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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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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核桃

肅靜十八年秋,暑氣漸消,天高氣爽。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爬在高高的核桃樹上的少年,興奮地朝底下人喊道,“慶喜,接著!”。

樹下的太監,身著紅衣,雙臂張開,手中的拂塵隨著身形的移動而抖動,“七皇子,祖宗,摘好了就快下來吧,當心摔著。”

身旁的小太監們急忙上前,將前襟撩起來,接著七皇子摘下的核桃。

晁曦在樹上看著底下人接到的核桃,估摸著數量差不多夠了,先動了左腳向下摸索著第一個落腳點,一點點笨拙地往下挪。下行至中途,晁曦的手臂不堪重負,脫力松開,身體向下墜。慶喜看到,驚喝一聲咣當就趴在地下,準備當肉墊。一堆小太監們慌了手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一道靛色身影從遠處跑來,蹬了一下樹借力,向上騰空,穩穩接住晁曦落地。

晁曦本來緊閉著雙眼,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劇痛,沒想到忽然聞到了一股久違的熟悉味道。晁曦心裏暗道不好,一睜眼就看見萬琮那張冰塊臉。一落地,便立刻掙紮著從萬琮懷裏掙脫出去。

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見萬琮先朝著他跪地行禮,反而把晁曦嚇了一跳,正當他疑惑五年不見萬琮怎麽忽然對他尊敬有加了。就聽他身後一道沈穩有力的聲音傳來,“曦兒,你可有受傷?”

晁曦轉身先向肅景帝行禮,後親熱地跑去,獻寶似的將放在貼身囊袋中的一對新鮮核桃給肅景帝看,“父皇您看,這是兒臣精挑細選出的最好看的一堆核桃,特意準備獻給您做把件兒用的。”

肅景帝看了看晁曦手中捧著的兩團綠球,又看了看像個落難仙子似的晁曦,一身月華錦的衣袍本來仙氣飄飄現在卻滿是深一道淺一道的塵跡,無奈地搖了搖頭。

轉而對萬琮開口,“亦霖,這次多虧有你,曦兒才能安然無恙。你們也多年未見了,往後你常進宮,多替朕看顧著曦兒。”

萬琮行禮稱是。

“好啦,你們玩罷。”

肅景帝在回勤政殿的路上不免嘆氣,“如今,亦霖這孩子是愈發沈穩了,可曦兒還如當年一般是個孩子心性。”

身旁的福公公開口勸道,“皇上,別擔心。奴婢瞧著萬小公爺雖與七殿下多年未見,但少年情意還是在的。這不一見七殿下有危險,就如離弦之箭沖上去托住七殿下,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肅景帝不語,只是又搖了搖頭,向前走去。

萬琮在肅景帝走後,立刻起身抓住晁曦,聲音較往常低了一些,問道,“你明知道你肩不能提手不能抗,還非要自己爬那麽高去摘核桃。皇宮裏什麽果樹沒有,你想圖新鮮,自己摘,隨便找個矮點的果樹不行嗎,偏要去爬這棵核桃樹?”

晁曦本來見到萬琮心裏還挺激動的,再加上他剛剛救了自己,心裏正熱乎感動。此時聽了他的數落,仿佛一下被潑了一盆冷水,著急地頂回去,“你兇什麽,這核桃樹我想爬邊爬,就是摔下去了,也不用你管我。”

“你想沒想過,你今日若是沒有我在,真摔下去了,這些伺候你的人,你的慶喜還能有好果子吃嗎!他們豈不是無辜被你的意氣用事累著受罰,這麽些年,你怎麽就不長腦子!”

