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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欲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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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欲殺

紫金山比武結束,金寧全城戒嚴,無數武者在穆家的帶領之下,於金寧周邊展開徹底的清剿,胡人節節敗退,藏身之地盡數暴露,死傷慘重,再也不成氣候。

然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鄂戈,卻始終不曾現身。

無論中原武者們使出何等手段,威逼抑或利誘,均無法從任何一名胡人口中撬出關於鄂戈的半點行蹤。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鄂戈此刻定然仍在金寧,等待著一個刺殺天子的機會。

七日後,傍晚,一匹戰馬自城門倏然闖入,騎手風塵仆仆,周身仿佛尚縈繞著來自塞外的風霜,馬速飛快,險些驚翻了道旁攤販,猶如一名不速之客。

人間三月,金寧街頭的桃花盡數傾吐了一整個冬日的等待,開得熱烈而又動人,全城幾乎就要融化於這粉色的芳菲之中,香氣聞之即醉。

春風卷著花瓣,無比繾綣地落於騎手肩頭,那人卻像是半點也不通情意,發紅充血的雙目直勾勾目視前方,雙手一抖韁繩,無數花瓣零落而下,被無情地拋棄在身後。

騎手策馬穿越了大半個金寧城,懷揣著一封來自前線的急報,事關天下百姓的生死,以及整個大越的未來,騎手分毫不敢托大,需得親自交到陛下手中不可。

戰馬最終停在紫金山下,騎手敲響了清心堂的大門,一名道童出來,探頭探腦地看向四周,確認四下無人,這才放心地將人迎了進來。

當天晚上,一輪明月攀上天頂,夜深人靜,正是萬物安歇之時,亦是潛入的大好時機。

一抹黑色的人影自院墻翻入,落地無聲,勁瘦的腰肢微躬著,猶如野獸般隨時警惕著周遭的危險,蓄勢待發。

清心堂內一片安靜,房中燭火未明,唯月華傾灑而下,將滿庭青磚照得泛著幽幽冷光。

黑影依墻而行,小心地避開月光的範圍,連身後的影子亦藏匿在黑暗之中,陰鷙的雙目依次掃過一間間房舍,正在尋找著什麽。

最終,那道身影停在靜室門前,蒼白的月光恰恰好好照亮了房中案幾,只見角落的茶盤之下,赫然壓著一只臟汙的信封。

黑影轉頭掃過四周,悄無聲息地踏入室內,停駐在案幾之前,伸手拿起了那只信封。

黑影以手指捏過信封外皮,一股不詳的預感登時湧入心頭,他調轉信封,借著冰冷的月光,終於看清了其中所盛之物——

乃是兩枚帶血的鷹羽。

黑影渾身一僵,剎那間心頭火起,幾乎蓋過一切神智,黑影身畔黑光一閃,左手刷然出刀,立時將面前的案幾劈了個粉碎!

金羽出事……

那麽呼洛他……

“啊——!!”

黑影驀然躬身,再不顧是否會被人發現,發出一聲痛苦的怒吼。

下一刻,他保持著彎腰的動作,頭也不擡,左手猛然擰轉,刀鋒劃過,數枚暗器叮當落地,定睛看去,竟是幾只折斷的木筷。

“擅闖民宅,還鬧出這麽大的動靜,真是讓人想聽不見都難。”

穆雪英的身影自黑暗中緩緩浮現,上前一步,徹底堵住了靜室的大門。

“好久不見了,王子殿下。”穆雪英的表情分明是笑著,眼中卻沒有半點笑意,“不知這份禮物,你可還喜歡?”

黑影沒有答話,兀自發出野獸般的低喘,他一點點地直起身體,陰鷙的雙目掃過穆雪英的臉頰,卻並不停留,轉而看向身後,練羽鴻翻窗入內,青其光在手,堵住了他最後的退路。

“你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黑影冷冷開口。

“你與外界斷聯多時,必定有露出馬腳的一天。”練羽鴻道。“鄂戈,我們已恭候你多時了。”

這一切本就是場陷阱,眾人將鄂戈的手下幾乎清剿而空,卻苦尋正主不得,索性將計就計,來一招引蛇出洞。

鄂戈聯系不上外界,可說孤立無援,來自塞外前線的戰報與大越天子的下落同時擺在眼前,定然不願放過。

甫一入夜,虞珩與清心堂一幹人等已在謝縉的護送下,於地道離開,此刻想來已與穆雲昇匯合,轉移到了安全之處。

為防打草驚蛇,只留下練羽鴻與穆雪英待命,若能留得活口,便拖去前線與胡人聯軍談判,否則便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鄂戈面上沒有任何中計的懊惱之色,他的神情兇戾,幽綠的瞳孔死死盯住練羽鴻:“呼洛現在在哪?你們把他怎麽了?”

