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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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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為天

臺上尚未開打,場下已是一片混亂,圍觀者們不住扭頭,四處尋找著發聲之人,叫囂道:“誰在說話?!”

“哪裏來的妖女,竟敢在此造……啊!!”

那人尚未說完,驀然驚叫出聲,臉上已然留下一道極長極細的傷痕,鮮血汨汨而出,觀之十分可怖。

傷者正是廖天之所安插的煽動之人,方才便是他叫囂最兇,惹是生非,終於遭了報應。

有些離得近的老江湖看到那傷痕,神色急劇變化,眼中浮現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當即閉嘴,生怕引起那人的註意。

廖天之攻訐練羽鴻未成,又見手下被傷,再不可坐視不理,遂出高喝道:“中原比武盛事,天下英雄齊聚在此,姑娘既然來了,又何必躲躲藏藏,暗箭傷人?!”

“廖掌門當真貴人多忘事,前些日子還在我門前苦苦哀求,今日便翻臉不認人了?”那女聲充滿嘲弄道,“這一聲姑娘叫出來,你也不怕折了壽!”

廖天之面色驟變,方才心緒煩亂,場下吵鬧,並未聽清女子聲音,此刻仔細聽來,始知犯下大錯!

練羽鴻這時亦確認了女子身份,訝然道:“小姨!!”

絲弦振蕩,琴音錚然轉至高亢,猶如一聲沈寂了二十年的應答,更似一柄塵封已久的利劍,鏗然出鞘!

“你們敢欺負我織星女的外甥,當真活得不耐煩了!”

下一刻,聞鳶飛的身影劈開喧囂與天光,衣袂翩飛,長發飄舞,猶如九天玄女般自天而降,她的面容清淡秀美,一雙寒星般的雙眼凜冽淩厲,竟令人不敢直視。

她就是織星女?竟連織星女也出山了??

場中安靜無比,迫於聞鳶飛的氣勢,眾人雖不敢明說,心中卻不約而同升起同一個念頭——

織星女來到此地,莫非也要插手爭奪那至尊之位?!

在場之中,唯有謝縉夠資格、也夠分量去開這個口:“阿飛,好久不見。”

“少來套近乎,跟你不熟。”聞鳶飛一臉不耐煩道。

謝縉呵呵一笑,倒也不惱:“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是這麽個性子。”

聞鳶飛毫不客氣回敬道:“你也一樣這麽煩人。”

“那麽,你今日來此,有何貴幹?”謝縉好脾氣地道。

聞鳶飛冷哼一聲,轉頭看向廖天之等人,高聲道:“我今日來此,只為了一件事。”

“我要令練羽鴻代替我出戰!”

話音落下,所有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氣,這次比武大會當真不白來,這熱鬧實在大了去了!

練羽鴻在見到聞鳶飛的一剎,心中驀然湧上一股滾燙的熱流,徹底明白了她的苦心——

聞鳶飛留在金寧,出手救下穆雲昇與虞瑱,皆是為了替自己穩固後方。

在廖天之等人故意羞辱的此刻,她毅然決然挺身而出,更是為了給予自己一個身份,一個立足於世的穩固後盾!

聞鳶飛發覺練羽鴻感動的眼神,眼皮一翻,本想給他個白眼,念及過往種種,心中倏然百般交集,最終沒有忍住,自嘲一笑。

廖天之觀察聞鳶飛的神情,斟酌開口:“聞前輩,替人比武,不合規矩,此事恐怕不妥。”

“姓廖的,你不是一直想請我出戰,替你清掃障礙麽?”聞鳶飛才不把他放在眼裏,嘲諷道,“難道只許你募兵,不許我買馬麽?”

“聞前輩此言差矣,廖某聽聞前輩盛名滿天下,是以上門拜訪,代表各方豪傑,懇請您為天下武林擔此重任。”廖天之心裏一萬個不滿,也只得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樣。

“而練羽鴻此人劣跡斑斑,敗德辱行,方才他師父的話,您也聽到了。”

“方才我也說了,區區一個玉衡劍派,我還不放在眼裏。”聞鳶飛驀然提高音量,轉而對場下眾人道。

“練羽鴻乃是我姐姐林若思的兒子,他是素心仙的兒子!在座不知有多少人領受過她的惠澤,如今就要不承認了嗎?!”

素心仙,林若思……

到底有多少年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了?

