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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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真是陰魂不散。”

最初的震驚過後,練羽鴻馬上回神,出言的同時,悄悄朝穆雪英遞去一個眼神,後者會意,身體略微前傾,只待練羽鴻發出信號,便要一同包抄而上。

鄂戈上下打量他,倏然古怪一笑:“你的武功恢覆了。”

“怎麽,你很失望?”

長風已逝,黑煙再度聚攏,練羽鴻不動聲色按上青其光,只待月色黯然的一剎,便要殺出去,將他強行留下。

鄂戈勾唇,尚未發出聲音,霎時間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腳下建築被火焰徹底焚毀,轟然傾塌,剎那煙塵四起,鋪天蓋地,遮住了全部視線。

練羽鴻心中一驚,當即搶步沖上,一躍落到對面房檐,卻哪裏還有鄂戈的影子?

“別急,時辰未到。你的命,遲早是我的。”

魔鬼般的低語響徹耳畔,鄂戈拖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身影於煙霧中一閃而過,綠光乍現,旋即徹底消失於黑夜之中。

練羽鴻擡手,攔住穆雪英的動作,他道:“當心有詐,先救火!”

二人自屋頂先後躍下,起火點乃是一處偏房,已被徹底焚燒殆盡,所幸發現及時,並未牽連周遭太多建築。

救火人群來來往往,嘈雜無比,練羽鴻註意到角落中躺著兩具屍體,頸間傷痕深可見骨,皆是一刀斃命,想必便是鄂戈的手筆。

深夜,火勢終於平息,所有人精疲力盡,不顧渾身臟汙,累得躺倒在地。穆雪英抹去臉上黑灰,越過腳下眾人,來到被燒毀的樓房近前。

左右數人瞪大雙眼,這才發現剛剛隨同他們救火的,竟是離家數月的大少爺!

“少爺,您終於回來了!”

穆雪英眉毛深深擰起,無暇做出回應,扒開燒得焦黑的木炭,擡步便要跨進廢墟之中。

“少爺!這不能進去啊……”家仆見狀叫了一聲,剛欲起身,渾身酸痛無比,當即齜牙咧嘴地倒了下去。

“雪英,火勢雖滅,卻時刻都有著覆燃的危險。”練羽鴻開口道,“不可貿然入內。”

穆雪英聞聲站定,打量眼前這片斷壁殘垣,縱然此刻心急如焚,他也不得不承認,練羽鴻的話是對的,武功再高,仍是血肉之軀,一旦死灰覆燃,後果不堪設想。

“今日誰人值守?”穆雪英轉過身,厲聲道,“家主離開,為何沒有加強防衛?怎會讓胡人鉆了空子!”

“回少爺的話,”一位年齡稍長的家仆低聲回道,“數日前老爺在此關了一人,嚴令我等不許近前,今日失火之事,我們也不知……”

“我知道為什麽。”一道清麗的聲音響起,眾人聞聲回頭,卻見出言者乃是一名溫婉柔美的女子,衣著端莊華貴,身後帶著數十人,正朝此處走來。

“他們確實一無所知,不必苛責,雪英。”

穆雪英回過頭,驚訝地叫了一聲:“叔母!”

眾家仆紛紛強撐起身,恭敬道:“溫夫人。”

此人正是穆氏後宅的主人,穆雲昇之妻,溫沁。

溫沁緩步走近,視線掃過周遭幾十張疲憊的面容,朗聲道:“今日橫生變故,多謝各位奮力救火。大家辛苦了,請下去稍事休整,之後便交給我來處理。”

話音落下,身後數十人主動散開,扶人的扶人,清理的清理,神情不慌不忙,一切有條不紊。

溫沁做事井然有序,且說一不二,無人對她的話語提出任何異議,皆是領命照做。

不多時,兩具屍體被人擡出,溫沁毫無懼色,對身後的侍女吩咐道:

“將他們好好安葬,其家小撫恤,務必加倍送到。”

待所有事宜安排妥當,溫沁這才轉過身,看向這個闊別數月的小侄子。

穆雪英率先開口道:“叔母,我們看到了放火之人,正是木剌夷族首領鄂戈,他逃跑時擄走一人,此刻說不還未逃遠。”

溫沁仿佛沒有聽到穆雪英的話般,微笑道:“雪英,離家這麽久,你曬黑了,也結實了。”

穆雪英一怔,急切道:“這不重要!我們現在應當立刻組織人手,前去追查鄂戈的下落!”

“你剛剛回家,還沒來得及歇上片刻,哪有立刻出發的道理。”溫沁嗔怪道,“還以為在外頭能磨磨你這性子,不想還是這麽冒冒失失,當心讓人笑話。”

穆雪英剛欲開口反駁,那邊溫沁不動聲色地擺手,以極低的聲音道:“別急,此事盡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只不過你叔此刻被人絆著,暫時騰不出手。”

“誰?”穆雪英問。

溫沁以口型道:廖。

真是陰魂不散!

