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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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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還

日頭傾斜,穆雪英正躺在幹草垛上偷懶,聽到練羽鴻的腳步聲,隨口道:“回來了?”

“回來了。”

穆雪英等了半晌,沒有等到意料中的惱羞成怒,心裏直犯嘀咕,不由支起上半身,端詳練羽鴻的神色。

“怎麽去了這麽久?”穆雪英故意道,“你們聊了什麽?”

練羽鴻神色自若:“聊過去,聊天下,聊你。”

穆雪英一臉懷疑:“沒聊你爹?我不信。”

“聊啊,當然聊了。”練羽鴻道,“這不是顯而易見麽?”

縱然練羽鴻嘴上不說,穆雪英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目光移至練羽鴻有些發皺的衣領,終於恍然大悟:“你的領子怎麽回事?你們起爭執了?是不是他罵你了?”

練羽鴻淡笑道:“是啊,一見面他就發現了,逼我從實招來,穆叔叔聽後要教訓我,我又打不過他,只能把你拱手相讓,我是來向你告別的。”

穆雪英終於確定,根本什麽事都沒發生,練羽鴻就是佯裝若無其事,故意引自己上鉤!

穆雪英冷哼道:“練公子大義,這麽舍得。”

練羽鴻無奈搖頭:“舍不得又能怎麽辦?岳丈大人既已發話,又豈有不從之理?大不了我入贅你穆家,給你全家當牛做馬,說不得哪天便能把他老人家打動,同意把你許配於我。”

穆雪英抓起一把幹草扔下去,怒道:“叫得這麽親,你給他當兒子去罷!”

練羽鴻躲過頭頂草屑,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穆雪英說過那句後便沒了動靜,任憑練羽鴻如何呼喚也不應聲。練羽鴻縱身躍起,輕巧踩在堆疊的幹草之上,一眼見到穆雪英側臥其間,只留個背影對著自己。

練羽鴻嘴角翹起,亦側躺在穆雪英身畔,穆雪英等的就是這個時機,他猛地翻身,長腿一跨坐在練羽鴻腰上,朝他不懷好意地一笑。

練羽鴻動也不敢動,忙道:“當心把草垛折騰塌了!”

穆雪英哼了一聲:“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耍我!”

“只許你捉弄人家,不許人家捉弄回來?真霸道!”

穆雪英理所當然道:“能讓我費心捉弄,你才該偷著樂呢!”

練羽鴻驀然放聲大笑,將穆雪英一把摟進懷中,又蹭又拱,滿腔喜愛多得快要滿溢出來,真是喜歡他得不得了。

二人在草垛頂上鬧騰片刻,最後雙雙躺下,今日難得雪停,夕陽西斜,為蒼白的天空染上一抹淡淡的紅暈。

“雪英,你恨他嗎?”練羽鴻問道。

“一點也不,”穆雪英不假思索道,“在我眼裏他什麽都不是,如若他不出現,我早把他忘了。”

練羽鴻心道你這麽費盡心思地想讓他不痛快,可不像把他忘了,你就是個幼稚的口是心非的小孩。

“你在腹誹什麽?”穆雪英馬上道。

練羽鴻差點忘了,穆雪英可以察知到自己的心情,忙收起笑容,做出一本正經的表情,使勁搖頭。

穆雪英不依不饒:“說話!”

練羽鴻只得道:“雪英老大天不怕,地不怕,我實在太崇拜你啦!”

穆雪英滿臉得意,滿意點頭,練羽鴻嘴角勾起,親昵地擰了把他的臉頰。

當晚,練羽鴻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變得好小好小,回到了他從小睡到大的涿光山上的臥房,躺在阿娘溫暖的懷抱之中,睡得無比香甜。

“鴻兒,鴻兒……”

一人輕輕拍打著練羽鴻的後背,不住喚他。

練羽鴻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名俊逸英爽的青年,眼見他醒來,語帶寵溺道:“太陽都曬屁股了,你倒睡得踏實。”

練羽鴻眨巴著眼睛,滿臉迷茫道:“你……你是誰呀?”

青年聞聲一怔,繼而仰頭大笑起來:“阿思,你兒子都睡糊塗了,連自己爹爹都不認識了……”

林若思微微笑著,擡手輕撫練羽鴻的腦袋:“鴻兒,這是爹爹呀,這一晚上又踢又蹬的,是不是做噩夢了呀?”

“爹爹……這是爹爹……”練羽鴻呆呆望著林若思恬然溫柔的臉頰,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傷,零星片段在腦中轉瞬即逝,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好啦,醒了就快點起來。”練淳風捏了捏練羽鴻的小臉,迫不及待道,“算算時間,他們應當也快要到了。”

夫妻二人齊心協力,動手給練羽鴻穿上外袍,這期間他也不知是沒睡醒,抑或心情持續低落,迷迷瞪瞪的,任由二人擺弄。

“你看,咱們兒子多可愛。”練淳風看著他那呆樣,不由又笑了起來。

“你覺得是鴻兒可愛,還是穆哥家的孩子可愛?”

