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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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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者

十裏清河,煙波畫船。

夜幕低垂,兩岸酒招幡動,笙歌漫舞,說不盡的繾綣溫柔。

練羽鴻已換了一身新衣,與穆雪英並肩坐於烏篷船內,轉頭四顧,眼中帶著驚羨之色。

白日裏尚且不覺,及至夜晚,整座金寧城才仿佛真正活了過來,那是不同於晉川、樂暨的另一種繁華,缺少了武人那恣肆無拘的特質,更透著股憊懶的綢繆之意。

“清河岸上,從東到西這一整條街都是穆家的,練公子好福氣。”神秘男子坐在二人對面,美人在懷,好不愜意。

穆雪英本就煩他,聞言不由擰眉:“要你多嘴。”

他本打算閑時帶著練羽鴻在街上逛逛,將自己的身世、家計一點一點說給他聽,卻不料今日接二連三地出岔子,哪還有半點驚喜可言?

練羽鴻眼中震撼一閃而過,隨即聽出了男子話中深意,解釋道:“不,我與雪英結交,絕非因為他的家世。”

穆雪英馬上道:“這還要你說,我當然知道!”

男子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轉,與懷中美人對視,輕搖折扇,笑得暧昧。

穆雪英主動對練羽鴻解釋道:“我家祖上本就攢了點基業,自那個誰走後,雲叔無心向武,轉而開始經商,十幾年來在金寧、在整個南方開了不少鋪子。”

“穆雲昇的武功已經夠好了,”男子笑著搖頭,“你跟你爹都是怪物,比不上,比不上。”

“哪來這麽多廢話?再多嘴把你扔進河裏餵魚去!”

穆雪英終於怒了,船頭月下,若是只有他二人該多好,白瞎了這大好的旖旎風光,這人當真沒有半點眼色,就不能閉嘴消停會嗎?!

男子忙道:“好好好……”

練羽鴻心中有些好笑,悄悄捏了捏穆雪英的手心,好言哄道:“沒關系,我初來乍到,聽什麽都新奇。”

穆雪英:“別聽他瞎說,回頭我帶你在金寧好好逛逛,只有我們兩個,誰也不許打擾。”

練羽鴻笑著點頭,轉而問道:“不過咱們已在河中行了許久,究竟還有多遠?”

男子以扇掩唇,雙眸微彎,似笑非笑道:“馬上,馬上就到了。”

清河之上,停著一座巨大的三層畫舫,猶如一座移動的水上宮殿,朱紅廊柱,浮雕遍體,檐下垂著一串串羊角琉璃燈,流光溢彩,於水面投下鎏金的倒影。

二層雅間之中,絲竹聲裊裊傳來,歌女柔婉的身姿投在屏風之上,歌聲婉轉悠揚,聽了簡直骨頭也酥了。

靡靡之音。

廖天之在心裏評價道。

室內形成了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半邊是以廖天之為首的北方武人,臨窗而坐,卻沒有任何欣賞美景的心思,反帶著些許慍怒之色。

另半邊則是聚集著數名南方武人,各個輕袍緩帶,宴席未啟,聊得凈是些吃喝玩樂的閑話,全然沒有武人樣子,反而有種的富家子弟的風流派頭。

一名青年人被簇擁著坐在主座,濃眉斜飛入鬢,長相與穆雪英有三分相似,其人雙眼半閉,聽得如癡如醉,單單只是坐在那裏,便襯得旁人黯然幾分。

正是今日的東道主,穆雲昇無疑。

穆雲昇乃是穆無岳的親弟弟,其兄狂妄霸道,穆雲昇卻一直默默無聞,直至穆無岳失蹤後一力擊退所有鬧事者,這才嶄露頭角,作為新任宗主撐起了整個穆家,更與皇族虞氏保持著密切的關系。

穆無岳雖不在江湖,但穆家在整個南方,仍占據著重要的地位。

這是穆雲昇目空一切的資本。

也是廖天之找上穆家的原因之一。

能出現在此處的,沒有一個是傻子。

廖天之心裏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穆雲昇對自己的下馬威。

此刻雖是共聚一堂,這群南方人卻擺明了沒有將他們放在眼裏,排場是最大的,吃穿用度是最好的,他們料定這群北方來的鄉巴佬從未享受過此等富貴,眼前的窮奢極欲,實則不過是把他們當做笑話看待。

也好,終日沈湎在溫柔鄉中,早已喪失了血性與雄心,拿什麽與自己鬥?

廖天之眼底不易察覺劃過一絲冷笑——自己此行做足了準備,勢必將穆家一舉扳倒,且看他還能狂妄到幾時!

