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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寂滅樂·其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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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寂滅樂·其二

事件敗露,鄂戈受到了父親的責罰,一是為了他的偷懶,二是由於虛難的情緒崩潰,致使紅葉禪師不得不告假在家,無法繼續幫助聖王賜福。

戒鞭一下一下落在他並不寬厚的脊背,鄂戈一聲不吭,沒有辯解,沒有求饒,沈默地扛下了全部罪責。

懲罰結束,父親毫不留情地離去,勒令他必須向虛難賠罪,勿要破壞與紅葉禪師的關系。

鄂戈死狗般趴在骯臟的地面,背上鮮血流淌,於地面間匯聚為小小的水窪,鄂戈長出一口氣,將臉頰貼在地上,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翌日,鄂戈獨自前去紅葉禪師的住所,紅葉禪師溫和依舊,並未對鄂戈現出任何敵意,就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笑著對他道:“你來了,他在睡覺。”

鄂戈不自在地點頭,他無法做出太大幅度的動作,一夜過去,鞭傷化為血痂,稍有不慎便將撕扯肌膚,血流如註。

虛難與紅葉禪師的家小且簡單,房中僅有一張床,虛難正側躺在床上,面朝墻壁,嬰孩般蜷縮著身體。

“謝謝你來看他,”紅葉禪師低聲道,“他沒什麽朋友,所以很孤獨。”

鄂戈滿面不解,紅葉禪師不待他答話,已緩緩走出門外,將時間留給他二人。

鄂戈於原地楞了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虛難顯然睡得很不安穩,他的眉頭緊皺,不自覺地絞著雙手,嘴唇間隱隱帶著未愈的傷痕,是鄂戈把他惹哭那天,自己下嘴咬的。

鄂戈歪著頭,好奇地端詳虛難的面容,小和尚皮膚白皙,眉清目秀,睡覺時鼻尖與嘴唇微微翹起,睫毛更是纖長又濃密,若忽略他圓滾滾的光頭,看起來就像個漂亮的小女孩似的。

不,比鄂戈見過的小女孩都好看。

可即便是小女孩,也不會動不動就哭。

鄂戈這麽想著,嘴角若有若無地揚起一抹笑。

恰在此時,虛難忽而張口,小聲說了句夢話。

即便他說著聽不懂的語言,鄂戈依稀從那發音中聽出了端倪。

他說的是:媽媽。

鄂戈徹底楞住。

虛難永遠不會忘記那天,父親被叔叔的利劍貫穿胸膛,母親被亂刀砍死,其餘親族放棄了抵抗,卻被套上繩索,生生吊死。

唯有他自己被紅葉禪師救下,脫去華貴精美的衣衫,剃去長發,穿上破舊而不合身的僧袍,隱姓埋名,遠走西域。

他的本名為阿史那呼洛,阿史那氏乃是突厥的大可汗家族的姓氏,他的父親為突厥可汗,他本是突厥人的小王子。

一切都是為了王位,為了那至高無上權力。

如今,他叫做虛難,這是紅葉禪師賜他的法名,那日越過草原,奔入無垠的沙漠之際,紅葉禪師對他說:忘記過往的一切,即日起,便算是新生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他始終覺得,自己不會新生,從那天起到現在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反覆輪回死亡的剎那,循環往覆,永不解脫。

他又來到了母親死亡的那天,為了保護自己,母親命數人各帶著一名小孩,遮住臉面,分做不同方向沒命狂奔。

第一聲慘叫來自曾經最要好的玩伴,一箭穿胸,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母親不堪受辱,手持武器沖入敵陣,轉瞬被亂軍淹沒,屍骨無存。

他的眼中唯有如雨般漫天飛濺的鮮血,血滴在他的臉上,竟像是溫熱的眼淚,他本不想哭的,可是除了哭泣,他什麽也做不到。

“不要哭。”一個聲音對他道。

“我也沒有媽媽。”

虛難聞聲睜眼,一片模糊之中,看到了鄂戈的臉。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味,虛難茫然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發現自己抓著鄂戈的手臂,生怕他會消失般攥得死緊,以至於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沒關系的,我沒有媽媽,也長了這麽大。”鄂戈又道。

虛難立時放開了他的手。

鄂戈坐在床畔,疑惑地看向虛難,不明白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麽。

“我媽媽和你媽媽不一樣。”虛難道。

“是嗎?我從未見過她。”鄂戈一臉無聊道,“不過反正她們也都死了。”

虛難霎時間怒不可遏,血仇般死瞪著鄂戈,下一刻又忽而洩了氣,克制住滿心的不甘與憤怒,恢覆了冷漠的表情。

鄂戈不明所以,自從見到虛難以來,對於有關他的一切都感到莫名其妙。

虛難厭煩地看著鄂戈,他很討厭眼前這個黑不溜秋、頭發亂得像個瘋子似的少年,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甚至每一個表情都能令自己情緒失控,偏偏又無力反駁。

鄂戈仿佛察覺到了虛難的厭惡,於是沈默不語,背上的鮮血浸透衣衫,染紅了床畔。

“你流血了。”虛難說。

鄂戈:“嗯。”

“你來做什麽?”