“亂軍之中,誰會在乎一個和尚的性命?”穆雪英嘲弄道,“前線大捷,七日前於深谷大敗聯軍,這兩枚羽毛是真的,正出自你們胡狗的探鷹。”

鄂戈狠狠吸了一口氣,右拳不自覺握緊,那兩枚羽毛於他手中扭曲、折斷,尖銳的羽柄插入他的手心,痛覺傳來,反令他恢覆了稍許神智。

“投降,或是死,選一個罷。”練羽鴻的聲音響起,“不過我更希望是後者,畢竟我們之間,還有一筆賬尚未清算。”

鄂戈猛然擡頭,綠色的眸子爆發出嗜血的冷光:“就憑你們?”

下一刻,木屑崩亂,鄂戈破窗而出,手中烏獬刀寒光大盛,朝著身前的練羽鴻當頭劈下。

練羽鴻早便看穿了他的意圖,橫劍格擋,一刀一劍皆非凡兵,相擊之刻,發出錚然巨響。

鄂戈瞬時傾斜刀刃,沿劍鋒閃電般向下掠去,練羽鴻運力擰轉不得,千鈞一發之際,霎時後退撤出站圈,如若晚了半步,非被他削去幾根手指不可!

鄂戈站定,將那兩枚被蹂躪得不成形的血羽放入懷中,看也不看,倏然甩手向後,擲出一枚飛刀。

叮——

穆雪英腳步猝然頓住,不得不調轉劍勢,接下迎面襲來的暗器,飛刀落地,餘勢未消,雪鋒仍在輕輕震顫。

“有兩下子。”穆雪英道。

三人站在庭院開闊處,練羽鴻與穆雪英手中長劍俱已出鞘,占據前後夾擊之勢,將鄂戈包圍。

鄂戈隨手一甩長刀,狼一般的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無所畏懼道:“無論你們埋伏了多少人,盡數叫出來罷。”

練羽鴻:“對付你,只需我們二人便夠了。”

“有膽量。”鄂戈環視四周,倏然咧嘴一笑,“不過單單這樣打,也太沒意思了。”

穆雪英斥道:“你又想耍什麽花樣!”

話音未落,鄂戈自懷中掏出一物,二人尚未來得及反應,他已拔掉塞子,用力吹氣,火星躥騰,轉瞬躍動為焰——這竟是一只火折子!

練羽鴻剎那生出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身體已先一步動作,提劍疾攻,鄂戈左手持刀格擋,右手卻已將火折子遠遠拋出,打著旋落進墻角的草叢之中。

下一刻,烈焰轟然而起,草木、白墻、青磚、靜室飛速點燃,烈火猶如一條灼熱的長龍,咆哮著翻騰而出,誓要將眼前所見的一切焚燒殆盡!

練羽鴻瞳孔驟縮,當即明白了一切——方才鄂戈潛入之時,定然沿路灑下了助燃的粉劑!!

“你們真的以為,我會全無準備地前來?”

鄂戈冷哼一聲,揮刀擋下穆雪英自背後刺來的一劍,旋即不再戀戰,閃身避過二者的攻擊,幾步縱躍,向著大雄寶殿的方向奔去。

練羽鴻低喝一聲:“追!”

鄂戈速度極快,猶如一道黑色的旋風,呼嘯著沖進了殿後那座七層木塔。

此處較為偏僻,尚未遭到烈火侵襲,鄂戈一腳踹開木塔大門,幾乎連頓也未頓,揚起手中烏獬刀,寒光一閃,那二人合抱的木柱竟如薄紙般,被攔腰生生斬斷!

劍光閃掠,雷霆般從後而至,鄂戈卻並不還手,身形猛然擰轉,足下重踏,旋即拔地而起,撞破一層天頂,閃身躍上二樓。

穆雪英簡直抓狂了,大怒道:“要打便打!休要亂搞破壞!”