穆雪英與練羽鴻對視一眼,面色同時沈了下去。

“行了,不要擔心,這點修繕的錢財家裏還是有的。”溫沁覆又揚起笑容,擡手擦去穆雪英臉頰黑灰,轉而道,“這位就是羽鴻公子罷?我早便聽過你的名字,今日一見,果真是少年才俊。”

“溫夫人謬讚,”練羽鴻禮貌道,“我隨雪英上門拜訪,不想卻發生了這種事,是我禮數不周。”

“不必客氣,你能與雪英親近,實在是再好不過。”溫沁溫聲道,“你爹與大哥最是要好,若你願意,可隨雪英一道,喚我一聲叔母。在穆家,你與雪英是一樣的。”

練羽鴻心中動容,方才在畫舫之上,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師父,與汙蔑自己的罪魁禍首坐在一處;此刻身在穆家,溫沁非親非故,卻慷慨地接納了自己。

這是雪英的家,這是雪英的親人,他們果然和雪英一樣,待自己很好……

練羽鴻偷眼看向穆雪英,卻發現對方也在看著自己,二人對視,彼此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傻了?”穆雪英以胳膊肘捅了捅練羽鴻,打趣道,“這話一出,我家裏所有東西也有你的一份了,還不快謝謝叔母?”

練羽鴻聞言笑了起來,朝溫沁躬身行禮,鄭重道:“謝過叔母。”

三人寒暄幾句,周遭人來人往,忙活著清理廢墟,終究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溫沁看出他們的疲憊,遂道:“這裏有我在,你們回去歇息吧。”

穆雪英搖頭道:“不可,事情尚未查清,不知鄂戈是否還會再來偷襲。”

溫沁帶著他們來到角落,以僅有三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之前關押在這的,是個胡人。”

二人剎那恍然大悟,終於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穆雲昇抓住胡人,卻並未聲張,只將其關押起來,令人小心看守。

今日趁著南北密會,穆雲昇離開,鄂戈殺死守衛,救出同夥,臨走前放火挑釁,卻正好被他們撞上。

真的是正好麽?練羽鴻不禁開始思索。

從晉川到樂暨,到茫茫大漠,再到此刻金寧,為何鄂戈每次出現的時間點都如此巧合?

簡直就像追逐著他們的腳步一般……

穆雪英似是也有著同樣想法,但他不願溫沁擔心,只道:“鄂戈是一切禍起的根源,我們方才見到他時,便該出手攔下。”

溫沁不以為意道:“不必擔心,你叔預料到了這種情況,他在那胡人身上留下標記,定然不會讓他跑掉。”

練羽鴻馬上道:“鄂戈夜間偷襲,又帶著一個拖油瓶,體力消耗,現在或許正是合適的機會。”

“他累,你們就不累麽?”溫沁擡起一手,止住了穆雪英未出口的話,“這事一直是你叔負責,具體我並不知情,不過想來這一時半刻的,他也不好脫身。”

穆雪英難以置信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就這樣幹等著?!”

“當然是回去睡覺。”溫沁理所當然道,“家裏的事什麽時候需要小孩操心?不過是幾個胡人,沒什麽好怕的。”

練羽鴻解釋道:“鄂戈乃是木剌夷人的首領,凡他出現所過之處,定有禍事發生,他與廖天之同時來到金寧,恐怕……”

“這些江湖中事,我可聽不懂。”溫沁不以為意道,“行了,今日突發情況,我不管你們在外如何,在家裏可絕不準熬夜。雪英,你帶羽鴻回去,房間早已收拾好了,王掌櫃之事,明日再與你分說。”

穆雪英:“……”

練羽鴻還想再爭取幾句,一轉頭,卻見穆雪英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不由大為驚奇。

“羽鴻第一次來家裏,你要好好照顧他,不要總拿些瑣事麻煩人家,知不知道?”溫沁轉而又對練羽鴻道,“如果他欺負你,盡管告訴我,我來教訓他。”

練羽鴻:“他沒有欺負我……”

穆雪英不高興道:“行了,我才不敢欺負他呢!”

“你呀,”溫沁刮了下穆雪英的鼻尖,“你就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練羽鴻聞言笑了起來,讚同地點點頭。

穆雪英瞪了他一眼,仍不死心道:“這裏真的不需要我們幫忙?對鄂戈也就這麽算了?”

“不需要,這事也不會這麽算了。”溫沁淡笑道,“放心罷,明天一早,你叔便會給你一個答案,屆時你就知道了。”

穆雪英想了想,家裏內外大事小事他從沒花過心思,穆雲昇處事一向可靠,既然溫沁這樣說,那便確實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想通這一關節後,穆雪英也不再猶豫,與練羽鴻一道向溫沁告辭,繼而離開。

穆雪英輕車熟路,帶著練羽鴻向著住所行去,半道遇見家仆提燈巡哨,看到二人後紛紛行禮,神情毫無意外,顯然已提前知曉了練羽鴻的身份。

想來溫沁在趕來之前,便已安排好了一應事物,大到家宅戍守,小到少爺歸家,所有人絲毫不亂,想來對這位溫夫人極其信服。

回到穆雪英所居別院,早有小廝等候多時,一見二人現身,便即迎上,恭敬行禮道:“雪英少爺,羽鴻少爺。”

