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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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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

關牧秋剎那渾身一僵,卻仍強撐著笑容,鎮定道:“師兄這是何意?”

那是一日傍晚,練淳風自昏睡中剛剛醒來,林若思已有身孕,仍執意陪了他一天一夜,直至練淳風睜開雙眼,這才令關牧秋前來替換,自去休息。

“我做了一個夢。”練淳風的聲音很輕很淡,如同喃喃囈語,風一吹便要消失無蹤,“夢見了阿丞、阿遠,那是師父還在的時候,一天練功結束,師弟們嘰嘰喳喳圍在我身邊……以前涿光山上好熱鬧啊,不知不覺間這裏怎麽就空了呢……”

房間內只開了一條窗縫,天光透進,照見床上消瘦的人形,練淳風傷重無法自愈,胸前的繃帶浸滿鮮血,襯得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關牧秋心中一緊,不自在地低下頭,避過練淳風的目光,伸手端來桌上的藥碗。

“師兄,不要多想,快些喝藥罷。”

一只骨瘦如柴的手驀然伸來,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

關牧秋渾身一個哆嗦,險些失手打翻湯碗:“師、師兄……”

苦黑濃稠的藥湯自腕間流下,關牧秋驚惶擡頭,練淳風的雙眼黑沈如墨,如此熟悉,卻又如此疲弱,在湯碗間微微停留,繼而十分平靜地看向了關牧秋。

關牧秋立時生出一種極度恐懼的感覺,旋即明白了一切——

他已經知道了……

究竟是什麽時候……我分明做得天衣無縫,他什麽時候察覺到的?他會殺了我嗎?我該怎麽辦?!!

練淳風低聲道:“阿秋,師兄大限將至,已經做不了什麽了。”

關牧秋呼吸一滯,面上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我最放不下的還是你。”練淳風嘴角揚起一抹苦澀的笑,“我總覺得你還是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小孩,閉上眼就是過去你在我懷中哭著睡著的模樣……但幸好,已經沒有人會欺負你了。”

關牧秋怔怔看著練淳風,心底隱約仿佛知道了他要說些什麽,卻因事情敗露的恐懼而不敢開口。

“阿思與我有了孩子,我死後,替我照顧好她們,照顧好宗門……”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抓住,無端攥得他生疼,關牧秋嘶聲道:“不,師兄……”

“阿秋,以後的路,師兄不能陪你走了,好好活下去,不要辜負這一生……”

練淳風竭力握住關牧秋的手,後者下意識要躲,卻不料手中湯碗直直墜下,隨即聽得一聲脆響,瓷片崩落滿地,支離破碎。

“阿秋,答應我,答應師兄。”

關牧秋想要掙脫,卻不知練淳風哪來的力氣,五指狠狠陷入他的皮肉,那力道幾乎要將手掌生生勒斷,痛得他不住發抖,痛得他淚流滿面。

關牧秋竭力睜大雙眼,看著練淳風蒼白的臉頰,心底驀然湧上一股強烈的後悔之意——

這真的是我的師兄嗎??那麽厲害的師兄為什麽會變成這般模樣?!!我怎麽能幹出這種事??!!!

“師兄,我錯了……”關牧秋撲通跪倒在練淳風的床前,用力回握他冰冷消瘦的手,忍不住大哭出聲。

“我再也不出去了,我錯了,師兄,求你不要離開我……”

深深的嘆息聲響起,猶如利箭一般,驀然刺破了蒼白的夢境。

關牧秋茫然擡頭,滿是淚水的視野間倏然亮起一道青色的閃光,猶如流星一般,那麽決絕,那麽璀璨,任何人都將在它的光芒下自慚形穢,不敢直視。

練羽鴻的聲音道:“師父,該結束了。”

關牧秋恍然夢醒,下意識舉劍格擋,然而一見那與師兄肖似的臉龐,立時如同被定身般,無論如何也動彈不得,滿心滿眼都是這張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師兄,我……”

話未出口,青其光破空而來,碧樸劍應聲而斷,斷刃遠遠飛出,徒然落地,光華盡失。

錚——

劍鋒刺進關牧秋的心口,自後背緩緩穿出,帶起一蓬輕盈晶亮的血花。

師徒二人對視,彼此皆是淚流滿面,關牧秋面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嘴唇輕啟,驟然吐出大口鮮血。