練淳風不假思索道:“當然是鴻兒可愛!老穆要不認,我就打到他認為止!”

林若思笑了起來:“記著你這句話,回頭我定要當面問問他。”

“也不知老穆的小家夥長什麽樣,”練淳風一手摩挲著下巴,不知緣何竟有些緊張,“你說他們能相處得來麽?孩子一路奔波,路上能受得了麽?第一次上門是不是要給紅包?”

林若思笑著拍了他一下:“給什麽紅包,你當上門提親呢?”

“提親麽,那都是十幾年往後的事了,尚無需考慮。”練淳風道,“我只希望鴻兒和那孩子能像我與無岳那般,在這世間,能得一人相陪,是很不容易的。”

林若思聽後十分動容,安慰道:“放心罷,有你、有我、有穆哥他們在,鴻兒和那孩子又怎麽會孤獨呢?”

練淳風躬身抱起練羽鴻,令他騎在自己脖子上,一手牽著林若思,一家三口沿著山路緩緩向下,說說笑笑,好不幸福。

練羽鴻忍不住道:“爹爹,阿娘,我們要去做什麽呀?”

“爹爹帶你去見弟弟,你要有弟弟了,開不開心?”

“我沒有弟弟呀?”

“我與你穆叔叔是兄弟,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兒子,自然就是你的弟弟了。”練淳風笑道,“你要擔起做哥哥的責任,照顧好弟弟,待你們長大後,便可一起闖蕩江湖,扶正黜邪,形影相依,或許可以留下一段傳奇佳話。”

“就像爹爹與穆叔叔那樣嗎?”

“就像爹爹與穆叔叔那樣!”

練羽鴻聽得一知半解,心裏卻隱隱也有了些對於弟弟、對於江湖的期待,遂大聲道:“鴻兒懂了!鴻兒會好好照顧弟弟!永遠不會與他分開!”

“這是什麽話?”

“這樣不也挺好!”

練淳風與林若思相視一笑,那笑容如同一縷和煦的春光,東風浩蕩,雲開見日,融化了整個嚴冬的冰霜。

白雪皚皚,覆蓋萬裏草原,一只蒼鷹劃過高空,翩然振翅,打破了天地的寂靜。

天穹之下,大地之上,兩匹奔馬一前一後,競相追逐,黑發飛揚間,一縷鮮紅的發繩隨風蹁躚,成為這雪原中唯一的亮色,指引了回家的方向。

穆無岳與察幹站在營地高處,遙望遠方的地平線,心中萬千感慨。

“臨走之前,他問了我兩個問題。”穆無岳道。

“哦?他終於肯跟你說話了?”察幹撫須笑道,“他問了什麽?”

第一個問題:那天在晉川外的胡人是你所殺?

穆無岳答:是的。

第二個問題:你知道我會回來救他?

穆無岳答:是的。

“這麽說,他原諒你了?”

“我不知道,問完這兩個問題後他便走了。”穆無岳說,“不過我想看在羽鴻的面子上,他也不至於對我視同陌路罷。”

“他們兩個感情真的很好呢。”察幹感嘆般道。

穆無岳淡笑道:“是的。”

靜了半晌,穆無岳覆又開口道:“我也要走了,不能總是沈湎在過去,起碼我要確保他們能夠平安入關。”

察幹仰起頭,竭力睜大一雙老眼,似在認真打量他:“將近二十年過去,你也到了我那時的年紀。”

穆無岳心中輕顫,聽懂了他未出口的話——一別二十年,察幹如今年過六十,不知是否還有再見的機會。

“待到關內局勢安穩下來,我會回來看你的。”穆無岳道。

“陪陪你的家人罷,趁現在為時不晚。”察幹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羨慕,“若我能年輕個二十歲,一定還要跟你出去闖闖,我非要到長城後頭瞧瞧,漢人的領地是一片多麽廣闊的牧場。”

“我早便與你說了,城墻後頭不是牧場。”

“胡說!”察幹反駁道,“否則你們怎麽牧羊?”

