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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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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路逢

“你根本就不懂,他們為了這一天,究竟付出了什麽。”

廖天之冷笑:“我這一切,難道是輕易得來的?”

我賭上了我的地位、榮譽、門派、金錢……甚至是那個一直站在我的身後,永遠支持我的人!!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這場戰鬥,只能勝,不能敗!

練羽鴻搖頭失笑,憐憫道:“謊言說得多了,就連你自己都信了。”

廖天之顯然又一次被他的態度所激怒,一刀淩厲襲出,裹挾疾風之力呼嘯而來,直向練羽鴻項上人頭砍去。

練羽鴻彎身避過,舉劍抵擋的同時腳下朝斜處虛踏一步,適逢廖天之進步再攻,二者步伐交錯,擦身而過之時,練羽鴻轉腕揮劍,劍鋒擦過刀身,帶起一路閃爍的火花,繼而錯身分開。

廖天之回首,其右肩之上,赫然現出一道狹長的血痕。

“這一招,你已用了三次。”練羽鴻冷冷道。

廖天之看了一眼肩上傷口,怒極反笑:“好小子!你竟能傷我!”

鋒芒閃爍,金鐵錚鳴,二人頃刻又已戰至一處,刀劈劍斬,身形化為一片虛影,打得難舍難分。

時間不多了,練羽鴻的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氣力已近極限,戰局拖得越久越不利,他必須開始反擊!

練羽鴻低喝一聲,青其光引動灼灼天光,剎那間華彩大盛,那一劍近乎灌註了他的所有內力,鋒銳無匹,刷然撕裂虛空,刺向廖天之的肩頭。

這便是玄離劍法的最終殺招,亦是他一直不曾使出的決定勝負的最後一劍——

天星沖日!

鐺——

刀劍相擊,廖天之如同預料到他的所想,反手揮刀迎上,於半途阻斷了青其光的劍勢,勁氣激蕩,更將練羽鴻震得後退一步。

那一刻,練羽鴻不可置信的表情映在所有人的眼中。

練羽鴻踉蹌著站穩腳步,濃眉深深擰起,心底驀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廖天之的眼神中既是輕蔑,又是憐憫,他說:“你以為,我會全無準備地站在這裏麽?”

練羽鴻神情驚疑,廖天之揮動震天刀,於半空虛劃一式,長刀沈穩雄邁,做出此等靈巧飄忽的動作,頗有種不倫不類的感覺。

盡管如此,練羽鴻仍是一眼認出,那正是玄離劍法中的招式!!

練羽鴻剎那如墜冰窟,前所未有的背叛之感驀然湧上心頭,他不顧眼前的敵人,驀然擡頭,求證般望向人群中的那個身影。

關牧秋神情漠然,對於練羽鴻渾身傷痕視而不見,看向他的眼神,就如同看著一個陌生人。

練羽鴻不認識般地看著關牧秋,心中盤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之情,他的嘴唇翕動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他竟將玄離劍法交給了一個外人……

我究竟犯下了何等罪孽,令你如此處心積慮地想要殺我?

“小心!!”穆雪英倏然大吼一聲,猶如洪鐘震響,喚回了練羽鴻的神智,卻是為時已晚。

練羽鴻瞬間只覺胸口劇痛,下一刻整個人騰空飛起,隨即狠狠摔在地面。

廖天之緩步走來,恍然回到了晉川那晚,依舊是這般境地,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練羽鴻,眼中閃爍著殘忍的嗜血之意——

對,就是這樣,反正我也不會放過你,你越嘴硬越頑固,只會死得越痛苦越淒慘。

你是練淳風的兒子又怎樣?如今還不是被我狠狠踩在腳下?

今日便讓世人好好看看,與我廖天之做對,唯有死路一條!!

穆雲昇面容凝重,對謝縉低聲道:“他的傷勢太重,能否中止比武?”

謝縉搖頭:“他自己都沒有認輸,我們又如何插手?”

穆雪英怒道:“結局尚無定論,他是不會輸的!!”