一人吃鹽水豆吃得膩味,指節在桌上輕輕敲打,無聊道:“天已黑透了,俞徽怎還不來?”

“他最愛遲到,不知又去哪裏風流快活了罷。”另一人不以為意道。

“遲到便罷了,別又像上次那樣,幹脆不來了。”

“放心,有穆宗主坐鎮,他不會爽約的。”

“他向我回了信,今日是一定會來的。”穆雲昇開口,終於睜開了雙眼,“確實等了太久,不知不覺便到了這個時辰,怠慢了各位北方朋友,還請見諒。”

廖天之聞聲展顏一笑,十分善解人意道:“本就是我等唐突上門,承蒙穆宗主做東,令得我與各位豪傑相聚,大開了眼界。”

“廖掌門過謙了。”穆雲昇既不過分熱情,亦不顯得太過疏遠,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他一笑道:“既然老俞許久不來,那我們便先不等他了,過後再轉告於他也是一樣的。”

“客隨主便。”廖天之緩緩點頭。

穆雲昇朝一旁的侍立做了個手勢,後者當即會意,走到屏風後輕聲低語,樂聲停止,數人依次退下。

廖天之身後,不知是誰哼了一聲,在這安靜的室內顯得十分清晰且刺耳。

穆雲昇仿佛沒有聽見一般,笑容依舊從容得體:“承蒙諸位賞光,既在我家畫舫之上,便由我代為開場。不知北方習慣如何,大家是想先寒暄片刻,還是開門見山,直言無妨?”

“勿要再浪費時間了,直接進入正題罷,穆宗主。”一人不耐煩地開口,正是方才哼聲之人。

“文興……”廖天之低聲道。

被喚作“文興”之人臉色不大好看,看在廖天之的面子上,最終沒有發作。

“聽聞北方漢子大多心直口快,今日一見,果真如此。”穆雲昇道,“是我慢待了,先給各位賠個不是。”

廖天之:“無妨,文興兄是個急性子,他與我最是要好,得知阿雲出事,最先趕來晉川,要我一定為他討回個公道。”

“廖掌門節哀順變,周公子的事,我們都聽說了。”穆雲昇收斂了笑容,表情稍有凝重,“然則此事有諸多疑竇,以我之見,不可妄下定論。”

廖天之聞言色變,然而不待他開口,那文興馬上憤然道:“周公子客死異鄉,屍骨無存,廖盟主與他師徒情深,難道還能在此事上說謊不成?!”

“我並不是對周公子的死有所懷疑。”穆雲昇道,“然而整個江湖都知道,兄長與那位練公子有著殺父之仇,雪英與練公子更有著一戰的約定,二人生下來便是死敵,又怎可能結伴同行呢?”

“說來慚愧,去年九月末,由於我的疏忽,使得胡人首領鄂戈在我晉川大肆作亂,穆宗主可曾聽說?”廖天之問。

“略有耳聞。”

“那時四王爺駕臨晉川,身邊跟著一名侍衛,我們本已當眾判定練羽鴻通敵罪名,人證物證俱在,卻不料在關鍵時刻,被那侍衛救走,事後我們才知道,那便是穆公子。”

穆雲昇聞言,一手揉了揉眉心,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雪英性子頑劣,自小就鬧出不少亂子,或許在無意中多有得罪,以致竟有如此誤會,還請掌門多多擔待。”

文興失聲叫道:“怎麽可能是誤會?我們這些人都在現場看著呢!練羽鴻與胡人勾結,證據確鑿,穆公子為救練羽鴻,更險些令王爺陷入險境!”

“哦?還有這般淵源?”穆雲昇話鋒一轉,驀然提高音量,“或者我這便讓人傳信去建京,叫王爺過來對質?”

“穆宗主息怒,我們並不是這個意思。”廖天之忙道。

“雪英乃是長公主親子,陛下的親外甥,他的身上亦流淌著一絲皇家血脈,於情於理,都不可能與胡人勾結。”穆雲昇目光掃過廖天之數人,神色冷峻,“至於那位練公子,他姓練不姓穆,便恕我穆雲昇鞭長莫及了。”

穆雲昇防守得滴水不漏,此話一出,便等同於回絕了廖天之對於穆雪英的所有舉發——質疑穆雪英便是等同於質疑頂上姓虞的,你們自己掂量著看罷!