穆無岳一楞,二人對視,相繼大笑起來。

數九隆冬,正是冬季最冷的時節,邊關百姓本該閉門過冬,如今城中卻是流言漫天,各地兵力集結,蓋著將軍印信的文書一封一封被送往京城,這一切都預示著一個可能——要打仗了。

穆無岳讓過匆匆行進的士兵,擡步踏上布滿寒霜的臺階,其時天空飄零著小雪,及至登上城墻,遠方的一切俱籠罩在遮天蔽日的雪霧之下,風聲轟鳴,仿佛有怪物潛藏其中,不住發出陣陣威脅的咆哮。

城墻之上,站著一名黑衣男子。

其人身材高挑挺拔,側臉瘦削,頜角輪廓分明,宛若劍鋒雕刻,他一手背在身後,腕間帶著一串佛珠,久久凝視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穆無岳緩步走來,並肩站在男子身側。

“好久不見,穆前輩。”趙寂主動開口道。

穆無岳點頭,淡淡回道:“好久不見。”

“單於帳中,多謝穆前輩出手相助。”

“無妨。”

二人本就不太相熟,趙寂成名較晚,卻是後來居上,擊敗了曾經名列天下第三的高手,取代了他的位置。

十一年前,穆無岳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再見,趙寂看起來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氣質更為內斂。

在穆無岳眼中,他既有劍的銳利與強大,亦帶著武人少有的謙遜與悲憫,猶如一柄主動歸入鞘中的利劍,看似平平,卻絕不可小覷。

他更強了。

“要打仗了,和平的日子轉瞬即逝。”趙寂的聲音傳來,打斷了穆無岳的思緒。

“遲早有此一戰,至少現在我們正站在這裏。”

趙寂轉頭看了穆無岳一眼,似是為他的變化感到驚訝,隨後道:“此前我護送曾大人進入西域,在半路遇到了練前輩的兒子。”

“他們已經平安入關,此刻應當在前往建京的路上。”

“如此,那我便放心了。”趙寂道。

“我聽楊將軍說,你在西域救下了突厥人的王子,如今已與突厥人達成盟約,開戰之時,將會前來相助。”

“不錯,我得了葉護可汗的親口承諾,突厥與匈奴素來不和,此事對他們有利而無害。”趙寂道,“然則此次匈奴來勢洶洶,縱有外援相助,仍不可小覷。”

穆無岳此前曾在匈奴營地盤桓數月,自是對其兵力有所了解,心知趙寂所言非虛,塞外胡人沈寂百年,此次聯合進攻,來者不善,定然有一場惡戰等在面前。

二人各自思索著,周遭陷入短暫的沈默,穆無岳打量趙寂,猛然瞥見他腕間的佛珠,不由問道:“你何時皈依佛門了?”

“我並未皈依,只是前些日子偶然翻閱經書,獲得了一些感悟。”

“何解?”

趙寂長身而立,面向城墻外的另一個世界,緩緩答道: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與此同時,河西地帶,渾邪王站在草坡高處,遙望中原方向,身後數萬大軍集結,兵強馬壯,勁頭強盛無兩。

腳步聲響起,一人徐徐行至身後,渾邪王看也未看,開口道:“虛難。”

虛難停步,一只巨大的金雕站在他的肩膀,頭顱高昂,帶著目空一切的姿態,俯視腳下眾生。

他恭順答道:“諸位將領皆已至帳前待命,不日便可出征。”

兩個月前,消失許久的虛難再度出現,在渾邪王的怒火到來之前,帶來了休屠王身死的消息。

渾邪王吞並了休屠王的領地,不久在虛難的百般勸說之下,終於同意出兵攻打玉峽關,屆時與鄂戈裏應外合,長城之後的中原沃土,不過唾手可得。

渾邪王轉過身,眼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芒,他的心底隱隱有著一種奇特之感,並未隨著最初的沖動褪去,反而愈演愈烈,令他渾身血液亦為之沸騰燃燒。

不,這並不是沖動的決定,他的領地距離中原最近,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耳目,早在鄂戈率領部族潛入關內之時,他便已暗暗開始準備。

他一直在等,直至這個契機出現。

“好,很好。”渾邪王道,“虛難,此事你功勞最大,待我踏破玉峽關,必然少不了你的賞賜。”

虛難:“多謝王爺。”

渾邪王略微點頭,眼望腳下沖天營火,不由冷哼出聲:“我看那群漢狗還能猖狂幾日,修煉什麽秘籍心法又怎樣?還不是自己鬥來鬥去!”

“英雄也不過是血肉之軀。”虛難隨手輕撫金雕的脖頸,淡漠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雪霧,落在高聳的城墻之上。

他淡笑道:“您說,僅憑一刀一劍,又能否敵得過千軍萬馬呢?”

這句話打消了渾邪王最後的顧慮,他驀然仰天大笑,那笑聲狂妄無比,直如雷聲轟動,傳遍整個營地。

剎那間狂風肆虐,長城內外所有人同時擡頭,雪越下越大,帶著一視同仁的無情,呼嘯著將要吞沒整個天地。

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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