練羽鴻微微一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是在叫自己,那邊穆雪英則見怪不怪,淡淡“嗯”了一聲,以示回應。

“二位的房間早已收拾好了,夜深了,夫人囑咐要盡早休息。”

穆雪英輕輕“嘖”了一聲,既然溫沁這樣說,事後是一定要聽到答覆的,橫豎膩歪了一路,也不差這一時半刻,他可不想這小廝回去亂說,無端暴露了二人的關系,一傳十,十傳百,那可有的熱鬧了。

“知道了,”穆雪英道,“帶羽鴻少爺去客房罷。”

穆雪英特意在“羽鴻少爺”四字上加重了音調,練羽鴻聽得渾身不自在,轉頭看了他一眼,穆雪英則朝他努努嘴,示意照做就是。

小廝做出“請”的姿勢,領先道:“羽鴻少爺,這邊請。”

“有勞了,”練羽鴻擡步跟上,走的同時不忘道,“不過,不必叫我少爺,叫我的名字便可。”

“少爺說笑了,我們做下人的,萬萬不可直呼主子的名諱……”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客房的方向行去,穆雪英聽到練羽鴻這死腦筋仍試圖糾正小廝的說法,心中微哂,搖搖頭,轉過身,大步自己的臥房。

打開房門,首先嗅到淡淡的熏香氣味,房中陳設十分簡單,除卻桌椅床鋪等必要之物,最多的便是堆疊成山的書籍,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多餘的東西了。

穆雪英伸出手指,在書封上輕輕抹過,竟是片塵不染,想來在他離家的這段時間內,一直有人前來打掃,努力維持著原樣。

匆匆洗過澡,穆雪英換了一身新衣回到臥房,躺在熟悉的床鋪上,窗外月涼如水,照亮滿室寂靜。他一向喜靜,不許院中有人留侍,一到晚上,這裏總是靜悄悄的,只有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輕響,以及自己的心跳之聲。

穆雪英低聲嘆了口氣。

叮——

一枚小石子打在窗框,穆雪英心中一驚,身體卻已先一步動作,自床上坐了起來。

下一刻,練羽鴻的臉出現在窗外。

“雪英少爺,睡了沒有?”他道。

穆雪英一見他便笑了起來:“羽鴻少爺,有何貴幹,過來偷人麽?”

練羽鴻聽得此話,面上立時有些發紅:“胡說什麽,你若不願意,我還能偷得了你?”

穆雪英道:“我當然願意啊。”

練羽鴻原本扒著窗框,只差一個借力便要翻窗入內,聽得此話反而不好意思了,滿臉通紅地站在外頭,竟開始猶豫究竟要不要進來。

“楞著幹什麽?快點進來啊!”穆雪英說著掀開被子,練羽鴻見狀終於不再猶豫,輕巧躍入房中,一個前撲鉆進穆雪英的被窩,伸臂將他抱在懷裏。

穆雪英被他碰得身上發癢,忍不住笑出了聲,練羽鴻將嘴唇貼近穆雪英的耳朵,低聲道:“小聲點,他還沒走。”

“這麽玩是罷?好刺激啊哈哈哈……”

練羽鴻:“噓,噓——”

穆雪英笑著擰了把他的臉頰,理所當然道:“直接打發了便是,你在我家還客氣什麽?”

“他總說溫夫人有令,怎麽勸都不肯走,便隨他去了。”練羽鴻訕訕道,“我趁著他不註意,從後窗翻出來,便來找你了。”

穆雪英十分受用,打趣道:“想不到啊,你這個木頭腦袋也終於聰明了一回。”

“你家的人怎麽都那麽客氣?”練羽鴻無暇理會他的揶揄,心有餘悸道,“若非我極力拒絕,他真是恨不得連澡也替我洗了。”

穆雪英聞言哈哈大笑,練羽鴻猛然一驚,生怕被人發現,手忙腳亂地要去捂他的嘴。穆雪英抱著練羽鴻的脖頸,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肩上,聲音雖小了許多,身體仍止不住地輕輕抖動著。

良久,笑聲平息,練羽鴻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我今天的表現怎麽樣?他們會滿意麽?”

穆雪英明知故問:“什麽表現?什麽滿意?”

練羽鴻有點不好意思道:“就是你的叔叔、叔母,你的家人們……有沒有可能……我們……”

“你都偷跑進我房間了,你說他們會滿意麽?”

練羽鴻大驚失色,作勢掀開被窩,就要離開:“那可怎麽辦……我這就回去?”

“少來這套,”你裝我也裝,穆雪英佯作生氣道,“出去以後就再也別想進來!”

“那可不行!”練羽鴻聞言忙又蓋上被子,將自己與穆雪英卷成一團,“憑你這句話,即便明天起床逮到,我也不敢離開了。”

“油嘴滑舌。”穆雪英笑罵一句,心裏卻是十分受用。他在練羽鴻懷中蹭來蹭去,擡起頭,開玩笑般地在他耳畔道:

“若是被抓,一定是你對我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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