昔日江湖中強手如雲,殺人者無數,救人者卻是寥寥無幾,更因畏懼惹火上身,對危難視而不見。

這兩姐妹一個行醫救人,一個仗劍相護,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道中逆勢而行,懷濟世之心,硬生生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可以說,如若沒有林若思與聞鳶飛,在場的很多人,早便化為一抔黃土,又何來回頭的機會?

聞鳶飛面容冷峻,眼底隱有微光閃動:“他是我姐姐的骨血,當然與我承自一脈,縱你玉衡劍派背信棄義,只要我姐妹倆名號一日未絕,這江湖上便永遠有他的一席之地!”

穆雲昇轉過頭,悄悄朝虞瑱使了個眼色,他們此前的準備是徹底用不上了,等著看罷,聞鳶飛既已出馬,斷沒有讓練羽鴻受委屈的道理!

“昔日救命之恩,在下一日未敢忘卻!”

“我本是已死之人,全賴二位給了一條生路!”

“姓練的閑事老子管不著,但是素心仙子的孩兒蒙難,不能不管!”

練羽鴻怔怔看向激奮的人群,他驀然回想起來,這一路遇見的並非全是廖天之這般陰險小人,有人堅守正道,以身入局;有人舍己救人,甘願赴死;有人不圖回報,施以援手;有人身陷敵營,臥薪嘗膽,時刻不曾忘記歸國的路途……

他們相信,一定有雲開霧散,重見曙光的那一天。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乃天下之天下也。

爹、娘、穆叔叔、小姨、各位前輩……這就是你們共同守護的天下嗎?

此時此刻,形勢已是徹底逆轉,廖天之臉色鐵青,萬萬想不到自己一番布置,竟為他人做了嫁衣,淪為練羽鴻造勢的墊腳石。

先前上門拜訪,聞鳶飛百般推脫,原是在這裏等著自己!

關牧秋思緒轉得飛快,事情鬧到這個地步,須得快點想個法子,挽回聲譽,絕不能就這樣被架到所謂天下正道的對立面,否則將對後面的行動極其不利。

“師嫂心懷天下,濟世匡時,關某一直十分佩服。”關牧秋道,“然而他們雖是母子,卻始終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關某只相信自己的親眼所見。”

聞鳶飛當即道:“羽鴻,那些事,你做過沒有?”

練羽鴻:“回姨母的話,孩兒從未做過!”

“很好!”聞鳶飛高昂脖頸,一手指天,高聲道。

“我聞鳶飛對天起誓,練羽鴻一身清白,從未做過有違忠孝節義之事,如有違誓,我與我曾經救下的所有人即刻暴斃,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天地共鑒!”

現場立時安靜了。

“如何?我聞鳶飛的誓言夠不夠分量?”聞鳶飛看向廖天之,冷冷道。

廖天之深深吸了口氣,最終道:“既然前輩如此保薦,廖某再沒有任何異議。”

聞鳶飛一甩衣袖,再沒有分給廖天之半分眼神,轉而對練羽鴻道:“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給我堂堂正正地打贏他們!”

練羽鴻重重點頭,朝她深深一拜:“定不辱母親、姨母的威名!”

聞鳶飛當即放聲大笑,簡直笑得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經此這麽一鬧,時間耽擱不少,接下來的流程便快了許多。

謝縉取出備好的抽簽紙,令每個人輪流上前選擇,抽中同一圖樣的二人即為對手。

練羽鴻打開手中紙條,只見其中繪有六條橫線,六爻皆陽,乃是乾卦。他隨即擡頭看向穆雪英,後者則抽到了離卦。

二人對視,俱是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幸好第一局並未抽到彼此,否則可實在是麻煩了。

抽簽結果公布:練羽鴻對文興,穆雪英對尹謙,廖天之對駱元,關牧秋對胡雲,俞徽對陸向明。

正正好好,五位強者對上五個湊數的,結果毫無懸念。

這有什麽看頭?沒勁!

臺下一片唉聲嘆氣,謝縉才不管旁人心情如何,揮手清場,比武正式開始!

一眾無關人等退至場下,謝縉行至虞珩身側,尚未站定,便被撲過來的乙殊一把抱住,埋進懷中又拱又蹭,恨不得連口水也蹭他身上。

穆雲昇雙目看向場上,忍不住感嘆道:“人事已盡,接下來咱們便插不上手了。”

“穆宗主不必憂心,一切自有定數。”謝縉淡然開口,同時不動聲色地擰了把乙殊的耳朵,示意這麽多人看著呢,趕緊站好別搗亂。

虞瑱聞言不由道:“莫非謝道長早已知曉了此戰的結果?”