喉間漫開一陣甜腥氣息,練羽鴻死死咬牙,將那陣血意狠狠咽進腹中,繼而一次又一次,鍥而不舍地站了起來。

練羽鴻撕下一截衣袖,將浸滿鮮血的右手與劍柄死死纏在一起,確保無論他如何動作,都不會令長劍脫手。

做完這一切後,他擡起頭,十分平靜地看向廖天之,所有愛恨糾葛已然飛灰湮滅,他的眼底猶如一潭黑淵,其中映出的不止是廖天之,還有他過往面對的,無數生死存亡的剎那。

時而是鄂戈鬼魅般的詭笑,時而是千夫所指的唾罵,時而是藍君弈臨死前的囑托,時而是關洋死不瞑目的雙眼,時而是那永遠不會實現的夢境……

最終化為穆雪英含笑卻冰冷的面容。

周遭不知何時變得極幽極靜,一瞬間仿佛回到了那漆黑森然的地底,無聲無息,冰冷駭人。

廖天之開口,那聲音仿佛遠在天邊:“到此為止了。”

練羽鴻恍若未聞,於眾目睽睽之下,輕輕閉上了雙眼。

場下看客立時大驚:“他放棄了麽?為何不直接認輸?!”

“他只怕是一心求死!”

“比武怎能不見血?殺了他!!!”

那聲音兇狠嗜殺,卻不料竟是一呼百應:“殺了他!!!”

“必須要有人死!!!”

遙遠的西北塞外,蒼鷹悠然盤旋,峽谷中一片空寂,數千士兵埋伏在兩側山崖之上,靜靜聽著那聲清亮的鷹唳。

趙寂無聊地倚石而坐,忽然間似有所感,仰頭望去,卻見頭頂陰霾悄然散去,一輪紅日燦爛熱烈地懸於天際,整個世界仿佛被這灼灼光芒喚醒,睜開了沈睡的雙目。

“天晴了。”穆無岳道。

趙寂嘴角勾起,淡笑道:“是啊,重見天日。”

喧囂聲越發震耳,聞鳶飛雙拳緊握,死死盯住練羽鴻,幾乎就要按捺不住。

他的雙目緊閉,仍是一動不動,仿佛喪失了鬥志,唯餘一具待死的軀殼,靜待解脫的降臨。

倏然間,青其光上華光閃掠,轉瞬消融於無邊的日光之中,快到就像一抹微不足道的幻覺。

“他要堅持不住了,”場下不知是誰嘆了一口氣,“縱然一脈相承,卻畢竟不是他的父親。”

又一人道:“這世上果然再無英雄,竟能令廖天之這樣的人坐上至尊之位。”

“他還年輕,再過數年,說不得又有進益。”

“你真以為,廖天之會好心留他一命?”

另一邊,穆雪英亦目不轉睛地盯著練羽鴻的身影,他的手心滿是汗水,心臟怦怦直跳,幾乎就要撞破胸膛——

他絕對不會,也絕不可能認輸。

因為他們彼此心裏再清楚不過,縱然全天下的人都背棄於練羽鴻,穆雪英也將永遠站在他的身旁。

穆雪英的心中發出無聲的咆哮:練羽鴻,拿起你的劍!!!

一聲冰裂般的聲響悄然傳來,珠串斷裂四散,無盡的夢魘隨之分崩離析。

趙寂的聲音響起:“這便是我教給你的第一課——狹路相逢勇者勝!”

廖天之無聲無息走近,眼中閃過一抹猙獰之意,旋即高舉手中長刀,向著練羽鴻的脖頸劈砍而下!

錚——

青其光刷然出劍,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迎上,那一劍平平無奇,不屬於任何招式,卻仿佛勝過千軍萬馬,呼嘯而出。

金鐵相擊,發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擦著刀刃閃掠而過,險之又險地削去了廖天之頸側的一縷發絲。

“發生什麽事了?!”場下眾人萬萬料不到這般變故,紛紛叫嚷起來。

“定是湊巧為之,不過垂死掙紮罷了!”

“不,不對……他竟然還沒有睜眼!!”

“什麽?!”

廖天之立於練羽鴻對面,不必旁人言說,自是看得最為清晰——練羽鴻確實沒有睜眼,甚至連氣息也不曾散亂半分。

這絕非垂死掙紮的表現!

有古怪!

隨即聽得鐺鐺鐺數聲震響,廖天之壓下心中驚訝,飛快調轉刀柄,轉瞬連出五招。

練羽鴻仍是閉著雙目,也說不上是如何動作,如何招式,就這樣攔、挑、斬、破,那五式天玄刀法當即在劍下煙消雲散,甚至再難向前進得半分!

“你只有這點本事嗎?”練羽鴻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傳遍了在場每一人的耳中。

廖天之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你說什麽?!”

練羽鴻不再言語,他深吸一口氣,體內丹田緩緩運轉,至純真氣隨之散入四肢百骸,灌註全身。

一切嘈雜遠去,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只有短短一瞬,天地靜默,無形的雙眼垂下,其中所見,只有迎面的刀鋒,與手中所持之劍。

霎時間華光粲然,所有人只覺眼前一花,根本沒有看清練羽鴻是如何出手,一柄長刀打著旋飛出,隨即狠狠插入石磚之中,刀身猶在兀自震震抖動。

顧青石狠狠掐住手心,終是抑制不住,低聲道:“……不!”