“賠罪。”鄂戈說罷便不再言語,直勾勾地盯著虛難,甚至沒有任何表示。

“我不會原諒你的。”虛難冷漠道。

“不行。”

“憑什麽?”

鄂戈說:“如果你不原諒我,聖王會將我打死的。”

“他是你爹,把你打死了,誰來繼承他的王位?”

“可我不想繼承他的王位。”

虛難擡起頭,鄂戈轉過身,艱難地脫下衣衫,向他展示背後血肉淋漓、縱橫交錯的傷疤。

虛難那表情像是感到可笑,又似是荒誕到不可思議,他的嘴角抽搐幾下,什麽都沒說出口,無奈地搖了搖頭。

最終,虛難以一句模棱兩可的回應,打發了鄂戈死纏爛打的賠罪。

臨走前,紅葉禪師為鄂戈親自處理了傷口,溫聲和氣地囑咐一番,將他送出很遠才作罷。

鄂戈踉踉蹌蹌地走在沙地上,身影被夕陽拉得斜長,虛難漠然地看了許久,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塵沙之中。

紅葉禪師雖年邁,卻是個聰明人,心知鄂戈的到來,乃是出自聖王的授意,第二日便回到了聖王身邊,趁著自己還有用,非要為虛難謀求一條出路不可。

虛難不喜歡鄂戈,但是沒有辦法,在這戈壁中,他只能、也只有鄂戈願意同他做朋友

自那一天起,虛難對於鄂戈的戒備少了很多,但他還是不說話,整日抱膝坐著,既不動彈也不睡覺,只呆呆地望著天空發呆。

鄂戈則始終對虛難抱有一絲好奇,只不過自從將他惹哭後,便收斂了許多,再不敢隨意對他動手動腳。

聖王聽從了紅葉禪師的意見,繼承人的培養不可不重視,他在族中挑選出一位最強的戰士,教授鄂戈木剌夷人最引以為傲的刺殺之技。

鄂戈再也不敢偷懶,日日勤加苦練,訓練間隙與與虛難遙遙相望,朝他咧嘴一笑。

那雙碧綠的眼睛長久地註視著虛難,就像狼註視著自己的獵物,令虛難覺得很不舒服。

“你總看他做什麽?”師父終於發現了鄂戈的分心,出言訓斥道。

“好玩。”鄂戈道。

師父顯然不怎麽喜歡虛難,他道:“他不過是個和尚,而你是尊貴的王子,我要向聖王進言,不許他再跟著你。”

虛難聞言終於有了反應,轉過頭,冷冷地看著鄂戈,而鄂戈也正看著虛難,朝他略一挑眉。

虛難起身,徑直走到鄂戈面前,忽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鄂戈只覺眼前一花,人已仰面朝天,狠狠摔在地上。

鄂戈回神,目光掃過虛難壓抑著怒氣的臉,忽而放聲大笑。

在鄂戈的要求與紅葉禪師的推波助瀾下,聖王同意令虛難一同學武,與鄂戈同行同往。

就像每個王子都應有一個隨從,虛難從此在黑戈壁中有了一個正式的身份,不至於再接受旁人異樣的眼光。

“為什麽?”鄂戈問。

虛難疑惑地看著他,鄂戈說話總是沒頭沒尾,令他不解其意。

鄂戈道:“你為什麽還是不高興?”

因為我不屬於這裏,因為這始終不是我的家。

虛難心中這麽想著,嘴上卻答道:“因為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為什麽沒有意義?”

虛難反問:“如果不繼承王位,你做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

“我要離開這裏。”鄂戈說。

虛難嘲弄道:“沒有你父親,你又能去哪兒?”

鄂戈聞言一楞,似乎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他仰著頭思考半晌,目光最終轉向虛難:“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回家。”

虛難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你不是一直都想回家嗎?”

“我……不……”虛難心緒覆雜至極,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某個瞬間,鄂戈甚至以為他又要哭了。

虛難啞聲道:“罷了,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鄂戈默默地看著他,知道自己此番所言並未令虛難感到高興,反而攪動起早該沈寂的悲傷。

他就這麽看著他,一直看著他,直到對方有些不耐煩了,這才咧嘴,朝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虛難總是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陰郁而孤獨。

鄂戈鬼使神差般地憶起二人初見那日,虛難失魂落魄地模樣,暗室內火光黯淡,蓮花托盤上唯餘一片餘燼,就像他的心一樣。

某天夜晚,鄂戈來到虛難面前,向他伸出手,掌中躺著一截線香。

“這是什麽?”虛難問。

“極樂世界。”鄂戈答。

虛難霎時楞住。

“你一定在騙我……”虛難顫聲道。

鄂戈搖頭:“我沒有騙你。”

“這是毒藥,你要殺了我是不是?”

鄂戈疑惑道:“我為什麽要殺你?”