晁曦一下被萬琮戳到痛處,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狠狠地瞪了一眼,轉頭帶著慶喜他們回了寢殿。

萬琮被晁曦橫了一眼非但沒生氣,反而之前因擔心帶來的煩躁都跟著消減了不少。晁曦不知道這一眼的餘波,直到夜裏入睡還未曾停止。

已入亥時,晁曦的寢殿仍亮著微微燈火,晁曦不喜太多人伺候,便叫慶喜散了侍者。屋內主仆二人,一立一坐,一個負責清洗退過外皮的核桃,一個負責砸。

剛剛沐浴過的晁曦,正坐在桌前,核桃砸得哐哐響。一旁的慶喜在兢兢業業地給主子洗掉核桃外面殘留的綠皮。除了今日在肅景帝眼前現過的兩個外,晁曦奮鬥了小半個時辰,才把剩下的核桃都剝好,剛攏好放到小食盒裏。

就見萬琮推開寢殿的窗戶,翻身而入,開口就是沒好話,“大半夜不睡覺,閑的無事在這砸核桃。你要是讀書也能這麽刻苦,太子之位也能輪到你來坐。”

晁曦又挨了數落,不想搭理萬琮。慶喜向萬琮福身,退出寢殿,在門口候著。

萬琮自來熟地走到晁曦身邊,用手輕輕摩挲晁曦因用力砸核桃而發紅的手,套近乎地問,“聽你砸了半晌,才砸了這麽些個,都不夠你一人吃的。下午爬樹,身上可有哪處被磨破了?”

“萬亦霖,你若是有病,就趁早去尋太醫看看。國公府偌大的產業,萬瞻雖只是你二叔,可你畢竟是他的親子侄,又是前萬國公的唯一血脈,定不會對你不管不顧。”晁曦最煩的便是萬琮的兩副面孔,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萬琮比晁曦年長三歲,乃前任國公萬彰之子,自小父母恩愛,家庭合滿。萬家先祖乃開國將領,有從龍護駕之功,得先帝賞賜的丹書鐵券,一直被供在萬氏祠堂。萬家家訓嚴謹,人丁單薄,子嗣不多。萬彰與萬瞻,雖非一奶同胞,但萬彰對後母所生的萬瞻視如親弟,兄弟兩從未提過分家之事。

在萬琮九歲那年,萬彰奉命討伐夷人,雖大敗夷人,卻不慎犧牲在戰場上。當時的國公夫人竇莘,驟聞噩耗,本就羸弱的身子禁不住打擊,便也跟著香消玉殞了。肅景帝感念萬國公一家忠心耿耿,特許萬琮進宮陪讀,由萬瞻暫代英國公,待萬琮及冠後,由萬琮繼任護國公之位。

晁曦是位自小便不安分的主子,乃肅景帝最寵愛的妃子沈宓所出。因沈妃當年生產前遇到了貍奴驚嚇導致早產,傷了根本,沈妃母子倆俱是體弱多病。肅景帝喜得麟兒,為了寬慰沈宓,特將沈宓晉為貴妃。

晁曦幼時易感風寒,三不五時纏綿病榻。沈貴妃心疼兒子,便一直嬌養著。晁曦也遺傳了沈貴妃的一副好相貌,一雙杏眼流連婉轉,鼻梁上一顆小痣顯得鼻子更為秀氣,嘴角微微上揚,看人總是帶著三分笑。雖個性調皮,但他慣會看人臉色。每每調皮惹得肅景帝將將發怒時,便撒嬌賣乖,哄得人化了心,什麽怒火都消了。再加上沈貴妃的縱容包庇,肅景帝也不曾對他真狠下心來,下過什麽刑罰。

晁曦今天挨了萬琮兩頓數落,雖是自己理虧,但是心裏記仇著呢。不曾給萬琮好臉色,扭頭就去榻上準備就寢了。晁曦此人就是不給他三分顏色瞧,他便敢給你開染坊。

萬琮跟著來到床前,看著晁曦趴在床上裝亖,想著得給他點教訓,要不他還以為自己就叫他拿捏住了。萬琮一手按住他的後腰,一手抽出自己的折扇,照著他的屁股就抽了下去,畢竟晁曦肉嫩,故而收著力,只用了七分。

扇骨剛挨上肉,晁曦沒防備,啊了一聲,臉瞬間就紅了,想用力翻身掙脫,可他哪裏是拿慣了刀槍的萬琮的對手,想案板上的魚,被死死按在了床上。晁曦咬牙忍著,不想洩露聲音,引起慶喜他們察覺。

