人也就是晁望舒。
萬琮將此事與晁曦商量，兩人都同意神醫的提議。就帶著孩子去了桃林，那條巨蛇依然盤踞在神醫身前，朝來人吐著信子。
晁曦問是否需要行拜師之禮。
神醫擡手拒絕，說自己不過一介布衣受不起皇子行禮。而後指著一旁桌子上不起眼的黑罐子，說續命的蠱蟲在此，往後只需十五月圓之夜，將罐子至於西北角月下放置一個時辰便可，待到到期之日將蠱蟲放出，它自會爬進體內吃下原先的體內蠱蟲，以此往覆直至命數已盡。
晁望舒聽得懵懂，不知道到底是要幹什麽，只是聽大人的話照做，捧著黑罐子回去了，能感受到罐中似乎有活物在動。
而別院內的人此時於榻上翻來覆去，只覺心中躁動不已，對自己的反常覺得奇怪，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命運日後將會如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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