練羽鴻立時上前一步,接住了沈重下墜的身軀。

視野中,練淳風蒼白的面容緩緩消逝,轉眼化為了練羽鴻那張更為熟悉、更為年輕的臉。

關牧秋怔怔看著他,喉間格格作響,似是想說些什麽,卻不料一張口,鮮血洶湧而出,染紅大片衣襟。

練羽鴻濃眉深擰,低聲喚他:“師父……”

關牧秋艱難擡手,似是想最後摸一摸他的臉頰,他的指尖顫抖著,方一觸到他溫熱的側臉,瞬間喪失了全部力氣,手臂頹然垂落。

練羽鴻用力握住關牧秋的手,將其放在自己的側臉,眼淚不住流淌,落在關牧秋失去神采的雙目之間,卻再也不會笑,不會生氣,不會買糖葫蘆哄他高興,不會嚴厲又耐心地指點他的武功……

我再也沒有師父了,那個疼我愛我的師父早就死了……

淚水滾滾落下,練羽鴻再也克制不住,將臉頰埋在師父的胸前,大哭出聲。

穆雪英看著練羽鴻顫抖的脊背,感同身受地湧起一股濃烈的悲傷之意,如刀如劍,仿佛硬生生地將心臟割裂成兩半,再也不會愈合,永遠不可能恢覆如初。

“叛國求榮,屠宗弒師,這就是你練羽鴻的真面目!!”恰在此時,一道炸雷般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滿場寂靜。

練羽鴻趴在關牧秋的屍首之上,兀自喘息片刻,強壓下身體的顫抖,這才擡起頭,狠狠抹去滿臉淚水,冷冷看向聲音的來處——

廖天之。

廖天之自人群中大步走出,徑直行至練羽鴻身前,充滿挑釁地盯住練羽鴻,再沒有給死去的關牧秋半分眼神。

練羽鴻一手輕撫關牧秋的面頰,為他合上雙眼,繼而將其放平在地,緩緩起身。

二者對峙,彼此眼中俱升騰著熊熊烈火,混雜著濃烈的憤怒與仇恨,噴薄欲出。

“你與穆雪英聯手,將關牧秋逼上擂臺,於天下人面前將他殘忍殺害!!”廖天之暗自運功,將那斥責聲傳遍整個紫金山,“練羽鴻!你終於得手了!終於將整個玉衡劍派徹底屠盡了!!”

“你這個無情無義的畜生!可憐牧秋一直惦記著你的安危!就憑你這種人也敢覬覦至尊之位?!”

“是啊!”一名看客終於反應過來,“若非穆雪英退出,這二人未必能夠交手,原來這一切竟是早有預謀!”

亦有人道:“這姓關的下毒偷襲在先,如此卑鄙行徑,若我說一劍殺了也算輕了!”

“弒殺師父,終歸有違倫理,若令他執掌武林至尊,這天下豈不是亂了套了?!!”

“刀劍無眼,比武中死傷乃是常事!況且以關牧秋的所為,難道就夠格承擔至尊之責嗎???”

“練羽鴻賣國求榮,與胡人糾纏不清!”

“謝縉都沒認可此事,光憑廖天之三言兩語,如何能夠確信?!”

耳畔喧囂紛擾,練羽鴻心底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一切仿佛都已遠去,他低下頭,舉劍身前,以衣袖小心地抹去劍上關牧秋的鮮血,繼而調轉劍柄,將青其光收入鞘中。

廖天之目不轉睛地盯住練羽鴻的一舉一動,在看到練羽鴻收劍的舉動後,心中忽而升起一陣可笑之感,再也克制不住,竟是大笑出聲:

“練羽鴻!事到如今,你終於無話可說了罷!!”

穆雪英看著廖天之囂張到近乎癲狂的模樣,霎時怒火中燒,一手按住劍柄,就要沖上前去。

出乎意料的是,先前始終沈默的謝縉忽而伸手,阻住了穆雪英的動作。

穆雪英驀然轉頭,剛欲開口,忽覺餘光一閃,一抹幽藍的光芒穿過重重人海,以強烈的日光作為掩護,直朝場上激射而去!

“小心!!!”