鄂戈冷笑一聲,腳步不停,緊接著是第二層、第三層,他依樣施為,不斷劈砍塔內承重木柱。

練羽鴻一劍從旁刺來,劍刃錚鳴,擋下鄂戈下劈的一擊,同時擡腳,狠狠踹在鄂戈腰間。

鄂戈悶哼一聲,卻並未還手,轉而借力沖出,撞破窗戶,踏著檐上瓦片繼續向上逃去。

練羽鴻與穆雪英追出窗外,腳下火光大盛,清心堂各處已淪陷在火海之中,那大雄寶殿與木塔相距極近,此刻通體浴火,屋瓦爆裂墜落,轟然坍塌。

那火勢全然沒有停步的意思,已然逼近木塔腳下!

練羽鴻心念電轉,後背驀然攀上一陣涼意,鄂戈竟是打的這般主意,幸而今晚只有他二人出戰,否則人多難避,後果不堪設想!

“他在拖延時間!”練羽鴻大吼道,“萬勿留手,殺了他!!”

練羽鴻於六樓檐角狠狠一踏,飛一般躍然而上,人在半空,卻已祭出劍勢,朝著鄂戈當頭劈下!

刀劍相擊,那一式去勢未消,劍氣撕裂長空,蕩開二人衣袍,於鄂戈臉上割開一道血痕。

“你變強了,練。”鄂戈說。

練羽鴻沈默不語,手腕擰轉,飛快揮出下一劍,卻不料他快,鄂戈也快,長劍甫一動作,尚未展開殺招,便如提前預知般被其截住。

鄂戈有著近乎野獸般的野蠻與直覺,一旦纏上獵物,便緊咬不放,青其光左沖右突,竟始終無法擺脫他的糾纏。

“該我了。”鄂戈驀然揚唇一笑。

眼前黑光一閃,烏獬刀昂揚而起,對準練羽鴻的左肩,重重斬下。

錚錚錚——

三下重擊接連而至,練羽鴻拼力抵擋,比武時他受傷頗重,僅僅七日尚不能完全愈合,卻不想竟被鄂戈抓住機會,狂劈猛砍。

兩相角力,練羽鴻牙關緊咬,感覺到身上傷口一點點崩裂,乃至滲出血絲。

一道銀白的劍光亮起,自下而上,挑中烏獬刀尖,以解僵局。

鄂戈看也不看,閃身讓過穆雪英的下一劍,隨即踹上練羽鴻的胸口,還了先前一腳之仇。

練羽鴻提劍格擋,這一擊力道並不很大,然則身在屋檐之上,瓦片如雨般紛紛滑落,腳下無處借力,竟是不可控制地向後倒去。

穆雪英心知練羽鴻有傷在身,始終分身註意著他的動向,見狀回身,猛然扯住他的衣袖,將其生生拉了回來。

耳畔風聲呼嘯,腳下火海連天,此刻已再無退路,唯有拼死一戰。

“殺人就是我的修煉方式,每殺死一個比我強的人,我的修為就會更上一層。”鄂戈開口道。

練羽鴻壓抑著怒火,擡眼瞪視鄂戈,後者不躲不避,十分坦然地與之對視:“他告訴我,你們漢人有句古話:向裏向外遇者便殺。遇佛殺佛,遇祖殺祖,遇父母殺父母,始得解脫。”

“少廢話!”穆雪英斥道,“要打便打!”

“其實我是不著急的,大火蔓延上來,遲早都要死。”鄂戈舉起手中烏獬刀,“但是我還是想殺了你,練羽鴻,你是唯一的漏網之魚。”

“我有預感,殺了你,我的‘道’就要完成了。”

不知何時起,頭頂烏雲密布,明月隱沒,然則腳下烈火不熄不滅,令人畏懼得高溫傳來,仿佛扭曲了時間空間,如墜煉獄。

無形之中,像是回到了那個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的晚上,有所不同的是,這一次,穆雪英站在他的身側。

“為我掠陣!”練羽鴻低喝一聲,搶先攻上。

鄂戈身形快如鬼魅,那柄烏獬彎刀就如同他身體的一部分般,揮舞得肆意囂張,他只攻不守,拼著一種以命換命的打法,不斷攻向練羽鴻的致命處。

練羽鴻能夠感覺得到,再次交手,鄂戈也變得更強了!

與練羽鴻見過的所有敵人都不同,鄂戈是真正的從屍山血海中走過,那漆黑的刀刃上,帶著無法洗去的著血腥與死亡的氣息,每一次揮戰都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不是一名武者,而是惡鬼,是一頭自煉獄中掙紮爬出的,只為殺戮而生的惡鬼!