練羽鴻睜開雙目,一切過往灰飛煙滅,周身散發的無形威勢隨即收斂。

廖天之仍保持著握刀的姿勢,手中空空如也,面上凝固為一個混合著驚駭、仇恨、不甘、畏懼等等極為覆雜的表情……

無數情緒瘋狂湧動,最終化為滿面茫然,廖天之僵硬地仰起頭,似是還沈浸在那一剎的交鋒,又或是在努力尋找著什麽。

下一刻,一縷鮮血自廖天之頸側流下,染紅了衣襟。

全場靜謐。

不知過了多久,一人喃喃道:“不知為何……我總覺著這一劍頗有趙大俠的風範……”

穆雲昇馬上開口,順勢為練羽鴻造勢:“不錯,羽鴻受到藍老青睞,指出一條明路,與趙寂先生結實,曾蒙他點撥一二。”

“當真如此?”另一人聽得此言,不由嘆道,“這二人最是交好,那就怪不得了……”

“天下十大高手,有近半數屬意於他,這小子不簡單。”

“他既有此等武功,又有這般背景,如今廖天之已敗,這至尊的位置……”

青其光劍鋒閃掠,那光芒映在每一個人的眼中,長劍鏗然入鞘,滿場皆靜,猶如為這紛擾多年的武林,劃下了最後的句點。

“你輸了。”練羽鴻說。

廖天之如夢初醒,一手緩緩撫上頸側,探得滿眼刺目的紅,他恨恨問:“為什麽?”

“你還沒有說出真相。”練羽鴻漠然道。

“真相……”廖天之發出一聲荒謬的譏笑,“你要真相?!癡心妄想!!!”

廖天之喪心病狂地大笑道:“你就是個叛徒!賣國賊!我要你一輩子做個過街老鼠,永生永世遭人唾棄!你的祖宗後輩,凡是與你有關之人,都將因你背上罵名!萬劫不覆!!”

“放你的狗屁!!”穆雪英勃然大怒,若非穆雲昇攔著,馬上就要沖上去捅死他,“廖天之!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你已經輸了!竟敢賴賬!!”

“我還沒有輸!!!”廖天之歇斯底裏地大吼,已徹底顧不上任何臉面,幾近瘋癲,“你不過是僥幸打飛了我的刀,這根本證明不了什麽!!”

“比武已經結束,廖掌門,請你速速下臺。”謝縉終於開口。

“我……”廖天之發出粗重的喘息,謝縉的聲音令他勉強清醒幾分,卻仍是死死瞪著練羽鴻。

“請你速速下臺。”謝縉又重覆了一遍。

“好!我的刀斬傷了山上地磚!我壞了規矩!我下臺!”廖天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底震怒,眼中已經恢覆清明,“方才之事令大家見笑了,實是練羽鴻欺人太甚,令我想起了死去的徒兒……”

練羽鴻馬上道:“你不能走!把話說清楚!”

“你先活下來再說吧。”廖天之壓低聲音,眼中陰狠一閃而過,隨即轉身,拂袖離去。

其時關牧秋已如約等在場邊,二人擦身而過,廖天之以唯有彼此能聽到的聲音道:“給我殺了他。”

關牧秋神情冷漠,猶若寒潭,答道:“正有此意。”

穆雪英註視著練羽鴻仍在流血的傷痕,一顆心不由深深沈下。

他預料到練羽鴻會贏,卻萬萬想不到竟會贏得如此慘烈,傷勢如此之重。這師徒二人間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怨,不想自己一番布置,反將練羽鴻推入險境。

穆雪英焦急道:“廖天之剛剛下場,羽鴻未得一絲喘息之機,關牧秋轉眼就上來要打,豈不是令他撿了個大便宜?”

謝縉面色凝重,雙目望向場中,頭也不回道:“既然他二人並無異議,你我便沒有理由中止比武。”

碧樸劍出鞘,一泓冷光撕裂天地,師徒二人相對,所有情分早已消磨殆盡,比之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還要不堪,練羽鴻那一顆千瘡百孔的心臟,卻不知為何仍感到陣陣作痛。

關牧秋一劍直指練羽鴻的,高聲道:“今日,我便要為玉衡劍派清理門戶,殺了你這孽徒,為我無辜死去的弟子覆仇!”

“師弟們因何而死,你的心裏最是清楚,關掌門。”練羽鴻藏起眼底萬千情緒,淡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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