萬琮也就意思地打了幾下,就松了手。晁曦立刻爬起來,憤怒地瞪著人,仿佛守節的烈女,警惕著萬琮下一步的動作。

“你莫如此看我,我不過是為讓你長點記性罷了。”萬琮息了火,平和地道,“夜深了,你早點休息。”

說罷,萬琮替晁曦蓋上被子,正準備翻窗而出時,被晁曦喊住了。

“等等,桌上的食盒是本殿下賞你吃的,記得拿走。”

萬琮聞言將食盒小心地放進胸前。臨走前,又到門口囑咐慶喜,近日天氣漸涼,夜裏警醒著些,莫讓晁曦著了涼,看著慶喜進了門才轉身離開。

晁曦皮膚敏感,平時沒註意蹭到了,都會起風團。縱使這次萬琮沒下狠手,但此時他的屁股也是輕微發紅腫脹。晁曦安生待著,讓慶喜拿了清涼舒緩的藥膏仔細抹上,敷個一夜,轉天就能消腫。

萬琮回到房內,打開精致的食盒,看著生核桃仁無奈嘆氣。他就知道晁曦不是個會伺候人的主,哪有直接叫人吃生的。他張口喚來貼身小廝不韋,吩咐廚房生火備料,親自下廚,將炒好的桃仁小心地一一收好,確保鍋裏沒有遺漏。

不韋在一旁瞧著主子的模樣,在心裏感嘆,若是叫旁人瞧見了,定以為他們萬國公府要破家了不可,這一小把核桃仁兩口就沒了,主子還跟捧著把心肝肉似的,就是當年禦賜之物在主子手裏也沒比這核桃仁尊貴半分。

豎日一早,慶喜伺候著晁曦起床。晁曦雖然脾氣驕縱了些,但從來不賴床。肅景帝曾帶著後宮祭祖時,三皇子因年幼賴床差點誤了吉時被皇帝狠狠罵了一通,晁曦那時比三皇子小了不少,還幹了風寒,也是說醒就醒,未有片刻耽誤。慶喜每每看見有起床氣的三皇子對著隨從發貨時,都不禁慶幸自己主子這方面真是好伺候。

晁曦起床後,便去主殿向沈貴妃請安,陪著母妃一同用了早餐。往外走時正巧碰上五公主晁蓁過來請安。

“晁蓁,你說你一個女兒家,怎好意思天天賴床。從小到大,我最服你,怎麽睡都睡不夠。明明辰時才醒,不過三個時辰便能又睡到天黑。”

即使面對親兒子,沈貴妃還是向著晁蓁說話,“你懂什麽。女孩家的好日子就這些年了,往後你五姐出嫁了,就算是尊貴如公主,該守的規矩也得守,該受的累也得受。”沈貴妃一邊打發兒子快走,一邊拉著晁蓁進屋。

五公主晁蓁的生母是一個婢女,因地位低下,故而受盡苦楚。有一次她陪著其他公主、皇子玩時,被奴婢故意困在禦花園的偏僻角落裏。當時正值晌午,其他皇子、公主都被嬤嬤哄著回去吃飯了,只留小晁蓁自己一個人在花園的草叢裏貓著,她的嬤嬤早就不知道跑哪躲閑去了。

小晁蓁好定力,不慌不忙,就靜靜靠著棵小樹睡著了。沈宓心善,當時正好路過,看著晁蓁睡覺的樣子,一下子想起自己兒子了,便把晁蓁回去和兒子一起養著了,這樣兩個孩子也能搭個伴。

晁曦愛美,小時候就愛在一旁看沈宓打扮,後來就是在旁邊看晁蓁打扮。沈宓長相艷麗,叫人看上一眼錯不開眼珠了,一張瓜子臉上是大大的五官;而晁蓁樣貌清秀,看著舒服,越看越好看。

沈宓所在的宮殿是整個宮裏最受下人歡迎的,不僅主子好伺候,出手大方,不隨意苛罰下人,連顏值都是宮裏最拔尖的,就是看著主子們的美貌,幹活都能多了三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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