“我看到了。”沈默之時,一個聲音忽而開口。

穆雲昇頗有些不耐煩地掀起眼皮,眼前的男人儒雅俊秀,面容清臒,眉宇間帶著些許風霜的刻痕,不躲不避,與穆雲昇對上目光。

“你是誰?”穆雲昇問。

對方低聲道:“尚未來得及介紹自己,我便是那孽徒練羽鴻的師父,關牧秋。”

話一出口,雅間內霎時陷入沈默。

關牧秋的聲音帶著絲絲空洞之感,他繼續道:“我為尋徒兒下落,只身前往西域,半途遇到穆公子與羽鴻,他們隨在顧先生身側,一同入得古墓尋寶,卻不料在最後關頭,二人竟倒戈胡人,殺死周公子。直到那時我才知道,我那些可憐的徒兒,早在最開始,便已被胡人殘忍殺害。”

穆雲昇似笑非笑道:“容我多嘴一句,古墓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以致起了沖突,莫非是分贓不均?”

“不……是為了‘極樂凈土’……”

“什麽是‘極樂凈土。’。”

“那是一個能夠實現人所有願望的神秘之地。”

“我們家雪英什麽也不缺,”穆雲昇不以為意道,“真相大白,便是關掌門教徒無方了。”

這麽大的罪名,便被穆雲昇三言兩語推了個幹凈,廖天之身後其餘人也坐不住了,紛紛叫囂道:“穆雪英將南方攪得天翻地覆,混不下去才到了北方,此事在座誰人不知?!”

“又怎知不是穆雪英唆使,以致練羽鴻一錯再錯?”

穆雲昇滿面笑容蕩然無存,臉色逐漸陰沈,風雨欲來。

“穆宗主,縱然你不相信,我思來想去,有件事還是非說不可。”關牧秋躊躇片刻,最終搶在穆雲昇發火前道,“練羽鴻為討胡人首領歡心,意欲獻上我派絕學玄離劍法,我知師兄存了一份手稿在穆家無味閣中,為防落入胡虜手中,還請穆宗主歸還。”

穆雲昇冷笑道:“很好,你們打著抓人的旗號,往雪英身上潑臟水,目的便是進我穆家無味閣,獲得其中所藏秘籍,是也不是?”

關牧秋道:“那是我玉衡劍派自己的東西,所求不過物歸原主,且無味閣中存放秘籍無數,穆宗主更應當加倍小心。”

“夠了!你們玉衡劍派的東西,我聞所未聞,而我們穆家,更絕無可能與胡人同流合汙!”穆雲昇終於發火了。

“實話告訴你們罷,前幾日,我們在附近村鎮抓住一個落單的胡人,不日便要刑訊審問,屆時你們可以前來旁觀,但要進我穆家大門——休想!”

“哎呀呀,穆宗主好威風啊!”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傳來,霎時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穆雲昇冷哼出聲,袖袍一揮,渾身氣勢驀然收斂。

下一刻雅間門開,男子信步走入,美人在懷,折扇輕搖,目光掃視全場,最終落在穆雲昇的面上。

“俞徽,你終於來了。”穆雲昇沈聲道。

“大家都知道我的脾氣,沒散場便不算晚。”俞徽拍了拍懷中愛妾的肩膀,柔聲道,“來,嵐兒,向各位大俠問個好。”

嵐兒依言行禮,抿唇一笑:“嵐兒見過各位大俠。”

美人在前,可比看男人吵架賞心悅目多了,南方諸人面上浮現笑容,尚未來得及有所回應,便聽穆雪英帶著火氣的聲音響起:

“原來你就是俞徽?”

穆雲昇身後所有人渾身一震,笑容立時僵住,仿佛回憶起了某些刻在心底的恐懼。

俞徽摟著嵐兒朝旁讓了一步,仍笑著道:“對啊,在下便是俞徽,剛見面時沒跟你說麽?”

“當年我挑遍南方,恰好就漏了你一個!”

穆雪英聲音漸近,與練羽鴻大搖大擺走進雅間,渾不似廖天之口中窮兇極惡的賣國罪人,一站到眾人眼前,立時恢覆了翩翩公子的派頭,優雅、高傲、強勢。

俊美奪目,銳氣畢露,簡直令人不敢直視。

在座南方武人中有不少與穆雪英交過手,想起了這小子發瘋時的難纏勁頭,紛紛側頭躲避,生怕被他揪出來單挑。

練羽鴻視線掃過,猝不及防看到了坐在廖天之身邊的關牧秋,剎那間如遭雷擊,巨大的背叛之感洶湧而來,猶如一只無情的大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關牧秋同樣震驚得無以覆加,二人對視,數十年的同門時光飛速流逝,回憶沸騰翻湧,盡數粉碎在這一眼中。

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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