“若我說誰人能夠奪得至尊之位,難道這一番努力便白費了麽?”謝縉高深莫測道,“結果固然重要,但若提前知道得太早,豈非無趣?”

虞珩悠然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不錯,正是如此。”謝縉笑道。

第一場,練羽鴻對陣文興。

周遭交談聲漸低,二人相對立於場中,無數目光饒有興味地落在練羽鴻的身上——

練淳風之子的名號並不陌生,然而能令聞鳶飛與虞瑱如此相護,實是出人意料。

他們此刻倒真想看看,這個練羽鴻究竟有多大能耐!

練羽鴻的神色十分平靜,心如止水,他雙手抱拳,朝對面的文興恭敬一禮:“文前輩,請指教。”

文興與練羽鴻早在畫舫會面之時便打過照面,此人不到三十歲,早早成名於北方武林,乃是廖天之麾下一員猛將,自是不將練羽鴻放在眼中。

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若非有練淳風的名號做倚仗,誰人會高看他哪怕一眼?

文興將練羽鴻渾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冷哼道:“多說無益,手底下見真章!亮招吧!”

“正有此意!”

劍刃錚鳴,二人同時亮出武器。青其光刷然出鞘,那劍身純青透明,渾若冰鑄,劍鋒偏轉間引動灼灼天光,化為一片絢爛華彩。

文興手中亦持著一把長劍,其劍名為步光,劍鞘環繞纏枝蓮紋,劍身修長流利,通體生光,亦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劍,然則與青其光相較之下,立時黯然失色。

“前輩,您先請。”練羽鴻客氣道。

文興望著練羽鴻平淡的面容,心中無名火起,怒喝道:“豎子狂妄!”

話音未落,文興已然出劍,霎時只見寒芒閃爍,再眨眼時劍鋒破空而出,直直刺向練羽鴻胸前,距其心口要害不過數寸!

練羽鴻神色未變,稍稍斜過劍鋒,繼而聽得金鐵重擊的聲響,練羽鴻同時手腕上挑,以四兩撥千斤的巧勁化解了那致命一擊,旋即將文興打退。

文興穩住身形,面上滿是戾氣,其劍路陰狠刁鉆,專走偏鋒,往往出手便是殺招,方才那一擊用上了七、八分的功力,本意一招制敵,卻不料竟被練羽鴻輕松化解,豈有此理!

不對,這小子定然是碰巧為之,下一招,便要送你去見閻王!

穆雪英冷哼一聲:“利用劍光擾人眼目,下作!”

乙殊掛在謝縉身上,偷偷將滿手油漬抹在師父袖子上,口中嚼著吃食,含糊不清道:“就這麽一招,還沒你打他的力道重呢!”

穆雪英聞言一甩長發,不無驕傲道:“那當然!”

“文興不是他的對手。”與此同時,廖天之亦關註著場中戰局,“竟真讓他找到了恢覆武功的法子……能夠輕松接下文興這招,功力似是精進了不少。”

“僥幸而已。”一旁的手下拍馬屁道,“盟主勿要憂心,文興定能了結了這小子,替周公子報仇!”

廖天之面色嚴肅,沒有搭理那人,轉而對關牧秋道:“莫不是那‘極樂之地’當真有所神力,遂了他的心願?”

關牧秋怎會不知廖天之心中所想?這老狐貍賊心不死,一直認為關牧秋對他有所隱瞞,時不時便要試探一番。

“鬼神之說,無稽之談。”關牧秋只希望廖天之老老實實待在中原,莫要節外生枝,遂道,“盟主勿要忘了,穆家那小子身上還有另一半心訣。”

廖天之猛然想起什麽,目光由練羽鴻移至不遠處的穆雪英,他喃喃道:“是啊,心訣……”

談話間,文興連出數劍,均被練羽鴻輕松攔下。

文興過於托大,體力已開始出現下滑態勢,角力過後,其雙手竟無法克制地輕輕發抖,反觀練羽鴻,甚至一步未動,仍然站在原地,神態自若,仿佛貓抓老鼠那般悠閑愜意。

“切!太弱了!”臺下有人叫囂道。

“能不能打快點!這才第一場!老子還等著回家吃飯呢!!”

不對,有蹊蹺……

到了這種時候,文興反而冷靜下來,他的雙目死死瞪著練羽鴻的身影,大腦飛快轉動,驀然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咚咚狂跳的心臟。

……這個練羽鴻一定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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