鄂戈隨手揮開二人的夾擊,問道:“你在迦陵頻伽裏看到了什麽?”

“什麽?”穆雪英擰眉,實在不理解這般生死存亡之刻,鄂戈竟會問出這等毫不相幹的話來。

鄂戈又道:“迦陵頻伽,極樂世界,你最想要的是什麽?”

練羽鴻心底微顫,卻只當鄂戈出言幹擾,遂道:“與你無關。”

“我什麽也沒看到,”鄂戈說,“在我出生之時,迦陵頻伽燃燒,我從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練羽鴻只覺一股怒意湧上心頭:“你發動戰爭,害死那麽多無辜之人,你竟敢說從不知自己想要什麽?!”

鄂戈一怔,仿佛在消化練羽鴻話中的含義,繼而大笑出聲。

那笑聲瘋狂又淒厲,鬼哭一般,於黑暗中傳得很遠。鄂戈笑得簡直連刀也拿不穩,像是忘記了身在戰場之中。練羽鴻覷準時機,一劍刺出,劍尖深深沒入他的左肩。

鄂戈笑聲一滯,驀然醒轉,當即擡手,在練羽鴻的左肩處同樣還以一刀。

風聲呼嘯,雪鋒從後而至,鄂戈聞聲擰身,刷然自劍尖撕下一塊肉來,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面上仍是那似笑又似哭的神色。

“練羽鴻!”穆雪英腳步滑出,與之一個側身,忙接住了幾欲倒下的練羽鴻。

火焰灼燒著木塔底部,蛇一般席卷而上,窗後透出橙紅刺目的光亮,一層一層點亮了整座木塔,高溫轟然釋出,這傷痕累累的塔樓終於支撐不住,竟隱隱開始了傾斜!

練羽鴻的目光越過穆雪英的肩頭,望向腳下不斷擴散的火海,他心知自己再添新傷,無法聚氣,如若穆雪英帶著他,定是死路一條,但要是他獨自一人,尚有一線生機。

他走不了了,更何況,他要留下來,確認鄂戈徹底死去。

“雪英,你走吧。”練羽鴻說。

穆雪英臉色立時冷了下來:“你什麽意思?”

“木塔要支撐不住了,你先下去等我,待殺了鄂戈,我馬上就來。”

“你當我是白癡嗎?”穆雪英百般克制,才忍住了心中洶湧的怒火,“之前那麽多次都過來了,難道我現在會害怕嗎?!”

事已至此,鄂戈也不再進攻,眼下無論做出什麽動作,都不過是令得死亡更快降臨罷了。

鄂戈仰頭望天,眸中幽光閃動,一抹極為覆雜的情緒飛速而逝——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對練羽鴻百般折磨,數次令其陷入一無所有的境地,練羽鴻卻為什麽能夠堅持到現在?

熱風拂過,吹起鄂戈卷曲雜亂的長發,吹來二人的交談之聲,鄂戈轉過頭,漠然註視著二人並肩的身形,一個模糊的念頭隱約閃現,但他已經不想知道答案了。

他曾無數次設想過,如若沒有走出黑戈壁,如若那時將呼洛強行留在身邊,如若沒有那所謂的命運,這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但是已經晚了。

鄂戈長嘆一聲:“罷了,真沒意思。”

二人猛然回頭,卻見鄂戈站在檐角邊緣,竭力仰頭望天,烈火與黑夜同時映入他幽綠的雙眸,卻仍掩蓋不住那一抹蒼涼的心死之意。

練羽鴻那一刻仿佛預感到鄂戈的意圖,疾步沖出,揮手刺出一劍。

“鄂戈!我們之間還沒有結束!!”

鄂戈的嘴角帶著輕蔑的笑,他說:“練羽鴻,我殺不了你,但你也再殺不了我了。”

鄂戈後退一步,身軀於高塔直直墜下。

練羽鴻下意識要追,卻被穆雪英拼命拽住,二人站在飛檐邊緣,極力朝下望去。

那一劍並未刺中鄂戈,卻劃破了他胸前的衣衫,無數桃花自他胸口紛飛而出。

他的身軀越向下,那花瓣便飛得越高,飄飄搖搖,好似飛鳥一般,轉瞬跨越萬裏,回到那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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