話音方落,練羽鴻瞳孔驟縮,顯然亦發現了那抹突襲的鬼火。

廖天之警惕轉頭,身畔勁風刮過,他第一反應練羽鴻下手偷襲,反手一拳打出,二力相撞,發出砰然聲響,彼此間倉促後退一步。

廖啟嘶聲喊道:“爹爹當心!!”

廖天之聞聲一怔,仿佛被喚起了些微神智,剎那心間震動,練羽鴻奮不顧身地撲上,將他遠遠推開。

千鈞一發之際,那鬼火幾乎是擦著練羽鴻的面頰而過,嗡嗡振翅聲猶如催命之音,於耳畔一閃而逝,旋即撲向了關牧秋的屍身。

下一刻,鬼焰暴漲,眨眼間便將整具屍體焚燒殆盡,飛灰湮滅。

廖天之渾身一凜,這才生出一陣後怕,面上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快躲開!!”

練羽鴻吼聲傳來,只見那鬼火自滿地黑灰中搖曳而起,不僅如此,練羽鴻目光掃過,周遭不知從何接連竄出數十朵鬼焰,居高臨下地籠罩了全場。

說時遲那時快,不待鬼火有所行動,謝縉嘴唇輕啟,無聲地念出一連串咒文,十指糾纏,飛快地做出奇異的指訣。

擡眼的剎那,天邊金光大盛,一聲淒厲的慘叫響起,所有人紛紛低頭遮掩,不敢直視。

同一時刻,遠在西北塞外,胡人聯軍終是放松了警惕,選擇了山谷近路,毫無防備地踏進了這片送葬之地。

下一刻,喊殺聲炸響,無數巨石從天而降,猶如天神震怒,沿山坡滾滾落下。

所過之處,無不血肉橫飛,慘叫聲夾雜著骨骼折斷的聲響,被那隆隆咆哮徹底吞沒,頃刻化為人間煉獄。

“金羽!出去報信!!”

虛難混在亂軍之中,緊貼山壁而站,竭力擡高手臂,催促肩上金雕快快離去。

金雕發出不甘的悲鳴,拍打著受傷的翅膀,隨風盤旋而上,金色的覆羽於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目光,既是屬於王者的震懾,亦將自身徹底暴露在了危險之中。

嗡——

剎那間弓弦震響,虛難卒然擡頭,一支羽箭撕裂長空,攜雷霆之勢,正中金羽的身軀。

鮮血淋漓,鷹羽紛揚,金雕龐大的身體於半空驀然停滯,發出一聲淒絕淩厲的啼鳴,隨即耗盡了全部的力氣,自空中一頭栽下。

那一箭仿佛貫穿了灼灼烈日,天地黯然無光,虛難立時如墜冰窟,淚水流湧,淒聲大叫道:“金羽!金羽——!!”

頃刻間,鄂戈心臟狠狠一墜,似有所感,於人群中猛然擡頭,卻見空中清明一片,鬼火徹底熄滅,群蟲已被那金光驅逐殆盡。

這本是一個下手的好機會,然而就在他猶豫的片刻之間,穆雪英飛身循著慘叫聲追去,鎖定了聖火使的所在。

聖火使兩次栽在謝縉手上,身負重傷,自知大勢已去,本欲自盡,卻被穆雪英搶先一步,一劍刺穿了他的手背,將其狠狠釘在地上!

聞鳶飛衣袍一揮,以琴絲將其牢牢捆起,卻不料聖火使已徑自咬斷了舌根,鮮血洶湧而出,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鄂戈壓下胸中翻湧的暴虐情緒,再沒有看那聖火使哪怕一眼,推開周遭混亂的人群,轉身離去。

身後,聖火使重重倒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竭力看去,唯見一抹冷酷決絕的背影,隱沒在人海之中,越行越遠。

他終於閉上雙眼,氣絕身亡。

須臾之間,危機已然結束。穆雪英雙眼掃過全場,並未發現任何異狀,隨即單手提起聖火使的屍身,向著場上緩步走去。

所到之處,眾人無不讓步,每個人的面上仍帶著震驚之色,仿佛仍未從方才的驚魂一刻中醒轉。

穆雪英行至廖天之的身前,手上一松,挑釁般地將聖火使的屍首擲於他的腳下。

“鄂戈座下聖火使,如假包換。”

廖天之強自平覆了心情,冷笑道:“你們本就與鄂戈有所勾結,定然是提前……”

“天之,到此為止吧。”一道疲憊至極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廖天之未完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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