虛難驚疑不定地看著鄂戈的雙眼,似在判斷他究竟有沒有說謊,鄂戈的目光坦然而平和,安靜地與他對視。

“點燃這支香,能夠看到內心最深處的欲望,也即‘極樂世界’。”鄂戈緩緩開口道。

“一個人一生僅會起效一次,這便是聖王操控信徒的手段,令無數人前赴後繼地為他賣命。”

虛難的呼吸變得急促,卻依舊不敢相信他:“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你已經點燃過了對不對?你看到了什麽?”

鄂戈攤開手,將掌心的火折移到虛難近前:“在我出世之時,聖王便已為我點燃,所以我此生永遠也不會得知,極樂世界中的景象。”

虛難表情覆雜地看著他。

“我並不想操控你,我將它交給你,只是因為你是我的……”鄂戈頓了頓,最終還是說出了那兩個字,“……朋友。”

“朋友?”虛難喃喃道,“……你認為我們是朋友?”

鄂戈低聲道:“我們……不是嗎?”

沈默許久,虛難問道:“點燃之後,我會不會死?”

“每一次都有人會死。”鄂戈答,“但是我不希望你死。”

虛難顫抖著呼出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緩緩擡手,覆在鄂戈掌心,抓住了那小小的一截線香。

“是嗎?”虛難扯起嘴角,像是想朝鄂戈笑一下,“那我就盡量不要死吧。”

鄂戈躺在床上,令虛難枕在自己結實健壯的手臂間,虛難手持線香,翻來覆去地查看把玩,以手指將其從頭撫摸到尾,繼而置於鼻端,似是想要嗅聞線香的味道。

就在此時,鄂戈猛然側過身來,埋首於虛難頸間,以嘴唇不住磨蹭,繼而深深吸氣。

“別動!掉了!”剎那間線香脫手,虛難驚慌起身,於床畔胡亂摸索,找到後將其死死攥在手中,再不敢放開。

鄂戈從後攬著他的肩膀,令他再度躺下,半邊身子虛壓下來,抱著虛難的腰,從亂糟糟的卷發中露出一只眼睛,註視著外界的動向。

虛難來回撥弄著火折,似是又有些猶豫,鄂戈伸手過去,卻不慎碰掉了火折的蓋子,虛難輕輕吹一口氣,死灰覆燃,火苗竄出,蓋子卻已不知掉在何處。

“你沒有什麽話想對我說麽?”虛難緊盯著手中的火折,火苗於他的眼中翩然躍動,點燃了久違的亮光。

“我不知道。”鄂戈呆呆地說。

“那麽,就祝我如願罷。”

虛難點燃了手中的線香,輕煙升起,繼而置入托盤,放在鼻端陶醉地嗅聞。

“我有些困了……”虛難躺在鄂戈懷中,雙手交疊,上下眼皮開始打架。

“晚安……不,永別了,鄂戈……”

虛難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微不可察,但鄂戈還是聽見了。

藥力上湧,虛難很快閉上了雙眼,陷入沈睡。

不似鄂戈過往所見,虛難並未發狂,更未做出任何奇怪的舉動,他只是雙手交疊,很沈很沈地睡著,一直沒有醒來。

鄂戈始終抱著虛難,臉頰靠在他瘦弱的肩頭,雙臂不住收緊,虛難的手不知緣何有些發冷,鄂戈便蓋著被子將他整個抱在懷中。

日上三竿,天氣炎熱,鄂戈渾身流出黏膩的汗水,與虛難相貼的肌膚幾乎就要融化,或許他們早在不知不覺間便已融為一體,就像兩個泥人一般,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整整七日七夜,他們躲在一處誰也不會發現的地方,房中存放著足夠的吃食,鄂戈卻寧願不吃不喝,忠誠而執拗地守著虛難。

鄂戈變得越來越虛弱,半睡半醒間,他不停地做著夢,時而是父親那令人膽寒的戒鞭,時而是荒蕪的戈壁與幾乎燒融一切的烈日,時而是廣闊無際的天空,更多的時候,則是虛難那如女孩兒般漂亮而充滿悲傷的臉。

“哈哈哈哈……”

夢境中,不知是誰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無比悲涼,無比淒厲。鄂戈不堪其擾,終於睜開雙眼,驀然對上一雙飽含絕望與瘋狂的眼睛。

頸間傳來□□的壓迫感,虛難跨坐在鄂戈身上,雙手扼住他的脖頸,不住收緊。

“為什麽是我?為什麽我還活著?!!”虛難聲嘶力竭地大吼,表情極其扭曲痛苦,臉頰不住抽搐,似是想哭,卻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鄂戈低聲喚他:“虛難……”

“我不叫虛難!不準叫我虛難!!”

鄂戈嘴唇翕動,卻什麽也沒有說,他的眼前陣陣發黑,窒息感襲來,他感覺到扼在頸間的雙手不住發抖,虛難眼中滿是恨意——

到底是恨他,還是恨著這個世界?

鄂戈沒有反抗,非是面對父親的戒鞭那般畏懼,亦並非親眼見到極樂世界的顛覆那般絕望,他只是不想反抗了,其實他從來都不明白,周圍人執著的東西,究竟有什麽意義……

他伸出手,掌心覆在那瘦弱的顫抖的手背,輕輕摩挲,在最後的時刻,感受到了他溫熱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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